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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最终话 必须绕远路才赶得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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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离开。

阖上门的那一刻,门后响起风香的呜咽声,彷佛有几千把刀同时刺入我的心脏。

为什么──

为什么风香会发现我绕路过来呢?

4

对天空叹息是免费的,不必任何入会费或追加费用。我躺在长椅上尽情叹气。

医生或病患偶尔会经过我身旁。一位年老的病患似乎误会了,鼓励我说:「唉,生死有命。你还年轻,别太放在心上。」

每一处顶楼都有种类似的空荡荡气息。在一望无际的空旷背后,散发一股浓浓的孤独氛围。夏天的炽热不断增加,像是要烧起来般连孤独都要烧焦了,实在很令人受不了。

尤其是这间医院的顶楼,忧郁与空虚交缠,就连蓝天看起来都像涂了一层灰色。尽管如此,我始终没有力气从屋顶跳下去。我原本打算直接回家,但一回神,发现自己已经朝顶楼走去。

既然不管到哪里忧郁都如影随形的话,至少我想对着天空继续叹息。

当我叹了第一百六十口气时,顶楼出现一道新的人影。

是架能月矢。

「少年,你来做什么?是来让她哭的吗?」

月矢的话语责备我,另一方面,他的表情却像被太阳麻痹神经般呆滞。

我想,要问的话,只能趁现在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月矢现在看起来比平常还愿意敞开心胸的样子。

「听说你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那又怎样?」

「你其实把她当成一个女人在喜欢……」

我话还没说完,月矢便笑出声,接着静静说:

「不管什么事都联想到爱情是青春期的特征呢。」

「我只是喜欢风香而已,只是一心一意地喜欢她。」

「那为什么要惹她哭?」

为什么──为什么要惹她哭?好困难的问题。我的确惹她哭了。因为她明明要我快点来,我却特意绕路。

都是因为这样,我惹风香伤心了。风香或许怀疑我途中去了如月家。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当初应该更拚命从实玖手中逃走,然后早一秒也好,尽快抵达医院。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没有说过不诚实的谎言。」

「不诚实的谎言,这是套套逻辑吧?」

「这世上有诚实的谎言存在。不过,只要稍微出现误会就会变得很棘手。」

「你的意思是认为自己还有挽回的机会吗?」

「算吧。」

「希望你能努力在那家伙还活着的时候成功挽回。」

月矢边说边像是因为后悔说了这些话而苦笑。

「忘记我妹妹对你来说或许比较幸福喔。」

月矢留下这句话后,迈步离开。

「那是什么意……」

然而在我起身提问时,月矢的身影已消失无踪,想必是回到工作岗位上了。

──希望你能努力在那家伙还活着的时候成功挽回。

风香果然罹患重大疾病吗?如果是这样,她今天奇怪的态度也就说得过去了,因为死亡近在咫尺而不知所措。尽管如此,她叫我回去我就照做离开了,或许她真正的想法与说出的话语相反也不一定。

我该这样乖乖照风香说的离开吗?

她应该一点也不希望我这样做。

我右转跨出步伐──

再次前往风香的病房。

5

医院里浓缩了生与死,那大概是因为不管是延长了生命,还是只剩下不多的时间,或是其他任何状态──不管是哪一种,在这个空间里都必须对生命有所自觉的缘故吧。

对我而言,这里的气氛还令人觉得窒息、拘束,不过考虑到这个国家的死亡率,我有将近一半的几率会在这个由白色墙壁和白色窗帘构成的空间中迎接死亡。

那样的死亡,就在昂贵的抗癌药物治疗的尽头等待着我。我不认为医学存有阴谋,只是有许许多多人在这个只根据医学标准、毫无虚假的诊断结果下,在这个空间失去性命。

医学──先不论它正确与否,已经以权威的姿态在这个世界上扩展,其真实性有多高已经不是重点。其实,就算接受抗癌药物治疗,会死的人还是会死。我们不过是那遥远无止尽的试验场里的其中一只羔羊罢了。

风香一定也是如此,是庞大实验里的其中之一。如果跟医生这样说,大概会挨骂吧。医生应该也不是抱着游戏的心态,而是认真面对生命,希望能多拯救一个人是一个人。就算有百分之几的人是为了权益、收入而为病患看诊,但那个比例就跟这世界中占据一小块空间的垃圾一样。

许多医生都是真挚认真地面对生命,即使如此,其中仍然存在着一种标准,一种名为医学的标准。医生根据他们的知识为患者延续生命,然而,实际上医生对自己的无知有多少自觉呢?

举例来说,他们真的了解风香的生命质地吗?他们知道风香的笑容可以让我的内心得到多少疗愈、让我的身体变得多么轻盈,甚至还能消除我早上和母亲大吵一架后产生的忧愁吗?

我边想着这些事边在走廊上朝风香的病房走去,途中,看见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从她的病房走出来。那是风香的主治医生吧。

「请问……」

我不由自主地开口唤住了医生。

「有什么事吗?」

对方边看着病历边冷淡地回答。

「风香有救吗?」

医生终于擡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扶了一下眼镜说:

「你是风香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

「我想尽可能让她在无痛的状态下过去。」医生说完叹了一口气:「我打算不惜一切努力办到这点。」

医生只说了这句话便快步离开。

尽可能无痛的状态──

意思是至少消除她的痛苦吗?若是如此,表示风香的生命已经面临最终阶段。

我走向前。大概是走向前。我似乎没有用力,像浮在空中一样。

我抵达病房门前。

风香正拿着红笔之类的东西在我的原稿上挥洒。

发现是我后,风香没看我的眼睛,维持望着原稿的姿势说:

「我刚刚说得太过火了。」

「大家都会这样。」

「但你的确说了谎,重点是为什么要说谎。我刚刚说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无所谓,但我错了。『为什么』永远是最重要的。我一时歇斯底里,忘了你就是你,关于这件事我很抱歉。」

「没关系。」

「的确,你说谎了。不过,那是因为你有个无可救药的小误会。」

「误会?」

「没错。味道这种东西不会消除,而是增添上去的,原本的味道不会消失。那个味道是学生会长松泽实玖学姊擦的玫瑰香水。你见过实玖学姊吧?」

「……嗯。」

我无奈地点头,不可能敷衍过去,没想到风香能闻得出实玖的香水味。

「起先你进来病房的时候,我注意到的是上个月闻过的烟草味,所以我知道你在我的电话后,故意去了烟草工厂那里才过来。」

风香吞下接着的话语。

我没有指出她是不是怀疑我去见如月诗织。

「可是你离开病房后,我闻到最后丢向你的枕头味道时,发现里面有淡淡的玫瑰香气。因此,我稍微看到了『为什么』。你是为了隐瞒自己见过实玖学姊才特地绕远路。你想用味道混淆味道。我想到上个月学到的知识,只要经过烟草工厂,衣服一定会沾染那股烟草味。如果是这个季节稍微流过汗的衬衫,就更容易沾染味道吧。所以,你才一定要绕路。正因为你很急,才只能选择绕路。」

我无力地点头。

「你说的没错。我不希望你讨厌我才会绕远路。我以为这样做你就不会发现我身上沾到的味道。不过,我和实玖学姊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也不是明知要和你见面,还故意选会迟到的时间见她……」

「我也知道是这样,才有办法注意到自己误会了。这是某个人的计谋。你被某人叫出去,虽然没时间却仍得见实玖学姊一面。你应该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吧?」

「这个嘛……嗯……」

我又不能说是因为想听风香的秘密才会去见实玖学姊。

「会让你把跟我的约定放在一旁而去见某人,动机只有一种,那就是跟我有关。」

「你真有自信呢。」

「因为这是事实吧?」

真是锐利得跟图钉前端一样。

「纵然实玖学姊以跟我有关的某件事为诱饵,但如果没有人向她献策,她一定想不到这个方法。即使是学生会长,想得到不同学年的男生喜欢谁这种超级私人的情报,也一定要在那个年级有人脉才行。」

「她说她有个堂弟。」

但是我想不到和实玖学姊同姓的人。谁是她的堂弟呢?

「只知道她有堂弟无法当成线索,不过,那个人一定处于能够一直观察你的位置──是我们班的某个人吧?」

同班同学吗?就算这样,全班总共将近四十个人,要从里面锁定某人绝非易事。

「要锁定向实玖学姊献策的人,只要思考实玖学姊和你见面的好处是什么就很简单了,也就是『让你没时间和我见面』。」

「可是,如果你没有打电话来的话,我连你住院的事都不晓得……」

「我中午打过一次电话给你,那时候是别人接的。对方跟我说你离开座位,等你回来会马上告诉你。」

「什么……?」

我中午一个人吃午餐,之后没带手机去厕所。意思是某个人在那时接了风香打给我的电话吗?那家伙一定把来电纪录消除了,所以我没看到来电通知也很合理。

「从声音只听得出来对方是男生。如果那个人是我的跟踪狂,也有可能事先调查了我住院的事。这么一来,就会因为来电是公共电话而怀疑我今天会约你见面吧。这是很自然的推测。也就是说,犯人是不希望你和我见面的人。」

只有这些情报的话,我想得到的嫌疑犯要多少有多少。现阶段而言,可以说全班男生都是犯人。

知道我和风香关系的人,是谁呢?我明明非常小心谨慎,尽可能避人耳目,不但走小路回家,还彻底隐藏喜欢风香的心意,所以不可能会露出马脚。尽管如此,却仍被发现了吗?

这时候,风香突然趴下。

「怎么了?」

「快……紧急求救铃……」

我没有时间思考,急忙按下风香枕头后方挂着的紧急求救铃。护士立刻跑来风香身边,把我赶出病房。

「接下来禁止会面。」

这句话像一把挥下的斧头,冷酷地砍入我的胸口。等等,我一件重要的事都还没传达出去啊。

风香果然身患重病。

──是因为面临死亡。

我们会因此永远都无法再说话什么的并非玩笑。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祈祷。此时我第一次知道,祈祷是一种战斗,战斗对象是对于无法实现的恐惧──不管那是多幺小的事。

我认真地祈祷,希望我和风香包覆卡夫卡荒谬表皮的世界不要毁灭。

所谓的祈祷,是集合了厚脸皮又自我中心的东西,是了无新意、充满自私的欲望。用漂亮言语包装这些欲望而祈祷的话,老天爷会笑吧?会因为笑过头,眼泪积成池塘、化成大海吧?祂最后会扮成摩西分开那片大海吧?祂会轻快地跳过那片分开的大海吧?如果是这样,我可不原谅。不,就算是这样我也原谅,但请务必救救风香。请救救她。拜托,拜托,拜托。因为我的贪得无厌而笑得快死掉也没关系,请救救她。

可是,有相似遭遇的人一定都会跟上天祈祷,而老天爷反正也不可能答应所有人的请求。

话说回来,真的有神存在吗?

所谓的神是什么?是一种状态?运气?还是力学?或是这一切呢?不能称祂为荒谬大神吗?因为,如果将这个很容易出现荒谬的世界取名为荒谬大神,就好像无法控制荒谬,所以才用「老天爷」这种说法带过吧?

不过,如果不管称之为老天爷或是荒谬大神,荒谬都不会消失的话,我还是老实地称祂为荒谬大神吧。荒谬大神──或是身为这个记号的卡夫卡大神。

卡夫卡大神,请保佑她。

此时,走廊上响起走近的脚步声。

是月矢。

「我害怕的事发生了吗……」

他抱着头。

「害怕的事?」

「发作。那会危及她的性命,时间可能不多了。」

「……她的病名是?」

「慢性呼吸衰竭。健康的时候跟普通人一样,但如果引发呼吸衰竭,可能明天就会停止呼吸。她罹患的就是这种病。」

「没有治疗方法吗?」

「有接受治疗啊,但最后还是得看上天的意思。她在战斗,我能做的只有祈祷。」

我因此想到一件事。

「难道说,你会来学校接她是……」

「因为不知道病情什么时候会发作,我希望尽量不要增加她心脏的负荷。」

「原来如此……因为这样,你才会气我带她去游乐园吗?」

「因为她如果搭了风险性高的游乐器材,心脏不知道会怎么样。激动会一瞬间夺走她的生命。」

我想起风香搭了「尖叫桥」后泪眼汪汪的样子。

──才不夸张,是真的差点死了。

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但我最害怕的是她谈恋爱。你别误会,我不是因为嫉妒才这样说。我害怕的是心跳因为恋爱而加速。青春期的孩子会因为恋爱这种事一下子高兴、一下子难过。像风香这种慢性呼吸衰竭症的患者,即使是普通地谈恋爱,也会让她暴露在危险中。我害怕的就是这件事。」

我误会了,我一直以为月矢对风香怀有超出兄长身分的感情。

但是──并非如此。

「总之

,我们现在只能祈祷,除此之外无能为力。」

「……嗯。」

没错,因为我们现在正处于一个只有祈祷自由的不自由世界。我祈祷,专注地祷告,心中不停反复念着卡夫卡大神、卡夫卡大神……

我回到医院大厅时,看见一道很熟悉的制服背影。

「喂,等一下!」

那个人当然没等我就逃走了。

但我马上从对方逃走的方式知道他是谁。

那是我的同班同学,广濑浩二。

浩二──为什么?

6

边走边思考感觉比停下来思考稍微有进展。我决定利用这种错觉思考浩二出现在医院前的意义。在思考过程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之外的可能性──

广濑浩二就是实玖学姊的堂弟吧?而浩二也喜欢风香,所以才会利用迷上我的实玖学姊,破坏风香和我的感情。

这么说来,浩二以前曾试探我是不是在和风香交往。浩二那时候就已经喜欢风香了吧。

鸣笛声。医院外响起救护车进来的声响。我把握这个机会,搜索手机里浩二的电话号码,毫不犹疑地呼出。我和浩二刚开学就交换手机号码了,当时我没想到他是个这么烦人的家伙,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跟他互换号码。铃声响了五声后,浩二接起了电话。

「喂?你现在在哪里?」

『嗯?怎么了?我在学校。』

我从电话里听见救护车的声音。

「真的吗?你不在医院附近吗?」

『……你在说什么啊?好奇怪。』

「别说谎了,是你吧?是你让实玖学姊过来的。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喜欢风香吗?」

浩二沉默。他以为沉默就可以带过一切吗?还是他怕我报复?

「浩二,我也告诉你一个风香的秘密当作回礼吧。如果你很喜欢风香的话,这个秘密听了不会吃亏的。风香可能快死了。」

『……这种玩笑对我没用。』

「好像是一种叫呼吸衰竭的病,治不了。她现在发病了,可能明天就会死掉,谁也说不准。她现在没有意识,医生正在治疗中。你要来医院一起等吗?或许可以在她活着的时候再见她一面。」

『你骗人……骗人……』

电话挂断。

我又拨了一次电话,但浩二没有接。

知道风香正面临死亡关头的瞬间,他心中应该升起了一股恐惧吧?那应该是比被我拆穿这种小恐惧更加巨大、更加绝望的虚无。

如果他喜欢风香,不难想像那一定会是极为严重的虚无。

我打下短信:

『你有爱她到最后一刻的觉悟吗?』

浩二没有回复,这就是答案。

我等了十分钟后,又打了一封消息:

『我有,甚至有替她捡骨的觉悟。』

打完短信后,我感到不寒而栗,没想到自己有这种觉悟。不过一写完这封短信,心中的这股意志便化为明确的形状,强迫我抱持这份觉悟,然后为另一个想从这份重担下逃跑的自己作呕。

这股激烈的恶心感,令人怀疑是不是体内所有东西都要跑出来了。

之后,我在大厅耗了好几个小时。自天花板垂下来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内容无害的问答节目。节目中,如月弥生担任笨蛋的角色,接连答出许多神奇的答案。

一位坐在我身边的年轻病患自言自语道:「那张脸一定是整形的。」我回答:

「化妆也是整形。就这种意义而言,艺人什么的全都是整形出来的,那个世界的所有人都有整形。你就这么嫉妒那些想让活着这件事稍微开心一点的人吗?那你也去整形就好啦。」

我知道自己说得太过火,应该说,自己感觉像在施放恶意一样。我们之间流过尴尬的沉默,这种事不该跟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说吧。最后,那位病患起身说:「小鬼,谢谢你。如果能活到下个月的话,我就去整形。」

我重新确认一次那个站起身的人的样貌。他身穿睡衣,气色很差,鼻子接着输入营养剂的管子。他也跟死亡近在咫尺吗?而我可能严厉地批判了他宛如留给这个世界的喃喃自语。单纯的恶意在一个人死前可能会成为一种剧毒。

我不后悔,反正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不过我心想,对于死亡近在眼前的风香而言,是不是也一定会从无心的对话中感受到不同的意思呢?

晚上七点,月矢出现在大厅。

「我送你回家吧,少年。」

「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去。」

「别啰哩啰嗦的。今天一整晚不知道会怎么样,你在这边等也无济于事,走吧。」

月矢捉住我的手臂将我拉起来,丢进门外的车里。因为太麻烦了,我没有抵抗。

「你不怕吗?不知道风香什么时候会死。」

「怕啊,每天都害怕。不过大家都一样。我是每天跟凶恶罪犯战斗的警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别人从背后捅一刀。就算是你,也有可能因为边出神想风香边闯红灯而死。在死亡面前,众人平等。所以我每天怀抱着恐惧生活,就是这样。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吗?」

「如果能替她生病就好了。」

「是啊,不过当事者不会这么想。假设,想像你自己因为生病所苦吧,你会希望这份痛苦转移到你所爱的人身上吗?」

「……不会。」

的确不会这么想。我应该不希望让其他人背负痛苦吧,更别说是所爱之人。

「我们将当事者不希望的事想成『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只不过是种自我中心的思考。我懂你的心情,如果能用这条命帮助妹妹,我也想替她生病。但与其说这种自私的话,让那家伙做她想做的事、拚命达成那家伙的愿望才是真正为她好。如果那家伙喜欢你,为了不让你死,我就会好好送你回家。关门。」

好神奇的逻辑,但又好像哪里说得过去。我第一次觉得月矢这个人很亲切,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他非常适合当风香的哥哥。因为他也跟风香一样,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

拚命做风香希望的事情……吗?

风香希望的事──

夜晚的漆黑让我联想到从今尔后风香或许会永远离开的世界,我强烈认为那样的世界不该存在。但是,越是这样强烈认为,越觉得自己应该做好这样的觉悟。

车子停下,抵达家门前。我道谢下车时,月矢这样对我说:

「虽然月亮离我们很远,看起来却很近吧?」

他从驾驶座的窗户擡头看月亮。今晚,天上皎洁的月亮特别大。尽管看起来如此巨大、接近,其实却距离我们三十八万四千公里,还经常隐没在云层中。

「是啊。」

我们想的大概是同一件事。直到刚刚,风香这个人──这个或许注定要到遥远彼岸的人都还在我们身旁。那时候我甚至没有好好触摸她。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她会变成宛如月亮般遥远的话,我会更加疯狂、更加死命地追求她吗?

「总而言之,如果月亮再探出头的话,到时候保镳的位置就让给你吧。」

月矢留下这句话,确认我关上车门后离开了。我回到家,一如往常地听完母亲的抱怨后,思考着:

风香消失的世界与风香回来的世界。

卡夫卡大神──

你会选哪一个呢?

卡夫卡大神持续保持沉默。

「对了,前阵子那件事啊……」

母亲开口。我正想着她应该是指家庭会议的事,果不其然,母亲出声询问:

「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会跟爸爸说。」

老套的台词,肮脏的谎言。这是没有任何意义、被拆穿本人也不会觉得怎么样的谎言吧。

「那篇小说其实是你写的吧?男主角的房间格局跟你房间一样啊。」

这句话引起我激烈的厌恶感。一回神,我已静静回道:

「是的话又怎样?什么都要管,烦死了。」

母亲说不出一句话。我把她留在原地回到自己房间,坐在桌前。

来做风香希望的事情吧。

──想要我喜欢你的话,请你成为卡夫卡吧。

我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句话。

我打开电脑,继续创作写到一半的《陷城》。我再也不用顾虑任何人,就算白白牺牲也一心奔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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