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老师摘下被热气雾湿的眼镜,擦干净后重新戴了回去。
「您说的这些我完全不懂,不过看来老师对任何工作都能报以很高的热情,有点吃惊呢。」
我耸了耸肩如此说道。
「还有通知其他人吗?」
「姑且打算将之前小组成员都通知一遍。现阶段已经确认参加的有城户君和南云君。」
「南云吗?这可真是没想到。那个人的职业精神真的很高呢。明明对克隆如此抵触,还是好好答应了下来。」
面对我的夸赞,老师挑了挑眉。
「看样子你还没听说呢。」
「什么?」
「……不,既然没听过的话由我来说也不合适。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她会参加这项实验是必然的。然后与土师你们相遇也是。真是的,久别重逢什么的。我想这便是『缘』存在的理由吧。」
老师意味深长似的喃喃着。明明没什么特别内情的话直接说清楚就好了。
「啊,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了。」
老师忽然擡起头来。
「什么?」
「研究重新启动后的初次实验,请使用我的体细胞和脑数据。」
「哎?」
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声响过大,我慌忙闭上了嘴。巡视四周,在确认过其他顾客没有注意到之后,我小声继续问道。
「您是认真的吗?」
「当然。」
老师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不过像老师这种程度的科学家,要是能增加个两三位倒也是件好事……」
「对我来说,单纯只是想知道经历克隆后的心境罢了。在看过川越医生关于木原的报告书后,无论如何都想亲自经历上一次。说不定还能获取过去在宗教上再三修行也无法得到的体验。错过这次
机会后下一次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事实上,当时我特别希望能成为最初的受验者。然而却不知为何被上级官员给驳回了,这次说什么也不会再把机会拱手让人。在得知研究再开的消息后可谓是欣喜若狂。」
说到这,老师两眼放光,眉间写满了兴奋。
谈话结束,两个人肩并肩迎着寒风走出了店门。餐馆不远处有一所巴士停靠站,于是我们决定在此告别。那之后老师似乎打算前往一趟研究所,看来把我叫来餐馆的理由差不多正是这个。
「项目马上就会要开始了。」
从老师的嘴里呼出了白气。
「需要的话,用不用我现在就来帮忙?」
我询问道,
「没事,正式批准已经下来了。况且你自己也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总算松了口气。想要立刻回到家里,把这个消息告诉慧。
告别老师后,我径直向着车站走去。机会难得,要不要买个蛋糕回家呢。买的话,果然还是去那家店吧。圣诞夜和慧相互依偎着走进的,那家温暖的小店。就在不久前,途经店门口时,还能通过玻璃窗看到满脸胡子的店长和温柔的妻子有说有笑。那份幸福,希望可以通过蛋糕分给我一点。
缩着背缓步行走在人行道上的我,注视着老师乘坐的巴士从身后超过慢慢向前驶去。不知是不是由于处于特殊时期,道路上车辆稀疏,巴士一路畅通无阻。正当准备在十字路口右转的关头,一道突如其来的火光划过眼前,随即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与此同时,组成巴士的铁皮四散开来,漫天飞舞的玻璃碎片耀眼夺目。黑色塑料瓶形状的物体,一边喷洒着不明液体一边在空中回旋,最终落到了地面上。仔细一看,那并非什么塑料瓶,而是断掉的手臂。
我慌忙向前跑去。许久未曾运动,呼吸很快急促了起来。摆在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的我面前的,是黑烟滚滚的一片火海。在那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声音。明明有那么多的乘客,难道大家都死了吗?周遭沐浴完碎片雨的行人们,捂着冒血的伤口蹲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
这一定是梦。最近由于身心俱疲经常会梦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光景。尽管这样一来关于刚才再就职的事不免有些遗憾,但即便如此比起这幅人间地狱果然还是一觉醒来和慧拌嘴比较好。
梦境何时才能结束?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然而情况丝毫没有改变。不一会儿,伴随着刺耳的警笛声,救护车、消防车与武警部队依次到场,开始进行伤者搬运,灭火,疏导交通以及听取目击者证言。
这一切果然是现实。我呆呆眺望着警察们在巴士周围拉起黄色的警戒线,不知是否察觉出了有些不对劲,几名年轻警官一脸严肃朝这边靠了过来,并向我表示能否问上几句。
尽管我根本不想开口,但眼下逃跑只会平添误解。只好如实交代了自己的名字与身份,以及巴士上坐有自己熟人的事,结果被带上警车,说是希望了解更多详细的情报。为了早点完事,我简单如实汇报了事情的经过。乘客中有一位著名科学家,参与了某政府研究项目,事发当时正处于乘车前往研究所的途中。由于心情尚未平复,汇报过程并不太尽如人意,于是被要求出示身份证。
虽然很不爽,但我还是老实将ID卡递了过去。对方用随身携带的扫描仪器进行了确认。不过看样子并没有解除警惕,自始至终用一副充满怀疑眼神打量着我。
「您以前的确有过在研究机关工作的经历,但却中途辞退了。现在也处于无职状态。既然如此,您为何会知道博士为了重要项目前往研究所的事呢?」
「因为就在发车前,我才刚从他那接受了实验邀请。所以名字应该还没有登记上去。难不成,你们认为我由于失业心生怨恨制造了这起事件?」
对方并未理会我的质问,直直凝视着我的双眼。
「您以前和博士在一起究竟在研究什么,具体内容能告诉我们吗?」
那摆明了写满怀疑的态度,让我很是愤怒。
「哈?这话不知由我来说合不合适,但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国家机密。你们的机器上有阅览权限吗?没有的话,恕我无法透露。还请带身份更高的人过来。」
见我这么说,对方叹了口气用笔挠着自己的眉间。随后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的装扮,抛出一句『真是没看出这样的人竟然会和国家机密扯上关系』耸了耸肩。
话音刚落,车窗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警察。将年轻警官叫出去之后,二人展开了一番交谈,待其再度回到车内时,态度稍许有了改变。看样子是有其他人发布了犯罪声明宣布对此次事件负责,解除了对我的怀疑。
「不好意思,这次爆炸事件的针对目标似乎另有其人。富田博士只是被偶然卷了进去。」
「嘛,有结果了就好。」
「不过最近针对像富田博士这等有名克隆技术人才的恐怖袭击还真是一桩接一桩。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对方深深低下了头。
「别在意。比起这个,原本的袭击对象是谁?」
「城户高津博士。」
总算获得解放后,我离开了警车。巴士上的大火已完全扑灭,消防队员正用担架将乘客的遗体运出。运出来的遗体被放入黑色的袋子里,排成一排摆在路边。老师,还是说城户也在其中吗?想找个人问问,但现场的工作人员们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于是我失魂落魄地踏上了归途。 之前听老师说城户似乎也是小组成员,既然如此,他或许当时也乘坐在前往研究室的巴士上。用了何种方法我不知道,但恐怖分子想必是嗅到了他的行踪,随后施行了爆破。
城户在研究所关闭后,出版了好几本关于克隆技术的读物,现身于各类大型活动。因而不难理解为何会成为袭击目标。可富田老师又是何至于此?老师在公开场合从不露面,只喜欢一个人安静地阅读宗教古书籍,和猩猩朝夕相处。被炸弹炸飞的他,如愿以偿让自己的肉体实现了扩散与普遍化。
「工作找到了吗?」回到家后,躺在沙发上睡眼惺忪的慧擡起头朝我问道。
「没什么头绪。」
我如实答道。
「真可惜呢。」
确实,就像她所说的那样,非常可惜。
为了参加老师的葬礼,我穿上满是萘臭味的丧服出了家门。
会场布置在老师老家的寺院,连带着城户的份。 大概是考虑到了世人对于克隆研究人员的厌恶,前来出席的只有和逝者有直接往来的寥寥数人。对于他们这样的著名学者,实在是过于冷清。
等候室内,两家亲属、研究所同事、以及同领域的其他学者共处一室。走在相同研究道路上的诸位并没有表现出事不关己,无论哪位看上去都是一副标准葬礼式的面孔,嘛不过这本来就是葬礼,神情沉郁相互之间小声寒暄着。
关于犯人的身份,有说是原军人中的失业者,也有传言说是受雇于某因克隆技术发展遭到损失的有名企业。一时间众说纷纭,究竟真相如何无人知晓。这类恐怖袭击在海外貌似并不少见,可在日本以如此形式杀害学者恐怕还属首次。收到消息时大家都表现得十分震惊。
身为现场目击者之一的我,不得不向他们一一描述当时的情况。说起来,我其实也只目睹了巴士爆炸的一瞬间,无法提供更多有意义的情报。只好反复强调火势之凶猛,过路行人之惨状,总觉得为了增添临场感费尽口舌的自己滑稽到不行。
不久后老师的弟弟,也就是住持现身了,与之同行的还有一位带着猩猩的妇人。看样子是老师的遗孀和那只叫梅的倭黑猩猩。遗孀全身包裹在黑色和服下,在她的身旁,猩猩宛如孩童般紧紧抱住其双脚,好奇打量着周围的状况。身上穿着的儿童西服,不知究竟是出于她的个人兴趣,还是老师的旨意。总觉得,给野兽穿衣这种可笑的行为不会发生在老师这等聪明人身上。梅的胸前系着黑色领带,姑且有意识到自己在参加葬礼吗?
野兽的出现在人群间引起了不小的波动,可遗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静静开始了丧主致辞。我对于明明被定义为雌性的梅却穿着男性服装这点颇为在意。想要找人倾诉,一直以来的谈话对象棚户今天却没到场。据说是工作上有要事在身。
诵经过程中,梅发出了高声呜鸣,反复挠抓着项圈附近,对此遗孀置若罔闻。中途实在看不下去了的堀田上前与她耳语了几句,随后她便带着梅去了别的房间,等再度回到众人视线内时已然没了野兽的身影。看样子是关回笼子里去了。与此同时,城户年幼的女儿忽然开始哭泣,见状母亲赶紧将娃娃塞到其手中,一番平抚后总算安顺了下来。这之后没再出
现什么麻烦,葬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切结束后,全员从火葬场返回寺庙参加答谢宴,方才烧好的两樽骨灰壶就这么供放在所有人面前。餐桌上整齐排列着外卖店送来的高级料理,然而除去刚从保温杯里倒出的热汤,暴露在冬日空气中的菜肴早已失去了温度,一口下去寒意直达骨髓。
夜幕降临。卸下仪式紧张感的人们借着几分酒意,畅谈起了各自的近况,没有工作的我只好默不作声聆听着他们的发言。和我一样的还有坐在我身旁的遗孀,不与任何人交谈,默默将食物送进嘴里。在一片如火如荼的讨论声中,我俩着实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差不多也该回去了,正当我这么想时,耳边传来了器物的破裂声。
寻声望去,城户的女儿抱着娃娃怔在原地。在她的脚下,散落着骨灰壶的碎片。看样子应该是被娃娃的腿部或者其它部位绊到。少女的位置离遗像很近,恐怕是想和父亲做最后的道别吧。忽如其来的事故令房间内霎时鸦雀无声,城户的妻子,也就是少女的母亲飞奔而出,见到眼前的惨状后勃然大怒,狠狠给了自己的女儿一记耳光。寂静的房间内回荡着冰冷的击打声。
少女嚎啕大哭,年轻的遗孀红着脸将其抱离了房间。葬礼公司的员工迅速起身,其中一位向着遗孀追去,另外两位则利落地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遗骨。片刻后,众人再度交头接耳了起来。
我完全没有心情继续待在这,与邻座的丧主打过招呼后离开了座位。从走廊向天空望去,暗无星月的夜空笼罩了整个世界。
拿鞋拔换好皮鞋后,我踏上了归途。由于最近一直待在家里睡觉,身体异常沉重。我习惯性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前进。穿着一双破鞋大晚上在街上闲逛,这样的人能找到工作才怪。
出门后不久,就在我努力寻找着出租车的关头,从背后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南云。见我停了下来,她小跑到我跟前,轻轻低下了头。
「明天方便的话,可以借点时间吗?」
说话时从她的嘴里呼出了白雾。
「有什么事吗?」
「研究所那边需要人帮忙。」
「我吗?」
「嗯,这工作对土师而言最合适不过了。你之前也答应了会参加项目吧?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任性,但眼下其他表示愿意参加的人一个都没有,迫不得已只好麻烦你。」
尽管对她的语气有些在意,可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它预定。再加上方才沉重的心情尚未消退,现如今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和人对话。只好老实点了点头。
「万分感谢。」
说罢她端正行了一礼,慢慢返回了会场。南云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勤勉。我一边注视她的背影,一边回想起老师之前说过的话。那其中究竟蕴含了何种意味。虽然想不明白,改口把她叫住却又嫌麻烦。或许在她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可眼下的我光是顾及自己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抵达公寓时身体近乎失去了知觉。哆嗦着冻僵的手指按下电梯按钮,总算回到了家门口。 与此同时,我发觉到有什么不对劲,动作停了下来。
屋内传来了玻璃的破碎声,以及重物从床上滚落的闷响。不仅如此,房间里似乎还有谁在大口喘着粗气。
究竟怎么回事。这所公寓出售时大肆鼓吹其超强的安全性,理应不会让不法分子如此简单地侵入。明明都已经这么累了,为何还要给我净添麻烦。气还没生完,不知何处坍塌的轰鸣又飞进了耳中。不会有错,这是书架倒下的声音。紧随而来的,恐怕是摆放在窗边的陶瓷猫打翻在地的锐响,以及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啊啊肯定是慧又崩溃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发脾气流泪。
我实在太累了,连开门面对她的精力都没有。想要离开这,出公寓右转到附近的胶囊旅馆睡到天亮。然而,这是绝对不行的。倘若就这样直接逃走的话,想必会完全失去慧的信赖吧。
无奈之下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慧高举双手正准备将镜子摔向地面的景象。
注意到我进屋后,慧将身子转向这边。满脸兴奋,双眼放光,嘴唇微微颤动。表情很是浮夸。我大声制止了想要朝我走来的她。她赤裸双脚,脚边散落着各式各样已无法辨别出原状的玻璃和陶器碎片。
「你去哪了?」
双手抱着镜子的慧,情绪十分不安定,激动地问道。
「不是和你说了吗,去参加老师的葬礼了。」
「我才不知道!」
「啊」
最终她还是将镜子砸了下去。镜子意外的坚固,虽说表面生出了裂缝,但并没有碎成一地。
「假如没有好好告诉你那是我的错,可我真的和你说过。而且,我不是还邀请你一起去了吗?是你自己当时说不去的吧?所以我才一个人走的。」
走进房间。原本被称之为书架的家具翻倒在地,里面码放整齐的物品倾泻一空。周遭四处是杯碗打碎的残骸。曾几何时替她买来的盆栽,被无情地连根拔起随手丢弃。粉色壁纸上充斥着火烧的痕迹,墙纸剥落露出内部的白色抹灰面。一片荒败的景象中央,是慧那肥大的身躯。灰色汗衫的衣领与腋下沾满了污黑的汗渍。
「我不知道!」
见她不停左右摇晃着脑袋,我深深叹了口气。
「那么这个问题就此作罢。总之先休息吧。折腾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
「啊啊烦死了,我才不要!」
她大叫着抱住了头。
「实在是太奇怪了!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啊啊,对了,干脆把我的脑袋切下来吧! 这样一来便再也没有任何痛苦了。我已经受够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所以求你别再乱喊乱叫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请告诉我。」
「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只是单纯我自己任性变得奇怪了而已。谁都没有责任!一切都是我不好。这样可以了吧?这个世界实在是残酷了。呜呜呜,呜呜呜……」
她抽噎着,将脸上的泪水抹去。我只能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该说些什么好呢。毫无头绪,只好尽可能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伫立在原地不动。
「……悠司,为什么你还在那?请出去!不要,请不要继续看着这样的我!这种事,会被看到也是没办法的吧。一切如你所说,全都是我肆意妄为的结果喔。你在那看,是不会有任何改变的。所以请不要继续待在这了。真的,快给我出去!」
慧蹲下身,捡起一块镜子的碎片朝我投来。碎片并没把我击中,擦过右边墙壁掉落在玄关的瓷砖上,响起了沉重的碰撞声。或许是投掷时割伤了手指,慧拭过的衣角染上了血迹。肩膀上下起伏,眼底泛着泪光。
看来仅仅是我待在这,她就会情绪失控。我很想洗个澡,然后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好睡上一觉,但看来今天是不行了。为了不继续刺激准备扔出第二枚碎片的她,我静静后退几步关上了门。一时间疲倦席卷了全身,瘫倒在冷冰冰的走廊地板上。
已经一步也走不动了。今天的我实在是过于疲惫。刚躺下不久,屋内的慧又开始了暴动。房间里有许多承载我重要回忆的物品。明天一早,有多少还能完好无损的保留下来呢。
唉,慧到底是怎么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变成了我无法理解的生物。简直就和陷入创作瓶颈的艺术家如出一辙。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日益积攒的压力超过了临界值?就算如此,反应也太过激烈了。难不成,就像她以前时常说的那样,或许实验从一开始就存有缺陷。现如今存在于她身上的人格,是一份坏掉的残次品,由此导致和原本的木原慧完全不一样。
倘若真是这样,那可就糟了。在富田老师不在了的今天,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当初的研究小组已经解散。该找谁商量,才能入手当时的研究数据。既然项目打算重新启动,理应存在几分头绪。事到如今已经无计可施了。即便真找到了数据,说不定我也无法有效利用。还是明天去研究所问问吧。
假如在这里的我同样是拷贝人,或许就能更加顺利地与她构筑信赖关系吧。各自觉得对方可怜,互相舔舐伤口。真是的,想想简直愧对父母。归根结底,面对日益奇怪的慧,我只能寄希望于把她送到川越医生那吗。既然如此,当初的我又是为了什么选择将她带回这个世界?
浑身寒冷,好想吃上一碗热腾腾的乌冬。我裹紧大衣,伴随着屋内的破坏声,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迎来了清晨。
不久后,响起了清脆的鸟啼。支起身子,下方传来一阵酸痛。门的另一头万籁俱寂。难道是慧睡着了?我转动门把手,努力不发出声响悄悄走进屋内。
映入眼帘的光景比起昨晚更加惨
烈。那之后慧依然在闹,不过,尽管散落在地的物品数量有所增加,但由于打从一开始就已经是一片狼藉因此给人的整体印象其实并无太大改变。灯没有关,映照出暴风雨过后的惨状。谁才能收拾好这间屋子。好想就这么放着不管,直接搬走。
慧倒在沙发上静静沉睡着,双眼四周满是泪痕,是擦眼泪时弄的吗,脸上还带着血污。脚上的血早已凝固,看样子是踩到了玻璃碎片。犹豫着是否该给她进行治疗,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我将毛毯盖在她的身上,为了不吵醒她,悄悄离开了房间。
出门后感觉天旋地转,光是保持前行就已步履蹒跚。车站卫生间洗了把脸,再到附近的快餐店解决掉早饭,即便如此依然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趴在桌上打了个盹。不知不觉中,距离约定碰头的时间所剩无几,慌忙起身赶往研究所。巴士线路与老师及城户遇难时的别无二致,抵达目的地时南云已经站在了大门口。看样子时间正好,总算舒了口气。
「没换衣服吗?」
见到我这幅姿态,南云双眉微皱,看上去似乎有些吃惊。
「我平时就穿这样。」
「但这可是丧服唷。」
「没事,丧服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在今天,世界上的某个地方也一定会有人死去。所以我此刻正沉浸在为其哀悼的悲伤中。」
我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南云被我强硬的语气所惊讶到,匆匆踏入了久违的研究所。
建筑内部,当初被搬走的实验仪器和开发设备都摆放在了原本的位置。看来重启研究不是空话,完全再现了那时的研究环境。想必在地下室的黑暗中也静静安放着培养慧的容器。回想起来,那是我们一切的开始。眺望着她在培养液中慢慢成长的期间,根本无法想像到会出现如此事态。
南云拿起钥匙,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我紧随其后。不一会她在实验室深处的某台电脑前停下了脚步。那是被称为实验心脏的机器,负责掌管受验体的脑数据保存及再生等设备。
「从现在起想要请土师君帮忙消去一些数据。」
南云一边说着,一边启动了电脑。
「什么数据?」
「富田老师的,大脑数据。」
由于她的回答实在太过坦率,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听错。 虽然老师之前有提到过要对自己进行克隆,但没想到已经快到了这个地步。 我偷偷看向她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出了我的困惑,耸了耸肩。
「难道说,体细胞的采集同样在进行吗?」
「没错。这个也必须在今天之内处理完毕。」
「不,这也太……」
「这可是老师的遗愿。老师曾亲口嘱咐过,实验过程中若是遇上了意外,请将他的数据以及体细胞样本销毁。这是有书面文档。」
说罢,南云从包里取出文档,打开在桌面上。文档下方的签名确实是老师的字迹。
「可是,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为何要这样做呢?毕竟,接下来老师很有希望复活不是么?即使无法马上实现,只要数据得以保留,没准项目还会有再开的一天。倒不如说我根本不认为它会永久中止。」
「真到了那个时候,肯定还会提供别的实验体。」
南云用毫无感情的语气淡淡说着。
「我还是想不通。老师的人格与知识明明是无可替代的宝物。对了,他的亲人们又是怎么考虑的?失去令丈夫死而复生的可能性,他的夫人能够接受吗?」
「亲属那边已经获得了许可。剩下的只需要消除数据便好。土师君,不管你再如何劝说,我的决心是不会改变的。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将阻止一切拷贝人的制造。老师他肯定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会把这份职责交给我。」
南云不容分说,斩钉截铁地断言道,眼神中充满了坚定。
「那为什么要带我过来?」
「因为数据消除必须经过两名研究人员的验证。所以只能拜托土师你帮忙了。虽然这的确有些残酷,但我也是迫不得已。」
「哈哈哈,你说残酷。但却又偏偏找上了我!其他人的话或许能简单做到,可我不行。你有想过和我朝夕相处的对象是个怎样的人吗?想像不出来吧?对我来说,干出这种事和杀人没有区别。」
「你的心情我知道,但我无法选择将其置之不顾,还请谅解。」
「行了,我做行了吧!虽然根本不懂你们在想什么,但除开接受还能有别的选择吗?继续在这争论个没完只会让自己更累罢了。快开始吧,赶紧做完让我回去。我已经什么也不想考虑了。」
然后我按下开关。电脑静静启动,验证完我俩的身份后解除了锁定。正式开始操作后,我在屏幕上见到了更令人震惊的画面。
在那儿,赫然存放着慧的数据。除开老师本人外,那天从医院采集到的慧的数据同样保留了下来。
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能对数据进行删除的只有研究员,只要设备自身没有受到损坏数据便不会消失。然而我却盯着屏幕失了神。制造出现在慧的,也就是慧的基因组合,此刻正原封不动的摆在我的面前。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的吗?」
南云擡起她满是雀斑的脸看着我。
我一时语塞。在这存放着的,是两年前还尚未知晓自己将成为拷贝人,沉浸在患病悲痛中的,纯洁无暇的慧的人格与记忆。
啊啊啊,竟然还有这种事!这不正是上天赐予我们的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回想起来,自打她睁开眼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了失败。慧的精神日益崩溃。然而,只要选择在这里从头来过,我们便又能回到最初的状态。再度缔结出两个人之间的信赖关系。假如一切真如我所愿,那么岂止是一两个,就算大批量的制造也不在话下。人们常说「乱枪打鸟」,一百次的克隆中,总会诞生出理想的对象。条件足够的话,同时领回家两三个也不错。如此一来,慧身为拷贝人的孤独感也能消退。那么剩下的残次品呢?脱光扔到草原上,还是说卖给某些特殊爱好者当靶子射杀为乐?我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画面。原来如此,这的确十分惨无人道。恍如恶魔的馈赠。我总算能理解老师和南云他们为何会对克隆技术这般厌恶。
「怎么了?」
南云的表情写满了疑惑。我深深吐出一口气。
「删除吧。两个一起。」
随后答复道。
如此庞大的数据,想要完全清除需要花上不少时间。在电脑作业期间,我俩陷入了无事可做的境地。一想到老师和慧的人格此刻正在慢慢消去,内心就怎么都无法平静。果然这也算得上是一种杀人行为吧。既然这样,看来穿丧服过来是明智的选择。我还真是难得聪明一回。
南云平时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现如今也一样静静眺望着窗外。镜片下的瞳孔深处,读取不出任何感情。
作业完毕后,我和南云一道离开了研究所。她用钥匙锁好门后,和我乘上同一辆巴士,并排坐在了靠后的位置。
「不愧是南云呢。实验刚决定重开那会儿你就收到了邀请吧?这可是对你实力认可的表现。」
「没什么,光凭能力我其实得不到多大评价。」
「诶?这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莫非也是和我一样的关系户?」
「……差不多吧」
南云一反常态,含混不清地回答道。果然是隐瞒些什么。难不成,她其实是老师的出轨对象?所以就算对克隆再如何厌恶也还是不得不出手相助。尽管不相信那个正直严谨的老师会做出这种事,但人无完人,凡事都没个绝对。
与南云在车站前道过别后,我就这样向着家里走去。孤身一人的我再次认识到了老师和慧的数据已经消去的事实。
这下子,全世界的慧就真的只剩下一位了。反正至今为止倒也没有考虑过备用品之类的事,果然对我来说她是无可替代的宝贵存在。
或许一切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再稍稍努力一下。从今以后我也想和她一直生活下去,获取幸福的方法,虽然现在无法找到,但它或许就隐藏在世界的某处。
中途路过商场挑选了一架螺钿八音盒。包装期间,店员自顾自地不停点头朝我搭话,「真好呢,是准备当礼物吗?」,「真好呀,真好呀,我也快要结婚啦。」,尽管我几乎没怎么听,心情却不免有些高兴。在下定决心后能和幸福满溢的人相遇,着实是一种吉兆。
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慧已经睡醒。手脚上包着绷带,正在使用吸尘器打扫卫生。虽然房间还没有彻底恢复原状,但比起我出门时已经好了大半。看来都是她的功劳。
「这些都是你打扫的吗?」
见我兴奋地问道,慧
轻轻点了点头。
「对不起。把家里弄成这样,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坐视不管。」
「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的。好啦,这个给你。是八音盒喔,很怀念吧?果然人们的生活中不能缺少音乐呢。仔细一想最近好像什么都没做。已经冷静下来了吗?音响还在的话,听点你喜欢的曲子怎么样?」
「谢谢。不过已经没事了。」
慧没精打采地说道。
「是么,那就好。偶尔放开手脚发泄发泄压力也不坏,只不过别再把自己弄伤了。话说,身上还有哪里痛吗?」
慧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好了!伤势严重的话可就麻烦了。相信我,我依然爱你。从今以后让我们一起加油吧。来,吸尘器给我,你去那边坐着休息。」
地板上的细小碎片陆续被银色的吸尘器吸入。大致清扫完毕后,我把尘筒内的脏物倒进厨房的垃圾箱,随后将吸尘器放回工具棚,回来时慧仍旧站在原地不动。
「坏掉的家具呢?」
「让专门负责处理大型垃圾的人搬走了。」
「办事效率挺高呀。」
「对不起,弄坏了那么多东西……」
「没关系,正好差不多也该换新的了。要不借着这个机会干脆搬家怎么样?工作找不到,你看起来也不太好。运势这么差我想一定是风水的原因。搬到遥远的乡下,谁都不在的地方去吧。居住环境完全改变的话,运气说不定也会跟着转好。」
慧没有说话,表情依然阴郁。我就这样站在了她的对面。偶然间我想到,这一幕要是被死去的慧的魂魄撞见了不知她会有何感想。果然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还有待改善。
「对了,在那边开家鱼店怎么样?店的风格要与众不同。我抛鱼你负责接。Fish Throwing,有印象吗?我以前经常提不是嘛。还是说不记得了?」
慧沉默着,把头低了下去。
「你这样子我很难办,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开口吗?啊啊,知道了,确实是抛鱼听上去比较有趣呢!那么就换我来接吧。别担心,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抛我肯定都能接到。听上去如何?我这边怎么都行,按你喜欢的来就好。因为是你,所以没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应该像现在这样听取你的意见呢。该死,鱼店的日子一定很快乐。如果生意好的话要不要顺带出周边?用小聪明赚点钱,当然梦想是世界和平。然后两个人就这样每天开心地生活在一起。将那些无聊的东西置之脑后,抛弃一切重新开始。要不然把土师悠司这个名字也丢掉吧。那样的话你能帮我想个新的吗?既然决心彻底告别过去,最好能与现在这个完全扯不上关系。呐,你不觉得这是个很棒主意么?」
慧没有回应,取而代之泪水从她的眼里滚落。
「怎么啦?我可没说什么让人想哭的话吧?」
「悠司,去医院吧。」
「我是认真的。」
慧拼命摇动着脑袋,长发四散飞舞。大颗大颗的泪珠打落在我的手臂上。
「不是的!该去医院的是我。一定是我在慢慢变得奇怪的缘故。我自己也知道的。请把我送到医院去吧。至此,我已经不想再给悠司添任何麻烦了。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虽然和不久前说过的有些出入,但请让我一个人待着。真的,真的,求你了……」
说到这,慧的身体止不住颤抖了起来。
翌日,我联系上了川越医生见面。面对与之前判若两人的慧,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做着诊断。他俩在客厅内进行了差不多五分钟左右的谈话。最终做出决定,立刻将慧送往本市的精神病院。
临别之际,川越医生用罕见的温柔语调称赞了我的付出。我看起来就那么憔悴吗?慧向我无言行了一礼,随后坐进了车内。目送他们乘坐的出租车离开后,我返回家中,将连包装都没打开的八音盒扔在了桌上。
几天后,我打电话给慧的双亲,向他们交代了目前为止的经过。二人火速赶来,和我一同前往医院。木原夫妇进入会面室后,我独自留在了走廊。令人意外的是,仅仅过了十分钟,二人便离开了房间。
「对不起。」
我向他们深深低下了头。
「请不用在意。」
父亲这么说着,一旁的母亲也连忙催促我擡头。见我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父亲无奈露出了苦笑,
「那孩子也同样向我们道了歉。」
随后继续说道。
「然后呢,对于自己究竟是不是慧这件事,说是希望能给她一点时间仔细考虑。我们也答应了她的请求。」
「呐,悠司。那真的是慧么?」
母亲不安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
「怎么说好呢,感觉不仅是神态,就连说话的方式也完全换了个人。而且至今为止好像从来没这么胖过吧?」
「都是我的错。」
「嘛嘛,这种事就算你怪他他也没什么办法。瞧瞧,脸都瘦成这样了。一定很辛苦吧。对咱家女儿付出到这种地步,明明感谢还来不及呢。」
「孩子他爸,你说得没错,可我也是没办法,实在太担心了。」
「我又何尝不担心呢。可是你想,光凭现在还能在这为女儿担心这点就足以让我们感谢的了。还记得吗?曾经那段行尸走肉般的日子。就连声明病名后家里的空气,也是多亏了土师君才得以重新复苏。」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时的我们简直就像在墓穴内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整天死气沉沉的,望着电视机的眼神和玻璃珠一样空虚。与之相比,此刻我能真切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流动,享受活着带来的快乐。但讲真,这会不会有些太过了。那真是慧吗?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吗?」
「这不是当然的嘛。她是通过慧的细胞诞生的。就像从山顶滚落的雪球,中途在分离崩析的同时又会相互纠缠不放,最终将原本的形态完美保留下来。土师君,我这么比喻应该没问题吧?既然如此那便没有再怀疑的必要。毫无疑问,她正是继承了我们DNA的,货真价实的女儿。」
「是呢,你说的没错。啊啊,我为什么会抱有这些愚蠢的疑问!和那孩子说了那么多可怜她的话。不仅如此还对悠司这样失礼。对不起。还有,谢谢。我打从心底感谢你所付出的一切。」
「我这边也一样。慧的事,谢谢了。」
两个人你来我往,接连向我道谢。一时间不知该以怎样态度面对的我,仿佛失去润滑的铁皮玩具一般,不断生硬地点着头。
慧住院后,我重新过上了一个人的日子。损坏的家具已经悉数处理,整个房间显得格外宽敞。我从建材商场买来粘贴剂,着手对剥落的墙纸进行修补。刚开始那会儿,我对自己不逊于专业人士的工作成果感到十分满意,然而时间一久才发现连普通都算不上,各种不规则凸起加上折痕令置身于这间屋子里的人时常会陷入一股莫名的烦乱。不过我也没有精力再去管这些,整天埋头大睡。无数次打电话给川越医生向他表达自己想要探望慧的意愿,却都以正在治疗为由遭到拒绝。
二月渐入尾声,天气依然寒冷。纷纷飞舞的雪花如期而至。我出门前往许久未去的棚井家与其会面。没想到大街上这么冷,兴许还是待家里睡觉比较划算。虽说是受邀而来,但对我来说根本找不到值得谈论的话题。说起来,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同他人交流的必要。反正最后也不会出现什么好事,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有限的时间内充分享受睡觉带来的快乐。『世间不懂得睡觉乐趣的傻瓜们都给我起来工作』。狂言中的这句原本是我学生时代的信条,没想到在不知不觉间我自己也成为了笨蛋中的一员。醒着时净遇上些倒霉事。(注:节选自狂言『杭か人か』中的世の中に寝る程楽は无きものを知らぬうつけが起きて働く,狂言指在「能乐」幕间所演的一种滑稽剧)
棚井居住在远离市中心的一所私人宅邸内。下车后还得走上一阵。真是的麻烦死了,为什么要把房子买在这种破地方,我一面抱怨着一面按下对讲机,很快玄关门被拉开。偌大的建筑物只有他一人前来迎接,看样子妻儿都不在家。
四下昏暗,古旧的走廊地板吱吱作响。门窗安装的不太好,开门时一不注意便会挂到门槛,发出
干涩的剐蹭声。
尽管是休息日,棚井的发型仍然整齐地梳成了三七分。一段时间没见,他的头发又少了不少,发际线明显后提。房间里的掘式被炉上摆放着便携灶台,砂锅正向外冒着热气,汤汁中还漂浮着一块白嫩嫩的新鲜豆腐。
「今天就吃地狱锅吧。」
棚井看上去心情不错,端起一盆子活泥鳅拿给我看。棚井的妻儿都已外出,
「就这么把生的直接倒进去,然后点火加热。当汤上升到一定温
度后,泥鳅们便会感到惊慌失措,一股脑地往冷冰冰的豆腐里钻。说起来,令人讽刺的是在这种状况下,泥鳅们为了延续生命所做出的必死抵抗,反而成为了烹饪自己的助推器,多么独特的料理的方式。或许这称得上是一种哲学也不为过,喂喂,你觉得怎么样?很久以前我就想试上一次了,但妻子她始终不愿意。今天你来了真是太好了。」
棚井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泥鳅下入锅内,拧开打火旋钮。第一次没有点燃,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砰的一声过后苍蓝色的火焰总算出现在了视线中。棚井喝着日本酒,我则是麦茶,两个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锅内的情况,随着温度升高,泥鳅们的动作明显激烈了起来。
「什么嘛。这么痛苦的话,赶紧钻到豆腐里去不就好了。」
「是呐。」
不久后泥鳅们逐渐狂躁,有几次甚至差点一跃飞出锅外,见状棚井慌忙把锅盖盖上。在此期间,锅内不断传来扑哧扑哧的蹦跶声,然而很快,等到汤水完全沸腾后一切再度重归寂静。
「呀呼,大功告成。感觉还挺顺利的呢。」
棚井一脸认真地揭开锅盖,豆腐的棱角多少有些损坏,但表面依然光滑,断了气的泥鳅们静静躺在四周的汤汁中。用筷子试着将豆腐戳开,里面空空如也。最终两个人就这么盖上鸡蛋吃了顿普通的泥鳅锅。
北面的窗户没有关,呼吸间可以闻到厨房飘来的恶臭。不出意外应该是垃圾放置太久产生了腐化。
「完全没空去扔呢。毕竟是单身。」
我下意识追问起离开的时间,对于我的提问,棚井淡淡嗤笑了一声,这才使我发觉到自己刚刚的误会。棚井在农业实验厂领了份闲职,不停跟我抱怨着日子多么多么无聊。(注:这里的「いない」棚井指的是没有老婆的意思,而男主误认为是他的妻子出门不在家)
「朝九晚五的,空余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才好。听说你没上班,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好方法?再这么闲下去,真会要变成坐吃等死的废人了。好想回到那种在实验室从早忙到晚,没时间思考其它事的生活。对了,听说富田老师的研究重开了?好像还把南云叫了过去?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也喊上呢。嘛,虽然我没资格说这话就是了。」
棚井嘬了口汤,似乎觉得味道不够,又添了点酱油进去。
「真的是很无聊的工作呐。以开发新食材为名义,每天被要求吃一些虫子、浮游生物之类难以下咽的玩意。和克隆不一样,完全没有任何风险。人一旦缺少了刺激,可是会慢慢消沉呢。嘛,就算如此总归还是比死好上那么一点。……真是的,老师也好城户也好明明都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未免也太可怜了吧。……呐土师,我们所做的这些,真到了万恶不赦必须以死相还的地步吗?反正我不这么认为。克隆不应存在什么的,根本无法接受。它为人类带来的便利是有目共睹的。一旦普及开来,大家自然就会慢慢习惯。只有蠢货才不懂得其中的意义。」
棚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虽然还没上头,但两边脸颊已经通红。
「啊啊,不行啦不行啦。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快乐了。岁数越大,失望越多。听说土师你和小慧过得也不太顺利?哈哈哈,真是活该,赶紧忘了她吧。可怜巴巴的死守着不放像什么样。她呀,就是芝浜中渔夫捡到的那个钱包。」
「那是什么?」
「芝浜呀芝浜,一个落语节目。不知道吗?嘛无所谓,总之,她的事不过南柯一梦,劝你还是趁早放弃为好,到了那个时候好运自然也会接踵而来。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班不上班,整个人跟个废物似的。你们不过是一对普通情侣,就算哪天突然对你失去了兴趣也不足为奇……呀,怎么不动筷子。不喜欢泥鳅吗?还是说对我的调料不满意?平时净吃些便宜货,味觉说不定早就变得奇怪了。先不管这个,泥鳅可是补身体的好东西,无论喜厌总得吃点。来,打起精神吃吧。一本正经的人生可太无聊了。」
棚井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我被…讨厌了吗?」
由于在意,我不禁喃喃重复起他刚才的话,
「想什么呢。这不是废话嘛」
棚井虎躯一震,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时间无情地慢慢流逝,浑浑噩噩的日子仍在继续。就这样,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冬天结束了,迎来了樱花绽放的季节。
外出觅食,同身穿崭新制服的孩子们擦肩而过。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一次又一次将视线瞟向站台的巴士停靠表。
老家的妹妹临近分娩住进了医院。从母亲那收到信息,说是借着进城探望的机会,希望可以和我见上一面。印象中我并没有跟她提起过自己的近况,然而不知为何她似乎总能察觉出我的状态,学生时代,每当我感冒独自在公寓卧病不起时,总能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虽然我并不相信所谓的心灵感应与奇迹,但自那以后也不得不对骨肉至亲之间的那份牵绊心生敬畏。
这天,川越先生突然联系上我。告知了慧想要和我见面的消息。
啊啊,这一刻总算到来了,仿佛早有预料。尽管我们体内并没有留着同样的血液,但对于她此时的想法,为何会叫我,总感觉全部了若指掌。
慧已经搬进了川越医生的新医院。上次来时还没有注意,通往医院的悠长坂道两侧栽满了樱花树,风一吹,粉色的樱吹雪覆盖了整个视界。
登上坂道,来到前厅。映入眼帘的是处令人身心放松的好居所。天花板高悬,落地窗足足占据了整面墙大小,通过其春日的煦阳照亮了整座房间,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芳香。
这里是为拷贝人专门修建的设施,那么周围来往的人群中理应存有患者。既然如此,他们中谁才是克隆出来的呢?在我的对面,两名年轻女性有说有笑。隔壁长椅上小学生模样的女孩正沉浸在漫画的世界。说起来,好像一位男士都没见到。
向漂亮的接待员小姐告知来意后,川越医生很快现身了。
「大老远的,劳驾您跑一趟了。」
「哪里的事,慧都这么说了,岂有不来之理。话说真是家不错的医院呢。」
「谢谢夸奖,眼下已经得到了完美的容器,剩余该去考虑的便是往其中添加些什么了。最近每天忙这忙那的,几乎没怎么睡。」
说着这些话的川越医生,脸上浮现出成功人士特有的灿烂微笑。就连披在身上的白大褂,今天看起来也是格外耀眼。
「木原整个人比起以前开朗多了。不仅是她,其他患者们也恢复得十分顺利。」
前往会面室的途中,走在前方的医生开口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她原本就是个活泼的孩子。」
我紧随其后答道。
「还有一点忘说了,进去之后请不要叫她慧。在医院内他们有着别的名字。」
直到最后才将此等重要之事告诉我的他,下一秒推开了会面室的大门。在我进入的期间,他似乎一直待在走廊守候。
会面室和前厅一样,采光条件优越。墙壁、桌椅,放眼望去一片纯白。房间里的出入口除开刚刚经过的之外,在我的正前方还有一个,恐怕通往的是医院后方的封闭病房。不对,我记得川越医生他好像很讨厌病房这种称呼方式。毕竟对于那些脱离社会的拷贝人来说,这里是不可多得的容生之所。通过大门,可以听到细微的生活喧闹音。这间屋子或许成为了连接我们与他们世界的中途站。
不久后,门被从外侧打开,慧出现了。
「好久不见。」
向我打着招呼的慧,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同居时的一身赘肉已没了踪迹,重新取回了往日的纤细身姿。修剪整齐的黑色短发,再加上肉体年轻与没化妆的缘故,犹如一位安静的美少年。衬衫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此情此景,我不禁对自己的穿着感到后悔。出门时随手从衣柜里带走的,是一件下摆已经开了线的旧毛衣。那是学生时代咬牙花高价买来的国外货,质量本身不会差,但也终究没能抵过岁月的流逝,到了快要无法继续穿的地步。恐怕在熟知我的慧的眼里,一定将当时的身影与此刻的我重叠在了一起。
反观她,变得比以前更加年轻、漂亮。人类这种生物,本应随着时间一道成长,出现这样的差距还真是不可思议。
见她迟迟不坐,我陷入了疑惑。回过神时发觉自己同样呆站在原地没动。待我就座完毕后,她这才跟着坐了下来。
「这不精神挺好的嘛。和之前比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那段日子给您添麻烦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还有探病被拒的事,对不起。」
慧深深低下了头。
「行啦,没关系。比起这个,突然间把我叫过来是怎么了?
听川越医生说,你有话想告诉我。」
「是……」
说到这,她又把视线低了下去。
终于迎来了这个时候。我咽了咽唾沫,等待她的回复。
再度擡起头的慧,眼角泛起了泪花。她眉间紧皱,直直注视着我的双眼咬定道。
「果然,真正的木原慧已经死了。那堆埋在地下的白骨才是您的恋人。请您接受这份事实。作为替代品,我无法继续扮演她的角色。要说为什么,因为这让我感到害怕。在此之上我已经不想再肩负任何死者的义务了。这是一种冒渎。不管对谁都很重要。对不起,那个,虽然对您有好感,但毕竟还是……」
再这么说下去她肯定又要哭了。于是我挥手打断了剩下的话。
「我知道。这种事我知道的,已经够了。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你今后怎么打算?」
慧抹了把眼泪,
「……我呢,想要通过全新的身份,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出意外的话,这也应该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了。所以在这,想要跟您作最后的道别以及感谢……」
「等等,没必要做到这一步吧?就算不能像以前那样交往了,我想我还是有能帮到你的地方。」
「您说的或许没错,可是……我一定又会崩溃的。」
说罢,她再次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要为难你的意思。我赞同你的选择。这确实是很棒的想法呢!」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她仰起沾满泪痕的脸庞。
「因为你看,事实上,川越医生他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比起作为慧生活,还是用自己的双脚迈向未来更加幸福。这与你刚刚说的不谋而合!看看现在的你,和当时在家瞪着死鱼眼,整天抱着饭碗不放的样子完全不同。自己的未来当然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对此我唯有献上最衷心的祝福。真的,太好了!」
我又一次笑出了声。她努力克制着自己,表情扭作一团。
「自顾自说了这么多真的很抱歉。还请原谅我的任性。迄今为止和您在一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真的,真的很开心。」
她最后一次低下头。与此同时,晶莹剔透的泪水顺着她的两颊滑落。
「别这个样子。你不需要道歉。照我说的接受就好。」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悠司……」
「该说谢谢的是我这边才对。虽然期间发生了许多,但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重新站在这我已经满足了。再见啦,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没办。必须要马上赶过去。毕竟我也挺忙的呢。」
将阴着脸的慧——不,应该说曾经是慧的她留在原地,我离开了房间。向守在走廊的川越医生微微点头致意后,快步从他的面前通过。
穿过前厅,踏出玄关,迎接我的是和来时一样的花吹雪。随风飞舞的粉色花瓣,倒映在春日的淡蓝天空下。这是何等的美景。眺望着这片强烈的色彩反差,我迈开了脚步。期间,一枚花瓣飘进了我的眼中,泪水止不住溢出眼眶。路过的行人们纷纷返头,朝坂道上掩面而泣的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忽然很想见梅。那只哀伤的实验动物,据说在遭到遗孀的遗弃后,现如今被动物园收养。记得是哪里的动物园去了?棚井他应该知道吧?站在月台,拿出手机打开电源,屏幕上显示有南云的未接来电。正好,她的话应该知道梅的去向。
我按下回调键,三道铃声过后,对方接通了电话。
「知道梅在哪家动物园吗?」
「欸,你说什么?」
「那只被用来当做实验对象的倭黑猩猩,去了哪家动物园我忘了。」
经再三提示,总算从困惑的南云那得到了情报,随后我挂断了通话。说起来,好像忘记询问她之前来电的理由了。嘛算了,比起这些我只想见梅。
由于正值周末,动物园人满为患。我一面端详着从买票口领来的游览册,一面寻找着梅的位置。最终在生活着猩猩与黑猩猩的类人猿区角落里找到了它。巨大的铁笼内,并排竖立着几棵人工树。毛发浓密的黑猩猩宛如蜘蛛般在枝条间飞荡。孩子们聚集在栏杆前阅读着介绍板上的内容。在那上面分别列有每只黑猩猩的名字与性格特征。我将关于梅的信息默默记下,然而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出差异。不过既然有介绍的话,那么它理应就住在这。
那样的话它说不定还记得我的事,我尽可能地靠近栏杆,朝里面挥手,然而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反应。是把我忘了吗?还说故意装作不知道呢?毕竟我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虽说就算见到了也不会发生什么,然而认不出会面对象这种事,终究还是觉得有点悲伤。
我就这样盯着猿群眺望了一阵。心想着差不多该回乡下,打算离开的时候,被人叫住了脚步。
心想着是谁回头望去,出现在眼前的,是身披当季风衣,穿着牛仔裤,一身私服打扮的南云。
「你怎么会在这?」
我大为吃惊,张口问道。
「因为我在找土师君你。」
南云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急切,听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
「干嘛特地做出这种事。」
「找你有事。但打了很多电话都没接。」
「明明发邮件不就好了。」
「可是,刚刚的那通电话也太奇怪了,叫人怎么不去在意。」
说罢,她擦拭起额头上的汗珠。没想到竟然着急到了这种地步,难不成她对我的态度比我想像中的更加微妙。
「不好意思,是我不好。突然间得到了梅的行踪,无论如何都想快到见到它。」
「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见了而已。先不提这个,你找我有事吗?你是为了找我才追到这的吧?要是没有的话还是赶紧回家比较好喔。」
「有,非常重要的话。」
「什么?」
「研究,又要重新开始了。」
「是么。果然这种事不会因为老师不在了而停止呢。」
「没错,据说富田老师的继承者总算找到了。」
南云用中指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
「大岛博士知道吗?还有中野博士,老师葬礼那会儿他们都在场。实验正是以他们为中心开始的。你觉得怎么样?」
想都没想,我大笑了起来,她一脸惊讶望着我。
「啊不好意思,因为你刚刚说的太好笑了。」
我故作无奈耸了耸肩。
「真是的,净是点奇怪的家伙。口口声声说着抵制拷贝人,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实验扯上关系。究竟在想什么?说起来,老师去世前曾讲过一些有意思的话。说是你和实验脱不开关系什么的,如今一看还真像这么回事。这其中有着什么特殊隐情么?方便的话和我说说怎么样?我可不认为只是单纯的偶然。」
面对我玩笑似的提问,南云显得含糊其辞。微微低着头,视线飘忽不定。感到动摇了吗?也不知道原因为何。
「嘛,好啦好啦。总之,这份工作我接下了。」
听我这么说,南云惊讶地擡起了头。
「邀请的人可是你吧,干嘛这么惊讶。虽然就在刚才我都还心灰意冷打算回乡下去了,不过听了你的话之后改变主意了。毕竟从最初起我便是实验的一员,眼下到了这一步也不能说走就走。想必我的人生正是为此而存在的。所以既然实验重开了,我当然很乐意参加。只不过能满足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然后,我将一直以来的想法告诉了她。很快她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动摇,整个人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样?很棒的主意吧?正所谓为了研究鞠躬尽瘁。」
「这……」
就在她打算出口回答的同时,身旁响起了小孩子的打闹声。
一眼望去,孩子们正追逐着笼内的倭黑猩猩。边追边指着目标,相互交头接耳地低喊道「快看它在笑」「它在笑呢」。的确,从猩猩牙缝间漏出的尖锐声只能用笑来形容。以前虽然也听说过猩猩会笑,可像这样实际目击到还是头一次。真是有够丑。
「土师君。」
南云的调用声将我从拉了回来。她用手帕抵着额头,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为什么希望做出这种事?」
南云依然眉头紧皱,勉强从嘴里挤出这几个字。
「刚才不是都说了吗,为了研究的发展。反正这么做了我又不会损失什么。尽管或多或少可能会给周围人带来一些麻烦,然而这点,打从实验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好了。无法接受的话,当初我也不会选择加入你们。南云你不同意吗?」
「我并不反对。只不过这也太……为什么土师君
你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不仅仅只有慧小姐,整个拷贝人群体的生活环境都处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作为他人的拷贝品来到这个世界上,一边饱受自我认知的痛楚一边挣扎着苟且偷生。对于自己的分身沐浴在如此目光下你就没有任何抵触吗?」
南云深邃的瞳孔直直盯着我
「没什么实感呢。仔细想想,自己从未将他们视作特别来对待。很久以前,我就已经发觉认识的人中有人是通过克隆诞生的,的确一部分人听到这个消息可能会觉得恶心,不可思议的是我却完全没有感觉。倒不如说,我认为这种替代方式可以制造出更多美好的回忆。这可不是说谎。正因为对此抱有兴趣,我在大学才选择了攻读生物专业。这样的我,应该比其他任何人更加适合当这项实验的受验者。尊敬的富田的老师也曾打算踏上这条路。嘛,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还请务必让我做到最后。我已经别无他选了。」
说完我看向对方,南云怔在原地,仿佛从头到脚被浇了盆冷水,脸上写满了震惊。
「有什么问题吗?」
面对我的询问,南云深深吐了口气。
「不,已经全部了解了。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一定会帮你转达这些的,虽然无法肯定项目最终能否接受你的要求。不过,在这里我再问一遍,你真的不会后悔吧?」
「当然。」
我笑容满面地点了点头。想必,此刻在她的眼里,我的这副姿态和方才看到的倭黑猩猩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