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章 所谓事实,便是各种事象之成立。(2/2)
等着等着,她听到雨水打在薄薄的铁皮屋顶上,从细雨的滴滴答答逐渐转为阵雨的霹哩啪啦。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体育课开始的钟声又响起,却还是没有任何人前来体育器材室。或许是因为这一阵骤雨,换到体育馆去上课了。惠心想,这状况可能比原本所想的更糟糕一些,但她这时候依然一点都不紧张。惠想着,现在确实碰上不可预期的意外,不小心把体育课跷课补B群,但要上
体育课必定会点名,老师也必定会发现惠不在。这么一来,帮老师传话给惠的女同学应该会知道她的下落,那么也就有人可能想到惠被关在阴暗的体育器材室里。
等了五分钟,等了十分钟,惠终于焦急起来,试着拍打入口的铁门,或者开口大喊。但是在她声音可及的范围内可能没有人,又或者体育器材室的隔音性能出奇的好,就是没有任何回应。这下惠终于觉得,哎呀,这个状况真的伤脑筋了。入口铁门可说纹风不动,但门对面的墙壁上方有扇采光窗,窗户用的是普通扳锁配纱窗,惠想说窗户应该打得开,就试着开看看。由于窗户颇有高度,要直接进出并不容易,但至少可以观察外面的状况。
惠小心地爬上窗边的球篮,努力挺直身子,勉强打开了采光窗的锁,双手攀在窗框上,利用拉单杠的要领拉起身子,观察外面的状况。可惜采光窗面对校园外侧,从窗户只能看见校园周围的高大铁丝网,以及铁丝网外一大片缺乏特色的住宅区。刚才还下着雨,但不知何时已经放晴,天空是一片缺乏深度的蓝,简直就像一块大纸板。只有住宅区里五颜六色的屋顶,被雨淋湿之后闪闪发亮,展现些许雨后余韵。
雨停之后有一种泥土与青草的蒸腾香气,但似乎还混着一点特殊的烧焦臭气,有点刺鼻。
惠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更用力撑起身体,手肘攀在窗框上,把脑袋瓜探出窗外,往下寻找臭气的来源。只见一头亮丽的棕色卷发反射阳光,就像亮丽的天使光环。光看这么抢眼的发色,不必看长相都猜得到是谁,正是班上自诩独行侠的怪人,回泽小海。
「法律禁止未成年人吸烟喔──」
惠突然从头上发出声音,小海不禁「呜哇!」惊叫一声,名副其实地吓一「跳」,同时弄掉了嘴里叼的烟。饱含雨水的土壤吞噬了香烟的红色火焰,只留下虚弱的滋滋……一声。「唉……」小海惋惜地看着最后升起的一道烟雾,忿忿地擡头瞪着惠说:「吓我一跳……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啦?」
「哇哩~我真的会短命啦~班长你在这种地方干啥?」
「啊,呃──其实我是碰上麻烦了。」
惠保持攀窗的姿势说明来龙去脉,小海立刻皱眉说了一声:「你等一下。」然后快步跑开,几分钟后她带了钥匙回来替惠开门。她应该是跑去了教职员室,但这也未免太快了。或许她真的是个飞毛腿,而且跑得很拼命,再不然就是用了什么魔法。惠认为小海是个有点坏坏的学生,但现在有些刮目相看,小海搞不好是个好人。惠并不觉得现在的状况是什么惊爆危机,别说是第五堂的体育课,现在连第六堂也都跷课补了一半,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着急,但小海可不像惠那么悠哉,一开门立刻气冲冲地抓住惠的肩膀问说:「是谁搞你?」
「没有啦──真不知道是哪个粗心鬼关的门。总之我得救了,谢谢你。」惠有点怯懦地道谢,但小海二话不说就拉住惠的手腕说:「来一下。」然后气鼓鼓地把惠拉回教室,火冒三丈地砰──!一声拉开教室门,带着砰──!的音效大吼:「我问你们~!这是谁干的~~!」这时刚好是第六堂下课,只剩下最后一堂班会等导师过来,教室里原本是闹哄哄的,被小海一吼突然鸦雀无声,惠心里想说(咦咦啊啊~~?)冷汗直流,惊慌失措。就只有惠一个人不理解目前是什么状况。
「啊,你,对,就那个你,你刚才眼神飘了一下对吧?你知道内幕对吧?是你干的?喔,原来啊。不用说,我都知道喔?哎,转过头来啊,看着我啊,你过来坐在这边啊。」
小海指着一名女同学,突然像是施放魔法一样滔滔不绝。
「啊,回泽同学,就不要这样了……」惠试图劝阻,但小海充耳不闻:「好了,你闭嘴。」
「你……你在说什么?」被小海点名的女同学慌张地小声顶嘴,但小海又指着另一名男同学问:「少来,你不必解释,自己心里明白。啊,你,对啦就那个你,你也知道内幕吧?快说。」
「咦……没有啊,我……」「快说。」
男同学支支吾吾,小海恶狠狠地又说了一次,这真是无凭无据的偏颇猜测,没有任何权威担保的无理取闹,但小海的字句就是有股无法抵挡的神秘力道。
「……其实我有阻止啦,说这样不好。应该是樱井跟吉田,还有那里几个人干的吧。」
「你……!泽木你喔!」
被男同学点名的樱井试图反驳,小海又怒吼一声:「啰唆!现在是我说话!」真是蛮不讲理。
「我先讲清楚,你跟你还有你,明明知道有这事情,不阻止也不去帮忙,就确定你们都是同罪。不要狡辩喔。哎,樱井跟吉田,你们过来,坐这边。嗄?我叫你们坐,当然就是跪好正坐啦,你连这个常识都不懂?对,你们还跟谁联手?嗯?说啊!」
「还有楠原……跟筱井。」
两人慢慢走来跪坐在地,樱井愧疚地低头看小海,怯懦回话。
「好,楠原跟筱井,你们也来这里坐好。」
「怎么怎么,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来着?」
班导师前来教室开第七堂班会,小海依然恶狠狠地逼退导师说:「我现在有事要忙,老师闪开。」附近几个女同学对导师耳语来龙去脉,导师也决定静观其变,交叉双臂默默站在教室门口。跪坐在地的同学们一时以为导师能够救命,这下眼神又死了。
「听着,我可不是只针对今天的事情来讲话,你们早就开始干这种阴险下流的事情了对吧?如果放任你们不管,你们只会变本加厉对吧?幸好喔,你们给我一个帮忙悬崖勒马的机会喽。如果这种事情一直干下去,你们自己也不会有好下场喔!哎,我没打算叫你们好好相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不顺眼的人,你们要吵架真的是悉听尊便啦。但是你们没有吵架对吧?你们只是想说明科不会报复,就安心霸凌她对吧?我啊,就是受不了人类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懂吗?我问你们懂不懂,你们要回话喔?懂吗?是懂不懂啊~?Do you understand?」
小海蹲了下来,对着一群跪坐在地的同学猛拍脑袋,樱井眼神游移,小小声地回答:「有……懂了。」
「既然懂了,应该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吧?嗯?要怎么办?做了坏事之后要怎么办?说来听听啊?」
「我想应该要道歉。」
「如果这么想,怎么没这么做?哎,快点啊,是你自己讲的,快啊。」
「对不起。」
「跟我道歉是怎样?你整的不是我吧?懂不懂?快啊。」
经过一阵火爆对话,小海最后逼得四个女同学加两个男同学跪坐在地向惠赔罪,还逼剩下所有同学开口道歉,这手段简直就像某种魔法。
「对不起,老是欺负你。」
「我们知道你被欺负还是冷眼旁观,对不起。」
理论上人应该是不会那么没神经,但惠直到看见全班同学对她低头道歉,才知道自己一直都被同学霸凌。
隔天起,惠就不敢去上学了。
「啊哈哈,还真有过这回事喔。」
梦境之中,有人躺在杂草堆里身形半掩,笑着说了。
「就有啊。」我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回了一声。杂木林中的枝叶茂密层叠,遮住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冬阳,更显阴暗。蒙蒙烟雨寂静无声,微微打湿了我的肩头。
「其实我也没有恶意,但是现在说起来,那件事情真的是我思虑不周啦。不过要是又发生一样的事情,我应该还是会有一样的反应,因为我这个人基本上就是火气大,脑袋简单。」
我没办法思考太困难太复杂的事情,思考之前就嘿咻!动手了。这人说了自觉滑稽,试图憋笑。
「嗯,应该吧。」
我也无奈耸肩,无奈苦笑。
「现在说来只是笑话,不过当时可严重了。怎么说呢?我本来也是稍微有点感觉,但是直觉告诉我如果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会超出我的承受极限,所以我都装傻,装做没发现。我就是保留答案,不肯正面对决,东躲西藏。不过人不能这样一直骗自己,一直往后延只会欠更多利息。所以这不能说是你的错,你只是一个引子,终究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喔,基本上就是想太多,没有人那么在乎你啦。你只要再随便一点就好,这个就是自我中心啦。」
「嗯,我想肯定是这样。」
我现在应该也是想得太多太复杂,想到一头雾水,所以又跑到这里来撒个娇,希望人家对我说点什么。
「有件事情麻烦你。」某人这么说。
「……什么事?」我倾首问,某人躺在草地上说:「我口袋里有香烟,能不能帮我拿出来,点个火?」
我挺身离开靠着的树干,蹲在那个倒在草地上的某人身边,伸手摸出了一包烟。包装已经湿淋淋的,
但里面的香烟似乎勉强平安。我掏出一根烟放在某人嘴里,凑上去点个火。
「……嗯,谢喽。」某人说了,深深吸上一口。
「幸好雨没有下得很大,你就算待在这里也可以抽根烟的样子。」
可惜这不是该久留的地方啊,某人自嘲说道,然后好像是静静吐了一口烟,某人突然伸手摸了我的长发说:「你头发真漂亮。」
「是吗?也对,我也觉得很漂亮,谢谢。」
我说着,轻轻用手指溜过这头亮丽动人的棕色长卷发。
「哎,你知道吗?长棕发的美少女,既自由又高傲,不受任何拘束喔。」
这语气充满自信,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我也尽量鼓起信心,刻意发出一个让人听来感觉充满自信的口气。
「我知道,长棕发的美少女,必须随时擡头又挺胸,笑得无所畏惧。」
「对,长棕发的美少女,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你是长棕发的美少女对吧?某人这么说。
对,我是长棕发的美少女,是最棒又最强,绝对无敌的魔法少女。
「那就不打紧啦。不管碰到什么事情,你都能够面对。如果碰到困难,你就双手扠腰擡头挺胸,开口说一声有意思!这样。那就真的会变得有意思喽。」
我想如今正是该擡头挺胸的时刻。「……有意思喔。」我挑起单边嘴角,试着笑得无所畏惧。
「对,就是这样。好啦,你也该走了。就算你是地狱尖兵,也不应该太习惯地府的环境。就算你试着来,这里终究是亡者的归宿啊。」
某人这么说,我起身,擡头挺胸,感觉有条绳子从头顶吊起我全身,站得又直又挺,然后静静地俯瞰那个,躺在草堆里身形半掩的某人。
「也对,那我走了,有缘再会喽。」
我说了就转身,迈向杂木林外面那道微弱的光明。
「傻瓜,别再来啦。」某人在我背后这么说了。
回过神来,我的姿势有如古埃及壁画一般怪异,还睡得浑身是汗。感觉好像做了场怪梦,或许还有梦呓呢。
身体觉得异常疲倦,但神奇的是感觉并不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