第一卷 1、为了回到住处的那一天(1/2)
取代晨间报时,炮弹飞来飞去。
早安,千叶。
东京湾上架着巨型桥梁,通往该处的铁轨有装甲列车呼啸而过。铁制轮圈发出近似悲鸣的尖锐摩擦声,旋转炮台奏出狂野的声音。
海的另一头肯定有战事发生。
不对。
用【发生】来形容不够贴切。
这场战争不会有终结的一天。
战祸接连不断,军靴的踩踏声不绝于耳,始于沉眠之前,梦回之时仍未间断,一觉醒来依旧没能告终。
因此,我们的战争已经变成了一种日常片段,战争与和平的界限模糊,没空跟武器道别,不知警钟何时将为谁人响起,无眠的山猫们终将前往战场。
战吼与远方响起的枪声重叠。
那声响在爆炸声中依旧清晰可闻,可能是因为几个出声的人年纪尚轻,再加上该团体多为女性成员。
又是【嘿】又是【喝】的,声音此起彼伏吵闹不休,充满霸气的呼喊听起来游刃有余。
这也难怪。毕竟是在一场不会输的战争……话虽如此,亦无胜算可言。
特别划分的海、自成一格的都市,两者打着永无宁日有很讽刺的防卫战。
这场战争的对手——一度迫使陷入人类存亡危机的怨敌unknown,如此称呼它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遭逢未知事物早已成为对付既知生物的战争。
沦为例行公事的战争游戏太过虚幻,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唯独声音,它很真实。
炸弹爆裂,独特的风切声响彻战场。
奏出战场的吹奏乐。
只要听出基准音,应该就能立刻谱写完整的总谱。
没这么做的原因有几个。
其一在于,乐团在这个战场上是多余的。
其二即是,自己没有绝对音感和相对音感。
还有一点,那是最大的理由。
说起来本人的战场,并非榴弹枪弹飞来横去的最前线,而是银弹交错飞舞的大后方。
【……喂。】
有人朝自己搭话,放在室外的注意力因此拉回。
盖过这方的声音,取而代之,办公室内电话铃声响个不停,还有收到信件的提示音,老旧的电脑运作声在耳边嗡嗡响。
【千种学弟……】
【在……】
被人叫到名字,一句放空的回应下意识脱口,再朝出声的位置扭头看去。
我杵在桌子前方呆立。
正面有人坐在椅子上盘起双手,是位梳油头、带无框眼镜的男子。
现场响起一阵喀哒声,既不是窗户被风吹,也不是敲键盘的声音,而是他脚上那双乐福鞋在桌子底下跳踢踏舞的声音。人称【抖脚】。
【你……有在听人讲话?】
【嗯……在听。】
距离那么近,用那种乌鸦声讲话,怎么可能没听见。
只不过,这粗嗓子的主人公漆原达树大大地【唉————】了一声,发出长长的叹息。在这段冗长的吐纳后,原本就瘦的漆原学长会变得更瘦……我开始担心些有的没的,这时漆原【鞋长】推推眼镜,还揉起眉心。
当他这么做,右眼脸上方的旧伤、直挺细嫩的鼻梁便看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那张脸其实够帅。鼻梁高挺,有对狭长冷静的眸子,说他的眼神清冷也不为过。但老是东张西望的眼感觉很神经质,替帅哥形象扣分。
还有他的穿衣品味,在这个镇上已经算好的了。上面弄得直挺挺的衬衫领子窜出黑色外套,袖口露出金光闪闪的厚重手表,耳垂上也挂着散发类似光芒的小圈圈。好吧,比起某些穿背心爱露上臂二头肌、刻意炫耀身上刺青的家伙好多了。这种比较法形同古人说的五十步笑百步……不对,好像该说半斤八两吧?
总而言之,漆原学长的品味大概是这种感觉。
气质上集知性与粗暴于一身,用以前的话来形容,就是所谓的有脑子黑道。
这位智能型帮派分子大动作扭头。
【嗯——不对吧?你听完都当耳边风吧?我是在问你有没有听进去?】
原来是这样啊。要从有限的字句读出真意并洞察人心可不容易。
【哎,其实我也有我的苦衷嘛?说这种话并非我的本意哦?】
漆原学长摘下眼镜,开始拿放在桌上的棉质毛巾用力擦拭镜片。宣称自己不想说这种话,表示对方异常想说。
【关于昨天跑外务拉业绩的成果,不是说过要你尽快跟科长报告?今天我一直在观察,千种你都没动静吧……】
【你一直在观察我哦……】
这算什么,你是我的粉丝吗……有空盯我还不如去工作……这份惊愕不禁脱口而出。接着漆原学长便从镜片后方射出锐利的眼刀。
【……啊啊?】
【没什么……】
我被智能型黑道沉声威赫了……好可怕……
【为什么没去报备?我不会生气,你说说看?】
事先告知他不会生气,表示这个人异常火大。
【不,报告的话,刚才已经发电子邮件过去了……】
【用电子邮件我怎么会知情?不是跟科长报告就没事了,我们讲求的是团队合作。到底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做的理由吧?你认为不通知我也无所谓?】
【抱歉……】
【别这样,又不是要你抱歉,我想听听理由。再说这也是为了防止旧事重演啊?懂了吧?所以才说,请你给我个理由。】
【好的……其实就是,我寄邮件给科长,顺便设置学长为副本收件人,想说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别找借口!】
什么!?
是你叫我说明理由,我才回答的耶……
【千种学弟,你为什么就不能老实承认自己的错误呢……若你愿意道歉反省,我原本不打算继续追究的。】
什么!?
刚才明明说目的不是要我道歉的啊……
喂喂这样不行呐,漆原鞋长,这哪是说一套做一套,根本来说词本身都变来变去吧……虽然这样想,但出社会工作后【偶尔】会碰上这种经常性事件,可不能放在心上。
心要变得更坚韧,必须做到被人问【饭还没好吃么?】有余力能微笑回应【哎呀呀爷爷上个月才吃过饭吧?唔呵呵呵……】换句话说,要具备随时都能杀掉区区上司和前辈的气概,光是多了这份能耐,就足以脱胎换骨。
【印象中根本没看过你发给我的副本……】
嘴里说着这些,漆原学长喀哒喀哒地操纵老旧电脑。他将眼镜推高,眼睛眨了两三下。
接着不悦地戴回眼镜,故意叹气给别人看。
【……我说你,明明就在附近为什么不直接知会一声?就没想到发信件会漏看?知道什么是【报告】、【联系】、【商议】吗?我们既然是团队合作就不能缺少沟通吧?是不是?这样说是否不合情理?】
【……】
你说的合情合理。
可是,不讲理的人说出合情合理的话一点也不合理。
【……千种,你有在听吗?】
这位不讲理的人先是吁了一口气再补上一句【真是的】,将原本就松的领带拉得更松,脖子喀叽作响。
咦咦——?怪了——?上次只用口头报备,结果漆原鞋长把它忘得一干二净,我俩还因此争辩各说各话,一个说有一个讲没有,然后他严词命令我今后要用电子邮件这类书面通知留底,我才照办……
这些事在脑内转啊转,此时桌子被人砰砰地起敲了几下。
【千种!千种霞!】
【是——我在听。】
【既然在听,为什么没回应?刚才问你【这样说是否不合理】就该回答我了吧?】
是。遵命。明白。YES。没错。嗯嗯。好哦。收到!知道喽~
回哪句都一样。没听到漆原学长心目中的理想答案,他就会一直问下去。
既然如此,有答没答都一样。
【是。】
明明清楚这点,有礼貌的我还是情不自禁乖乖做出回应。今天傍晚已经排定要去外面跟人谈事情,我想早点把这件事了结。
但是,漆原学长似乎还想跟我继续聊下去。
【拜托你了,真的,你来生产科已经半年了吧?】
【是没错。】
正确说来【只】过半年。
【我不清楚菁英聚众、傲视群雄的战斗科是什么情形,但那种做事方式,在我们这边行不通。】
【嗯……在战斗科也行不通……】
【也是啦……我懂。怪不得你会当吊车尾。】
漆原学长发出一声【唉——】,再次大口叹气,他摇摇头,顺便加上咋舌声。
【总而言之,我们这有自己一套做法。】
以上是智能型黑道的说辞,但印象中不记得他有教过任何疑似【他们那一套】的东西。
拜【在职训练】这套谜样制度所赐,当初没什么机会研修就得到朝实务迈进,被分到漆原学长下面做事,然后他说不会教我技术要我自己偷学Don’t think FEEL!诸如此类,我只好想办法把工作做好。
我已经习惯像这样被迫在漆原学长桌子前立正站好,被他如恐吓般说教。
因此,这已经成为了本部门的家常便饭,没人关心我跟漆原学长的动向。
电话铃声和邮件收取音效在办公室内接连响起。
我有时会偷看其他桌的人在做什么……
【…………唉——啧。】
喀哒、喀哒喀哒、喀哒、哒————!有女学生狂敲键盘不停地叹气跟咂舌。
【万分抱歉。我会排除万难赶上交货期限。是,真的很抱歉。我会努力的,不会,对不起。会想办法的。是,我会努力,是,万分抱歉。】
还有边讲话边按住肚子外加擦拭额际汗水、看起来很辛苦的男生。
【贵单位的负责人说办不到,若要我们说句公道话,说什么办不到都是骗人的。嘴上喊不行也没关系总之先做就对了,要是最后弄得出来就表示可以办到。也就是说,他其实一直都在说谎呢。】
这我似乎做不来,有位看起来很资深的前辈好声好气外加头头是道,正朝后电话另一头的人回话,这位前辈的名字好像叫绵实。
他们三人都用诚实、真挚的心面对分内工作,最后却精神扭曲,对我在办公室角落被人说教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呜呜……大家都不救我……
甚至让人觉得该由我去救其他人才对,这个职场就是那么病态。
但俗话说鹤立鸡群、一枝独秀,偶尔还是会出现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好比现在,某位正端着放有茶杯的托盘的女孩就是其一吧。八成想缓和我与漆原学长之间的紧张氛围,才主动泡了茶。这人在一旁听漆原学长说话听到心慌,还露出担忧的表情。
她偷偷摸摸,踩着既慌乱又害怕的步伐靠近漆原学长,小心翼翼地搭腔……
【请、请问——……】
【啊啊!?】
听人用弱弱的声音搭话,漆原学长带着怒吼回头。这一转,凶狠的表亲跟着放缓。
【……搞什么,原来是莲华啊。】
让人想不到他刚才还在恐吓别人,漆原学长柔声直呼她的名字。
莲华……榴冈莲华。
跟我同龄,现年十六。一对大眼和细长的手脚很有少女韵味,被过膝长袜包住的美腿则显得秾纤合度。
千叶这边的学生多半乱穿指定款制服,榴冈的服仪却始终按照规矩。外套正面扣紧,领结打得有模有样,话虽如此却一点都不死板,大概是她总给人柔和印象的关系。
例如那对水润、楚楚可怜的大眼,或者气色良好的肌肤,还有时时带笑的樱色唇瓣,加上轻柔飘逸的黑色长发。
【怎么了?哪里不懂吗?莲华来这才半年吧,想问什么尽管问。】
漆原学长这话是笑着说的……我也来半年,有不懂的地方也好想来问啊——明明跟榴冈在同一时间从战斗科调过来,却不好好对待我,这是为什么?
我碰到不懂的地方跑去问学长,他回答:【这点小事就不能自己动脑筋想想?没人跟你解释就什么都做不了?】后来照实说我没问,他又咄咄逼人:【为什么不来问我?觉得不问也能自行解决是吧?】算了,总之,这之中的理由用不着问也知道!
原因简单明了。
因为榴冈是女生,而且就算不说客套话也是为可爱的女生,只用一句话形容她就是可爱的女生。
相对的,我是彻头彻尾的男生所以才更糟糕。要说糟糕的点在哪,就是漆原学长万一对我比榴冈更温柔,反倒会有贞操危机,那可不行。甚至让我庆幸漆原学长说起话来总是不留情面……不对,等等哦?平常很高兴又爱虐待人的学长突然不经意展现温柔,害我怦然心动——他可能在使这种高端手段也说不定。现在还不能放松戒心……
我心里这么想,但这八成是杞人忧天。因为漆原学长才不是虐待狂,单纯只是个性太渣!自称虐待狂的人纯粹只是个性差,这几率异常的高。
此刻那位废渣大便智能型黑道脸上仿佛写着【呐哈哈!好,爸爸什么都愿意教你哦——!】带着好心情转动椅子,对榴冈露出笑容。
【若是你碰到困难,尽管说没关系。】
【啊,不是、那个……不好意思!是关于刚才说的业绩报告……】
【啊——那个啊!千种真叫人头疼,刚才就跟他说了叫他别发电子邮件了事。人与人之间还是要保留沟通的温度吧?我个人是很重视这份人情味啦……】
漆原学长一副老实样,在他得意洋洋露出【真拿他没办法】的态度后,榴冈的眼开始蒙上水汽。
【对、对不起……我也是、只寄了电子邮件……】
【啊,这样啊……】
看榴冈一脸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口气无比内疚,刚才还说得天花乱坠的漆原学长随即气焰消弭。话虽如此,不愧是漆原鞋长,马上点头表示我懂我懂。
【不过,话说回来,回头告知事后经常无从查证。用信件留底很重要,我反倒该谢谢你才对,莲华。】
鞋长真是铁汉柔情……还有,你的企图好明显……
【我今后会多加小心。对不起!】
榴冈深深一鞠躬。这一动让手上的托盘里的茶点喷洒出来,大概想避免悲剧发生,榴冈要倒不倒地前后踩了几步。
【哇哇!哇!嘿!喝!……哈哇!】
她努力奋战几次,最后还是没能稳住脚,发出滑稽的叫声跌倒在地,被茶淋成落汤鸡。
【好痛……啊!】
算是奋斗的成果吧,榴冈的制服正面和裙摆全都是湿一片,嘴里发出苦闷的呻吟。吸收茶水的上衣黏在肌肤上,发现衣服呈半透明状的她赶紧拉衣服遮住胸口。
撞见榴冈的惨样,事务所内的气氛瞬间一僵。
接着大家异口同声笑了出来。
【……厉害。】
【各位支付点谢意吧。】
【莲华真冒失呢。】
受胃痛所苦的男性学长转忧为喜,绵实前辈开始收集谢意,漆原学长则笑着朝她伸手。
刚才还一直喀哒喀哒狂敲键盘的女性前辈也不例外,露出【真拿你没办法】像在看女儿或者妹妹的慈爱目光,单手拿起抹布靠过去。
【榴冈真是的……】
【对不起!对不起!】
学姐哎呀呀唔呵呵地微笑并替榴冈善后,榴冈则慌到啊哇啊哇哈哇哇。
远方的东京湾正受战火笼罩,这温馨场面是怎样……在这个黑到不行的职场里,榴冈简直是天使的化身。
不过,光那点小事就能让现场一片祥和,这个职场肯定不算病入膏肓。话说,为什么这个职场那么黑又那么病?因为我们是以和为贵的民族?
才在想这些,一阵喀哒的脚步声朝我们接近。踩的步伐似乎不大,从声音可以听出某人正匆忙挪动他那小小的身躯。
紧接着【嗙!】的一声,门被人用力打开。
【吵什么吵!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吧?】
一名少女现身。平板、活页夹、文件夹……她手里抱着各式各样的设备和数据,气势逼人的站姿充满肃杀之气。漆原学长反应很快马上就发现了,只见他诶嘿嘿地露出卑微笑容,顺便搓搓手。
【钓、钓瓶小姐,您辛苦了。】
真难想像这家伙刚才还在对我说教……敌弱我强,敌强我更弱,厉害,这就是在职场打滚的男人!只不过,职场男终究赢不了上司。被人狠狠一瞪,漆原鞋长词穷地【唔咕!】一声。
【别说钓瓶,叫我朝颜。】
那双眼睛散发伶俐的光芒。
钓瓶朝颜给人的印象也跟伶俐这个词画上等号。
白皙通透的肌肤相当细嫩,可爱小巧的五官组成端正的容貌。生着少女该有的纤细身形,如小鹿般细长的手脚,赋予她宛若纷纷细雪的梦幻感。
事实上,钓瓶朝颜乍看之下的确很稚气。虽然同为十六岁,但她看起来就是比我年轻。
然而好胜的眼神、没被刘海遮住的光滑额头得以窥见其气质之坚毅,让她看起来有种超龄的成熟感。
难怪漆原学长对她毕恭毕敬!
【你们在今年度尾声最忙的时候瞎掺和什么?相比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未达成工作目标的人会受惩罚,还会对你们进行人事考核。】
这句话,让刚才气氛一度祥和的事物所内部瞬间沉重起来。尤其是?钓瓶朝颜才有权说的字眼【人事考核】,大伙儿都对它有所警觉。
没错,钓瓶朝颜是这个生产科的头头。国中时期就成功开发具备高附加价值的经济作物,还开拓将之销往其他都市或内地的销售管道,确实累计具体资产。结果她以历年来最年少之姿,登上南关东防卫都市的群粮仓——千叶都市生产科的龙头宝座。
看似柔弱,经营手段却很铁腕,处理人事快很准。
她携惊人的成绩、超人的劳动量跃居顶点,严以律己严以待人。因此,生产科成了这座都市最操的工作场所。如今的钓瓶朝颜已经是君临这座地狱职场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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