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盾牌死神与博士的络新妇 第五话 绯红色魔术师团(2/2)
说话期间,花莲向前冲想要打肉搏战,佛罗伦斯却利用空间跳跃逃走。
为了不重蹈乙姬的覆辙,她打算被抓进这个神域后只彻底地四处逃窜,不动手反击。
「我们是为了远大志向偏离常轨,接受全世界的排斥与谴责之人──看着吧,无论你们的爱与正义的铁锤挥落几百下,我们都一定能彻底闪避。」
那句信念坚定的话令花莲脸色大变。
(……我不能理会她的挑衅,我得好好思考才行。)
花莲一停止攻击开始思考,佛罗伦斯就降落在她于空中布下的丝在线。
「呃,因为我的力量会不断被吸收,所以……咦?吸收?」
开始左思右想的花莲忽然察觉一件事,不禁冷汗直流。
「如果我发布的魔力会全部被这里吸走……那怜生先生呢?」
对着为心中不祥预感瞪大双眼的花莲,佛罗伦斯扭曲六只眼睛,泛起邪恶的微笑。
「是的──现在你的魔力传不到『绯红龙王』身上。」
在因麻醉枪倒下的怜生周围,法兰肯斯坦的脚步声增加了。
「现在佛罗伦斯,」、「正将应该传给你的魔力,」、「大把大把地『夺走』。」
陆续从船内现身的法兰肯斯坦,围绕着趴倒在地的怜生。
「越是像『王』及其眷属那样的人,越会依赖侣魔的庞大魔力。只要像这样针对那一点下手,大部分的人都会狼狈地现出丑态。」
别的法兰肯斯坦取出剪刀,开始剪开怜生的上衣。
「既然神灵出现了,表示联盟警备队和你的同伴也即将赶来此处,不过根据支持者传来的消息,他们好像还要几分钟才会抵达。」
另一个法兰肯斯坦利用形成魔术制造出手术台,其他法兰肯斯坦则展开医疗用障壁,隔绝外界空气。那是医疗魔术师有时会制作的野外手术室。
「如果是我们,一分钟就够了。」
法兰肯斯坦群围绕在手术台旁,用四条手臂取出手术器具。
能够利用治愈魔术治疗伤势,和分解麻醉药是两回事。
麻醉这项医学上的重大发明,完全夺走怜生的意识,没有给他抵抗的余地。
得知这一连串的事件,「小乌丸」在北太平洋的上空疾驰。
「最大输出功率!不必考虑回程的事情!总之尽量加速!」
在船内,萤对着驾驶员怒吼,之后打开船内的地板下去机房。
「哎哟,那个笨蛇女神真是的!怎么会这么轻易就上当啦!」
「舅父人呢?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充斥着最大加速的声响和晃动的船内,灿抱头大喊,磷询问怜生的安危。
「虽然可以勉强看到影像……」
不顾史纪踌躇的语气,磷立刻动手操作终端机,结果影像中出现航空母舰的甲板。
「现在开始进行灵髓取出手术。负责躯体再次确认灵媒手术的技能记忆。」
经由解析影像得到的法兰肯斯坦的话,在机内被语音化后播放出来。
法兰肯斯坦群屏气凝神地望着趴在手术台上的怜生。其中负责执刀的躯体有四人,他们分别穿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
「灵髓在肉体内,是从脑干开始附着在脊髓上。」
「那么首先从该部位取出,存放在保存触媒中。」
「必须严防鬼柳怜生的意识活动,以及外界的干预。」
「无论多细微的异状都不可漏看,绝不能有任何意外发生。」
就这样,十六只伸长的魔手,伸向怜生的背部。
「攻击……不对,有办法妨碍吗?」
对于脸色剧变的灯的问题,驾驶座传来「还太远了!」的回应声。
「……一文本先生,可以利用联盟的卫星武器加以阻止吗?」
「卫星武器被北方师团和人类各国挡下了。就连航空母舰也只能靠自己应对。」
灯矢和史纪通过通信交谈后双双咬牙切齿。
「喂,等等啊……」
然后,直正看着影像,脸色发白。
影像中,法兰肯斯坦已开始进行外科手术。
他们用手术刀划过怜生的背部,将皮肤左右分开,然后固定住末端。遇到肌肉束时,也适当地避开接缝下刀。怜生的背部好比鱼一样地被「剖开」。
在握紧拳头的爱德华身旁,阿德瑞娜咬牙切齿。
就连看似对惨状的忍耐力很高的炯人和白羽也皱起脸。鬼柳家的士兵虽然开始讨论阻止方法,却想不出好点子。
「全身麻醉,再次确认生命维持设备。」、「没有问题。」、「那么开始切除骨骼。」
彷佛在维修汽车似的,怜生的体内冒出电动手术刀的烟雾。
「不只是灵髓,他打算连脑干和脊髓也拿走吗……」
炯人咬紧牙关,灿和磷脸上失去了表情。
他们被迫目睹自己的家人、朋友遭到「解剖」的景象。
如果是心灵比较纤细脆弱的人,大概会遮住眼睛或早就昏过去吧,但不知是幸或不幸,他们所有人都不是那种人。只不过,他们也没有一个人能够保持从容。
「骨骼已切除。」、「脊髓神经系统同样也切除完毕。」、「心脏设备呢?是体外?还是体内?」
这时,法兰肯斯坦群开始讨论对大脑的氧气供应方式。
所有人早已在脑海中预见怜生的头部将连着长长的脊髓被从体内拔出来的模样。
花莲在佛罗伦斯手中,怜生失去魔力、意识和行动力,同伴还在远处。也想不到有谁能够在危急之际伸出援手。
此刻的情况,早已超越穷途末路的境界。
「等一下。」
可是──法兰肯斯坦群却停止动作。
「佛罗伦斯那边有问题吗?」、「没有,来自龙神的魔力供给依然中断。」
「这不是安装在体内的备用
魔石。」、「也观测不到来自第三人的外部供给。」
法兰肯斯坦群似乎见到了离奇的数值,接连开口。
「既然这样,」、「既然如此──」、「「「「这个魔力是什么?」」」」
甲板上的法兰肯斯坦全都朝着同一方向歪头,随后──
怦通──一个类似心跳声的声音,响彻天地。
以怜生为中心响起的心跳声,令法兰肯斯坦群张口结舌。
接着,红色魔力光从怜生的背部,也就是原本将被取出的脊髓周边,像火焰一般摇曳。火焰越变越大,最后包覆怜生全身,向上高高窜起。
唯独灿和磷在通过影像见到那幅情景后,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半个月前,在怜生成为「王」前不久,好像也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啊,机长先生不好意思。」、「你可能可以慢慢来了……」
就在双胞胎冒着冷汗说完后──大量树木瞬间爆炸似的从怜生背部被释放出来。
法兰肯斯坦群赶紧跳开,仰望眼前的现象。
怜生的背部,也就是险些遭取出的脊髓周边,长出火红燃烧的树枝。
粗大树根跃出,像脚一样插进甲板,令手术台崩塌。
怜生的身体被树木洪流所吞没,逐渐成为巨树的一部分。发出清脆声响延伸的树枝上,各形各色的叶子和花朵茂密盛开,整体散发着光芒。在那片光芒之中,甚至出现鸟、鱼等生物的影子,和枝叶一同扩展,覆盖天空。
宛如将生命系统树立体描绘出来的巨树,耸立在航空母舰的甲板上。
「这是什么……」
甲板上,法兰肯斯坦神情愕然。
「魔力是从他的灵髓产生出来的。」、「不可能,人类只能从侣魔身上获得魔力。」
法兰肯斯坦彼此交谈,最后一人喃喃低语。
「最重要的是……」
法兰肯斯坦群的视线集中在巨树的一点上。
「──那个女人是谁?」
在巨树的一半高度,也就是比怜生头部露出来的位置再上面一点,有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隆起的部分渐渐像木雕一般,鲜明地浮现出女性上半身的轮廓。
红色木雕女性让枝状的手臂与树干分离,缠住正下方的怜生的脸。
同时,巨树的部分「树叶」产生动静,在树叶表面睁开「眼睛」。
树叶的眼睛看着周围,怜生,还有法兰肯斯坦。
「──────」
某种无法解读,类似「说话声」的东西,撼动了航空母舰。
那既非人声,也不是心电感应这种人类的技术,而是彷佛整个自然界突然开口说话一般,同时从听者的内外产生的巨大声音。
面对那无法解读的说话声,法兰肯斯坦群不由得后退。
害怕──在某种意义上超越死亡的他们,受到本能的恐惧侵袭。
木雕女性像是腻了似的,将目光从没有回应的他们身上移开。
结果,巨树的根部忽然释放出红色闪电。
闪电射穿所有法兰肯斯坦,然后固体化,变成红色的树枝。
四条手臂的怪人们同时被刺穿,高挂在半空中。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什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鬼柳怜生!」
脑袋安然无恙的法兰肯斯坦群拚命追问。
贯穿身体的树枝继续分枝,由内而外刺破肉体,然后像常春藤一样攀爬缠绕。患部则变成红色,发出阵阵烧灼声,急速干掉。
「干燥?」、「体液被吸走了!」、「捕食?我正在遭到捕食吗?」、「灵体和魔力都是!」
法兰肯斯坦群说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现象,一边渐渐死去。
「那究竟是什么?鬼柳怜生……」
依旧失去意识的怜生没有回答,追问的法兰肯斯坦群就这么像木乃伊一样干掉,逐渐被分解成粉状。
「你!到底!从哪个异界把什么东西带出来了?」
最后一具躯体如此大喊,化做红色沙粒消散在风中。
在遗留于甲板的巨树上,木雕女性俯视怜生,用树枝手抚摸他的双颊……
「──────」
留下谁也无法解读的说话声后,便和巨树一同变成红色魔力光,逐渐散去。
从树枝和树根末端开始分解的树木,将怜生放在甲板上。那瞬间,整棵巨树同时粉碎四散。犹如沙尘暴的红光掠过后,甲板上就只剩下怜生一人。
虽然被剪开的上衣没有还原,但是他背上的伤口全部愈合了。
怜生先是动了动眼皮,接着他睁开眼,急忙跳起来。
(怎么搞的?我没事吗?那些家伙跑哪去了?)
被法兰肯斯坦用麻醉枪射中,然后失去意识──他对中间的过程毫无印象。
(花莲的魔力……没有回来。花莲还在佛罗伦斯手里。)
接着,就在他四处提防不知何故不见踪影的法兰肯斯坦时……
「你真是太令人惊讶了,鬼柳怜生。」
船内残存的法兰肯斯坦利用通信魔术对他说话。
「这下我更不能放你走了。」
在此同时,人造兵部队出现在甲板上。
「会派出人造兵就表示……你引以为傲的缝补身体用完了?」
怜生虚张声势地指出这一点,结果就通过通信魔术听见听似不快的呼吸声。
看来是说中了。说不定,现在在说话的躯体就是最后一具。
正当怜生如此暗忖时,他的身旁突然出现幻影画面。
「「鬼柳怜生先生!恭喜你!脱离人类身分啦!」」
「呃,你们在胡说什么?」
在这个状况下,对怜生说出莫名其妙的祝贺词的人是灿和磷。
画面的背景里,「鬼神会」的士兵不知是对怜生还是双胞胎,露出惊惧的目光。
「哎呀~总之你先听我们说。」
「我们待会会朝舅父你冲过去,你可要小心别被压烂喔。」
随后,以甚至将风切声撇下的速度──「小乌丸」飞来了。
一如宣言朝着怜生所在之处直飞而来的飞行船,在人造兵脸上蒙上阴影。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
让人只能联想到陨石撞击的爆炸声和冲击波,将怜生震到甲板外侧。
船体落下的过程中,可以见到人造兵有如保龄球般飞散。
猛然现身的「小乌丸」斜向刺入甲板,冲向船内。
冲击并未就此停歇,「小乌丸」继续像是由内撕裂巨大战舰的背部似的前进,扩大损害后方才停止。
「……对舰突击艇?」
法兰肯斯坦用错愕的语气低喃。
不是神风特攻队,而是冲进敌方战舰或基地,将士兵送抵该处的突击艇。
从完成那份任务的「小乌丸」中……
「奥义──超级闪亮剑!」
巨大光剑伸向天际,从内侧劈开战舰。
「鬼柳!怜生啊────────!」
那是不输给高空强风,宛如狼嚎的声音。
武藤直正率先出现在船上,将棍棒指向远处的怜生。
「这就是我们做出的回答!我们现在凭着自己的意志!踏上了你要走的道路!收下我们明确的决心吧!」
见到直正呐喊的身影,怜生愕然失声,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然后!」
继将一只手挥向一旁的直正之后,怜生熟悉的面孔陆续出现在船上。
灿和磷把鬼火铁锤扛在肩上,面露无畏的笑容。
切花白羽用一反常态的紧张神情,望着怜生。
爱德华已经让侣魔凭依在自己身上,手持两把手枪,一身帅气地任凭外套随风飘扬。
在他身旁,半人半骨的阿德瑞娜拿着骨鞭,娇媚地微笑。
武藤直正代替所有人,说出他们的决心。
「──快点叫我们帮忙啦────!」
苍天之下,乘风轰鸣的话语,好比子弹般击中怜生。
怜生先是瞪大双眼,接着表情扭曲,咬牙切齿地低下头。
最后,他彷佛同时看破和下定决心似的叹口气……
「……快点给我过来帮忙啦混帐家伙!」
下达命令──傲慢地要众人为自己拚命,同时胆小地请求众人帮助自己。
可是,那样的傲慢与胆小却是众人所希望的。
众人听了那句话,各自泛起微笑。
「很好
!我马上过去!」
直正挥舞棍棒,打头阵冲出去。
「唔喔!」
那样的直正冷不防往前倒下,其他人于是停下脚步。直正趴在地上,举起发抖的手。
「抱歉,可以等我五分钟吗?」
「「「「喂!」」」」
过半数的同伴开口吐槽他。
面对眼前的事态,法兰肯斯坦深深叹息。
如同刚才怜生所猜想的,这已经是投入这场作战的最后一具躯体。
「虽说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不过也实在太费工夫了。」
身在飞行战舰指挥室里的他,为「小乌丸」的突击仰天兴叹。
指挥室里,人造兵在机器前面默默地工作,让飞行战舰持续运行。
「再加上连北方师团也态度丕变。」
指挥室的雷达画面中,继「小乌丸」之后又陆续出现新的机影。
警戒白令海的北方师团,对自己先前一直包庇隐匿的南丁格尔号,一副好像对方突然出现似的展开攻击。南丁格尔号的船体遭到攻击,开始爆出猛烈火势。
「为了在国际社会上故作清白,所以要跟我一刀两断吗……」
事到如今,人类各国必须压制飞行战舰,消除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不仅如此,联盟的航空警备队也不顾这里不是自己的领空,从南边现身。
各国都无视原则,采取军事行动,使得事态如今演变成震撼全世界的国际问题。
「展开对空炮火和航空魔动甲胄。对入侵的『鬼神会』重新编制近身作战部队。全面出动备用兵力。手术室应该没事吧?」
法兰肯斯坦对人造兵下达指令。
飞行战舰发布对空炮火、航空甲胄和无人机,三国的空军边互相牵制,边将其击落﹔潜水艇从海中发射弹头,飞行战舰也从底部散布对潜鱼雷﹔利用电子技术、幻影通信进行的情报攻防战也如暴风雨般激烈。
「超过半世纪以来,我克服了无数逆境。这次我也将扭转局势,在这场混战中得胜。」
法兰肯斯坦将白袍一甩,从指挥室来到走廊上。
「况且,对方正巧派来了这么好的材料。」
在他打开的画面中,入侵船内的各方势力人员身上被划上光点。
怜生在飞行船上奔跑。
巨大战舰停滞空中,使得双体型的船体也变得平坦易行。尽管无法以魔术强化的迟缓双腿令他懊恼,他还是急忙赶去和同伴会合。
然而在那样的怜生周围,却有十几名人造兵从船内现身,用枪指着他。
怜生不禁毛骨悚然。在没有长枪、念力和治愈魔术的现况下,手枪对他而言都很危险。
在那样的怜生身旁──
「──恕我失礼了。」
不知何时,切花白羽已然现身。
让侣魔凭依在自己身上的的白羽,变长的银发与礼服盔甲的下摆在风中摇曳。
她用双手手指梳过长发,以缠绕在手指上的银发制造出两把大镰刀。
同时,切花流障壁术的花瓣在怜生和她四周,形成透明的花吹雪。
人造兵发动的交叉炮火全被花瓣障壁弹开,非但如此,遭到反射的子弹还打中自己人。
人造兵并未因此退怯,但也放弃以枪攻击,改用棍棒型和短剑型的触媒挑战近距战。
然而以近距战对付切花白羽,是最愚蠢的选择。
「────」
白羽没有出声吆喝或说半句话,只是静静地吐一口气,挥动双手的大镰刀。
变幻自如的刀柄,立体地挥舞新月形的刀刃。
她用大镰刀挡下人造兵挥落的棍棒后,只是使其滑过镰刀的曲线,棍棒立刻断成两截。以高超的形成魔术制造出来的刀刃,实现了蜻蜓一停在上面就会被斩断这样的逸闻。
不仅如此,她还借着伸缩刀柄来移动刀刃。一旦延伸刀柄让大镰刀往前,人造兵便人头落地;若是缩短将大镰刀收回来,腹部就从腰际被斩成两半。
接下来,闪动的刀光剑影简直宛如在空中纷飞的花瓣。
从四面涌来的人造兵团,在细微声响中全数遭到斩杀。
人造兵溅出的一滴血,顺着风,接近茫然的怜生脸庞。
白羽的镰刀介入两者之间,以刀刃挡下鲜血,然后在对怜生造成不敬之前从他面前移开。
「鬼柳。」
听见白羽莫名紧张的语气,怜生回想起拜师学艺的时代,不由得挺直背脊。
瞬间瓦解一个小队的女死神,一副看似下定决心地吐气后……
「不,主人……『绯红龙王』鬼柳怜生阁下。」
白羽当场单膝跪地,以谒见国王的骑士姿态,将单手搁在胸前。
「在下切花白羽从此刻起,将担任您的近卫骑士。」
她那流畅的语调不是请求许可,而是笃定地表达自己的决定。
「请允许我献上我这条命、这把刀刃和这副盾牌,全力保护您。」
怜生从她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中,感受到过去所没有的情感热度。
怜生并不晓得她的内心发生过什么事情。他只知道,白羽明明在遭解除护卫一职时得知自己的想法,如今却还宣示要成为他的近卫骑士。
才为此深受感动不一会儿,战舰上又出现新的人造兵团。
就连航空魔动甲胄也现身,更胜先前的人数与火力冲着怜生而来。
白羽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尽管如此,她还是静静等待怜生的答复。
「……让我见识你的本事吧!」
「是,主人。」
怜生投降似的大喊之后,白色死神站起身。
花瓣障壁接连反射自四面八方和斜上方而来的子弹。
遭到反射的子弹和其他子弹相撞,被搪开的子弹则阻碍其他子弹前进。由于弹雨像撞球一样互相弹撞,因此庞大的数量并未对障壁造成负荷。
即便有上千子弹落下,切花白羽的花瓣障壁也不会让风吹到主人身上。
「来~大家齐声说~」
然后,就在怜生和白羽耳里,响起灯好比保育员的说话声后……
「「Fire啊────────!」」
便见到灿和磷,以及「鬼神会」的士兵所击出的炮火,朝着人造兵轰炸。
由橘色和蓝色的万圣节火球带头,燃烧魔术和电浆弹化为水平的豪雨。
和刚才的白羽形成极端对比的狂暴爆炸声和烈火,以面为单位粉碎人造兵团。
「「呀呼~♪」」
灿和磷从炮击的战斗行列中跳出来。
她们一将铁锤朝下,单脚踩在上面,下方的南瓜和芜菁就喷火推进,以惊奇的平衡感调和推进力和体重,滑行似的飞过来。
两人穿越怜生的左右两旁后,将铁锤横向一挥,粉碎利用光学迷彩透明化的两具人造兵的脑袋。
「喂,切花学姊,你那样不行啦~何蒙库鲁兹这种东西光是砍断手脚,战意是不会丧失的。得像这样把脑袋打烂才行!」
「不行啦姊!她一定是因为怕把衣服弄脏,才会从远处灭火啦!」
灿和磷说完撒布火球,进到白羽的障壁范围内。
「灿、磷……」
双胞胎虽然一副理所当然地来到,但其实怜生之前一直不让她们插手。
「呀~是舅舅耶!是明明不久前才说『不准介入我的世界,宝贝』这种话,结果一遇到紧急状况就向人求救的舅舅~♪」
「不要紧的,舅父,我们完全没把那种小事情放在心上!好了,请你放心地下跪吧♪我们会用刚才踩过内脏的鞋子好好践踏你的~」
「对不起啦!我就是个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的蠢舅舅啦!」
怜生为自己的愚蠢,向从左右靠过来揶揄自己的灿和磷道歉。
可是灿和磷却忽然沉默下来,观察怜生的身体一阵后,动手到处触摸他的腹部和背部。
确定没有外伤后,双胞胎才从左右抱住怜生的身体。
「怎……怎么了?」
「「唔唔~」」
灿和磷低头发出听似不满的嘟哝声,一面用额头磨蹭怜生的胸口。
对于自己失去意识的期间,法兰肯斯坦做了什么?还有灿和磷目睹了什么?怜生毫无所知。但是,他可以从两人的样子窥知一二。
「那个……抱歉害你们担心了。」
「蒙布朗蛋糕。」、「栗子葛烧。」
「我会做一大堆的。」
他把手放在灿和磷头上,承诺两人。
敌人可不管这些。这一次,换成魔动甲胄从上空飞来。
航空魔动甲胄虽然在「鬼神会」的炮击下喷出火焰,但是会奋战到死为止的人造兵,毫不迟疑就选择自杀式攻击和自爆,朝怜生等人飞来──
「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耶。」、「居然敢在『王』面前放肆。」
爱德华和阿德瑞娜,分别从旁击落朝这边突击的魔动甲胄。
然后,爱德华瞪着后面接连而来的魔动甲胄,紧握单手的枪型侣魔。
「吞食我的血肉,啃噬我的骨头──汝之真名为『桩刑使者』!」
他右手所握的公牛打桩枪喷出黑色火焰,改变形貌。
脊骨和肋骨自公牛的头部伸出,咬住爱德华的右臂,刺入其中。
被扭紧的外套袖子发出声响,自骨头延伸出来,看似血管的东西缠绕其上,产生脉动。
接着,柴刀刺刀延展成大剑般的大小,一刀将大型魔动甲胄上下砍半。
「呜……喔喔喔喔喔喔!」
爱德华从面具底下发出苦闷的呻吟,挥舞巨大化的骨枪。
过程中被连续发射的桩子,贯穿接连而来的魔动甲胄和航空无人机,使其爆炸四散。
(他让枪型侣魔融合凭依在手臂上?)
见到那异样的容貌与异样的火力,怜生瞠目结舌。
「那是和妾身同为冥界十三亚神的『桩刑使者』的第二型态。」
另一头,阿德瑞娜的鞭子和巨大骨手打碎魔动甲胄。
「……之前的火力居然还不是他的真本事?」
「其实接下来还有第三型态,只不过──」
将右臂变成巨大骷髅魔物的爱德华,额上冒着汗水回答怜生。
「一一一旦使用这个技能,精神就会遭到亚神侵蚀,让脑袋变变变得很奇怪!」
「振作啊,吾王!不可以让意识被夺走!快点想起你身为冥王的尊严!」
见到双眼炯炯发光的爱德华往后仰,阿德瑞娜拚命呼唤他。
爱德华一用左手抓住右臂压制住,骨枪便恢复原状。
历经短暂高潮后恢复理智的爱德华轻咳一声,摆出一脸酷样。
「我不会说你欠我一份人情。身为曾经说要效忠你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感觉不管是敌人还是盟友,都是些麻烦人物耶。」
眼见爱德华摆出微微举枪,只转头望向这边的姿势,怜生不禁苦笑。
话虽如此,眼前敌兵依在,在舰上遭到包围的状况仍旧不变。
而且航空母舰的舰上多管炮还改变方向,锁定怜生等人。
可能是舰炮真的很危险吧,正当白羽准备发出警告时……
「奇怪?」、「停下来了?」
灿和磷满脸狐疑地眨眼。瞄准怜生等人的人造兵和多管炮同时停止动作。
「赶……赶上了……」
「爱丽丝?」
通过幻影画面露脸的人,是爱丽丝.卡斯戴拉。
爱丽斯身为情报魔术师,理所当然是留在学院船上,不过她似乎破解了远方的这艘航空母舰。
「真令人惊讶。没想到你会利用『小乌丸』作为中继点,骇进战舰的武装控制系统。」
若是平常,爱德华肯定会对这种事情表现出半嘲弄的口吻,不过现在他是由衷地表示赞叹。
「现在各国都在情报上围攻那艘战舰,我只是乘隙而入啦。」
爱丽丝得意地挺起胸膛,接着说。
「最重要的是,情报魔术战的恐怖之处,在于有大量魔力做后盾的蛮力很有效果。有了这些,就有办法集中突破一点。」
「……有了这些?」
对于怜生的疑问,爱丽丝闭起一只眼这么回答。
「就是为了救你而出手帮忙的,这艘船上的所有学生啦。」
虽然怜生等人没能从这边看见,不过怜生和「小乌丸」离开的学院船,此时船上的学生全都聚集在甲板上。
他们共享爱丽丝所组成的情报魔术,发挥在神灵学系经过锻炼的魔力性能,集体行使大魔术。臭脸的青年拉西德也在其中。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不过这下我们就互不相欠了!你快点给我回来!」
「好,感谢各位的恩情……帮我这么转告大家。」
怜生为了掩饰发热的眼眶而转身,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这么说。
「主人,现在最要紧的是和同伴会合。」
白羽的声音令他回神,之后怜生便和她们一起跑向灯等人所在之处。
(……过去我一直以为全世界都是我的敌人,我必须独自承担一切才行。)
怜生过去一直认为,因为自己是「王」,所以必须保护花莲、家人、鬼柳家所有人,并且独自承受其他「王」和人类各国所带来的压力。
(我也太自恋了吧!居然会有这么深的误解!)
怜生带着不像笑意也不像懊悔的表情奔跑,与灯等人会合。
鬼柳家的士兵立刻摆出防御圆阵,保护他们的「王」。
「嗨。」、「嗯。」
从魔力耗尽中复活的直正举起拳头,怜生也用拳头与他相碰。
他们两人都不是善于言词的男人,于是将千头万绪倾注在简洁的话语和动作中。
「大家,对不──不,谢谢你们赶来。」
听见怜生从道歉改为感谢,所有人轻轻一笑。
「花莲被佛罗伦斯带走了。我的魔力遭人抢走,无法使用魔术。」
怜生语毕,灯一面用手枪击落航空无人机,一面回应。
「我方的胜利条件是抢回怜生和花莲小姐。还有,为了断绝后顾之忧,炯人带了部队来取得『青之魔术师团』的重要情报。」
不见人影的炯人,似乎已经带领精锐部队前往司令部。
「歼灭法兰肯斯坦徒劳无益,还是一达成条件就离开这里吧。」
对于白羽的提议,怜生和其他同伴都没有异议。
「抱歉突然插话,我是哥哥。我已经在司令部安装好终端机了,接下来只要截取情报就好。」
这时,炯人的说话声加入通信。
「二哥,你们那边没事吧?」
「平静到令人发毛的地步。你们那边有看到任何人类国家的部队吗?」
没有耶?如此回答的怜生顿了一会儿,察觉其中不自然之处。
「很奇怪对吧?虽说我们是最早抵达的,可是最接近这里的北方师团明明也有加入借物竞赛,却不见踪影。在这场混战中,他们不晓得跑哪去偷懒了。」
炯人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其他人也抱着相同的疑问,面面相觑。
「因为第六感告诉我不太对劲,于是我就到处晃了一下,结果发现疑似不同国家的部队上演过遭遇战的痕迹。可是既没有发现生还者也没有尸体,感觉像是被某个坐收渔翁之利的家伙不论生死全部带走了……这一点实在让人有不祥的预感。」
听炯人苦笑着说完,冷汗划过怜生的脸颊。
现在这艘战舰上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如果不是炯人他们,那么就只有一个人。
这个时候,白羽赫然仰望天空,对全员发出警告。
「对爆障壁!」
那是北方师团要求出动的──卫星武器。
一艘球状太空船,发射出几可容纳成人男性的大型弹头。
弹头是远距式的魔术触媒,会展开防止大气摩擦的障壁,并因应目标的动向微调降落地点,然后一面卸除外壳一面抵达地球。
落下的中心弹头想必会大肆散布冲击力,贯穿并粉碎航空母舰吧。
必定会危及怜生等人的那颗弹头──被司令塔上方展开的障壁挡下了。
那是让人联想到曼荼罗的多重圆盘型障壁。
在战舰上空呈伞状展开,色彩鲜艳的曼荼罗,阻挡了甚至可达地下数百公尺深的卫星弹头的物理力,然后利用力量系魔术,将着弹的威力全方位地反推回去。
与陨石撞击同等的物理能量令整片空域破裂。
周边的战斗机如纸屑般纷飞四散。大海在迸裂的大气拍打下,海面上布满白色的泡沫。
北方师团的海上战舰也因继爆震波之后掀起的高浪而倾斜,险些翻覆,无法航行。
弹头原本预定要贯穿船身、沉入海底,把大海当成缓冲材来缓和对周边的损害,结果却在上空炸裂,造成如此重大的灾情。
「主人,主人!」
受到闪烁的视野和剧烈耳鸣侵袭的怜生,在白羽的呼唤声中醒来。
方才的冲击让他的耳朵听不见,所
以白羽也利用心电感应呼唤他。
怜生等人所在的地方是航空母舰内。在白羽接收到己方情报魔术师的警告,所有人跑向「小乌丸」之后,随即受到刚才的冲击袭击。
其他人似乎也都有及时躲避,他们虽然表情扭曲,不过无人伤亡。
「好像是卫星发射了对地弹头……但是在船的上方被障壁挡下。」
在众人恢复听力之际,白羽出声对刚才发生的事情进行推测。
「虽然那似乎不是会改变地形的对基地飞弹,是威力相对较低的对舰弹头,可是要『防御』它,而不是使其偏离或击落,需要有相当于『王』的魔力。」
怜生立刻跑上「小乌丸」的船体,进行确认。
船的上方,尽管受到爆震波的「余韵」影响,强风肆虐大作,视野仍相当清晰。
结果就见到司令塔的方向闪耀着魔力光。
往那边望去,白色魔力光朝上空释放,形成光柱。
(情报魔术的魔力波?是它破坏了卫星武器吗……?)
和刚才爱丽丝与神灵学系的学生所进行的一样,那是情报魔术的攻击。
但是,如果是单一魔术师释放出令卫星武器沉默的威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见到完成那般足以与「王」匹敌的大魔术之人的身影──怜生等人哑然失语。
「嗯,还不错。这或许可以称为是最高杰作。」
法兰肯斯坦的说话声乘风传来。
那是阿修罗──三面六臂的巨人。
也就是有前面和左右共三张脸,从双肩延伸出六条手臂。
三面的头部虽然比普通人类粗大许多,每张脸的样貌却都是壮丽的美男子。三面之间看不见接缝,长长的白发从头部随风飘逸。
将白布如羽衣般缠绕的上半身,为了操控六条手臂而显得异常壮硕。蜡般白皙皮肤上浮现的肌肉线条,创造出超越人类领域的肉体之美。
相对于有如大型动物的上半身,在底下支撑的是粗壮的腰和双腿。
光是一条腿,就有身材纤细的人类那般的粗度和长度。被白色腰卷包覆的腿下方,「脚背」从脚踝往三个方向延伸,让巨躯保持稳定。
身长约二点八公尺,六条手臂高举的武器是剑、杖、曲剑、长杖,其余则是赤手空拳。
容貌怪异又勇壮。神话中,据说连向诸神挑战也能获胜的三面六臂的武神阿修罗,在这个人间被重现。
「啊,原来你在那里啊,我亲爱的鬼柳怜生。」
那样的三面六臂,将中央的脸面向怜生。
「你是……法兰肯斯坦?」
「那当然,我是雷欧.法兰肯斯坦。这副身体还不赖吧?」
从远处司令塔传来的说话声,竟然是法兰肯斯坦的声音。
利用飘浮魔术缓缓下降的巨躯,犹如展开六枚翅膀的天使一般落地。
「你的那副身体是怎么……」
「噢,你说这个啊──」
法兰肯斯坦笑盈盈地正准备回答怜生的问题,忽然间用右手挡下某样东西。
被再次出现的曼荼罗障壁挡下的,是约莫人类大小的舰炮弹。
虽然凭肉眼怎么也无法目视,不过那其实是在白令海另一端待命的北方师团海上战舰所发射的大型电磁炮弹头。弹头被以念力阻挡,在空中静止。
「不相干的人麻烦保持肃静。」
法兰肯斯坦将那一发炮弹送回去。
阻挡弹头的六臂之一,利用念力使其反转。
接着,持杖和剑的手像是要夹住炮弹似的举起,让紫电在手与弹头之间流窜。
他像这样让杖和刀刃化为炮身之后,用没有拿武器的手敲了一下炮弹的背部。
弹头散布突破音速的冲击波,被弹了回去。
前几天,白羽用障壁术将狙击弹反射至一公里外,法兰肯斯坦则是对舰炮做了相同的事情。从没有第二发来看,应该是命中目标了吧。
「我对那个曼荼罗障壁有印象。那是现行的魔术障壁中,被视为最高峰的高度术式。」
亲眼目睹障壁领域中的顶点,白羽不禁愕然。
「他居然凭着肉身,创造出因为需要庞大魔力,只有『王』或高端眷属才能使用的顶级盾牌?」
深受冲击的白羽,握着大镰刀的手微微发颤。
「好了,我们刚才聊到这副身体的话题对吧?」
法兰肯斯坦回归方才的话题,用拥有三个脚尖的腿向前迈步。
「我早就知道人类各国会派特殊作战部队来了。要我说,那些世界级的猛将根本就是最强而有力的援军。」
怜生定睛观察法兰肯斯坦的三面六臂。
「你该不会……」
「没错,我把被派到这艘船舰上的精锐部队,全部拿来当成这副身体的材料。」
这一次,弹头从上空描绘出抛物线,朝船的上方飞来。
炮击来袭的方向和刚才的舰炮相反,法兰肯斯坦从六臂中的一条展开曼荼罗障壁,同时防御多枚炮弹。接着他又将杖一挥,粉碎所有炮弹。
他手中的武器,恐怕也是被当成材料的队员所使用的利器。
「我强忍泪水,从将肉体与灵体锻炼至极致的他们身上挑选部位,组成这个三面六臂。鬼柳怜生,你应该看得见吧?看见布满这副肉体,如大树一般的灵脉!这是普通人体就算锻炼一百年也达不到的至高容器!」
法兰肯斯坦用六条手臂之一指着自己的胸膛。
爱德华将两把手枪指向那样的法兰肯斯坦,沉下脸来。
「即便是『王』,不管再怎么锻炼肉体和灵体,也有身而为人的极限。就跟人类所能跑出的时速在三十公里左右一样。然而他却靠着接合精锐魔术师的身体,强行突破了那个极限吗……!」
「身体是这样没错,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魔力源。那个可恶的尸体小偷,连龙神的力量也拿去用了。」
爱德华说完,阿德瑞娜也用不悦的语气接着说。
没错──既然佛罗伦斯抢走了花莲的魔力,身为契约者的法兰肯斯坦能够使用那份魔力也很合理。
「呃,这么说来……」、「他不就比普通的『王』还要厉害许多吗?」
就连灿和磷也不禁脸色发白。
集结最高端魔术师的身体里,蕴藏着龙神这位最高端神灵的力量。无论是跟身为人类的鸣海,还是尚不成熟的契约者怜生相比,那副身体的水准都要来得高。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这终究只是魔力。」
如今几乎是地表最强的法兰肯斯坦,对那样的「力量」并不满足。
「我并没有登上『王』的宝座。要创造出新的魔术,必须真的和神灵缔结契约。除非得到你的灵髓,否则我无法成为『王』。」
三面六臂的肉体和禁锢花莲一事,全是为此所做的事前准备。
「为了开创我与医学的未来,把你的王位让给我吧,鬼柳怜生……!」
碍事者已大致被排除,也已经完成试运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朝这边攻过来。
「我比你更能善用这份力量!我比你更能迅速拓展这份力量!我会带着敬意继承你的志向,撇开在一文本先生无聊的想法下施行的禁咒指定,在不影响联盟的经济战略的前提下,让医疗技术大跃进,拯救无辜的老百姓!」
法兰肯斯坦握紧五指,像是要抓住视野中的怜生似的。
「如果你有为了治愈世界成为柱脚石的决心,那就把你的身体托付给我吧!」
怜生是这么想的──这个男人确实在自己之上。
他有选择脱离人道,并且坚持超过半世纪的执念。
拥有在这座战场上,抢在联盟和人类各国之前出手,排除军事力量的强悍。
假使他是「王」,肯定能够在医疗魔术这方面,做出超越怜生的成果。可是──
「我拒绝。」
听了怜生的回答,法兰肯斯坦挑了挑眉。
不是因为遭到拒绝,而是因为他从怜生的表情中看见「怜悯」的神色。
「不管你未来发明什么样的魔术,你都无法成为雷欧.凯尔纳。你是不可能让早就已经死去的人回来的。」
怜生从先前的事情中发现法兰肯斯坦的愿望,予以否定。
「要是你不一心想要代替死人,好好地做『你』自己,和佛罗伦斯一起活着就好了……这么一来,你们也不会扭曲到这种程度。」
见到怜生沉痛的神情,法兰肯斯坦微微睁大双眼,露出落寞的笑容。
「…………是啊,或许是这样吧。」
法兰肯斯坦用一副彷佛
伸出去的手被人甩开的表情,喃喃地说。
我是真正的雷欧.凯尔纳,而且我还活着。法兰肯斯坦那样的呼喊,其实是为了那么希望的佛罗伦斯所说的话。
他当初大概也把这句话当成自己的根源,如此相信着吧。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或许有时也会为了自己是死人的代理人而感到空虚。
假如当时,他能够单纯以「自己」而非替代品的身分,面对佛罗伦斯。
如果她能够接受深爱男人之死,将眼前的「他」当成第二伴侣爱着。
倘若他们能够从中间夹着雷欧.凯尔纳这名死者的关系中脱离,事情或许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尽管如此,我还是必须让我复活。」
做出这番宣言,法兰肯斯坦的阿修罗身体用力踩踏地面。
「要是背叛这么发誓的那一天,我就真的只是个……算了,不说了。」
法兰肯斯坦摇摇头,再次在眼中点燃斗志。
光用话语阻止不了他。无论是怜生或是任何人,都无法凭三言两语阻挡他跨越半世纪的步伐。
「……我以『王』的身分,向『鬼神会』下令。」
在法兰肯斯坦发动攻击前,怜生对鬼柳家的士兵开口。
「阻止那家伙!而且谁都不许死!」
「绯红龙王」命令属下展开比决一死战更高难度的防卫战。
「笨蛋,这种时候要下令『打倒他』啦。」
鬼柳炯人──随着说话声现身,出奇不意地攻击法兰肯斯坦。
法兰肯斯坦的障壁,挡下利用迷彩魔术隐身的炯人的旋棍。
继炯人之后,他所率领的精锐部队也以各自的武器和魔术展开攻击。
尽管攻势遭六条手臂阻挡,仍成功让三面六臂的巨躯后退。
「如果有对策就快点拿出来啦,首领,不然会没有机会出场的。」
炯人微微举起喷火的旋棍,面无惧色地喊道。
「……交给你们了!」
怜生信任他们,打开幻影通信。
之后,怜生的意识便飞进和现实有时间差的幻影空间。
──幻影空间中,建构了怜生等人的假想体。
和现实一模一样的假想体,除了怜生外,还有白羽、灿、磷、爱德华、阿德瑞娜、直正共七人。他们站在绿色光线舞动,宛如外太空的景色中。
「唔喔,怎么回事?我们不用作战吗?」
「与现实有时间差的幻影空间……我们要先在这里开作战会议是吗?」
直正有些慌张,爱德华这么发问。
「虽然我很想尽快实行,不过我得先征得你们的同意。」
怜生语毕,幻影空间里又出现新的客人。
伴随着绿色光芒被建构出来的是一文本史纪。这下所有成员都到齐了。
「接下来──我要让你们成为我的眷属。」
这时──说起被抓进神域的花莲。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
她正好比闪电似的,在童话般的景色中乱反射。
「凭速度追赶空间跳跃的做法会不会太憨直了?」
一再瞬间移动的佛罗伦斯,用蜘蛛脚站在瓦砾后方微笑着说。
「真是的~既然这样!全体攻击!」
花莲在头顶上方制造出小太阳,利用满溢的光和热加热整个神域。
「那种粗率的魔力很容易操控。」
佛罗伦斯不慌不忙地移动五指。
利用花莲的力量制成的蜘蛛网状障壁将花莲和小太阳包复成球状,把光和热封锁在内。花莲一让小太阳消失,障壁也随之消失。
「呜呀~!不管做什么都打不到!」
在此之前所做的尝试全部遭到完封的花莲,懊恼地抱头大喊。
「你所拥有的创世权能确实是一大威胁。」
佛罗伦斯从飘浮岛的后方往上步行,一边开口。
「而且真的什么想像得到的东西都会出现。就好比推理小说的世界里,有图画书的魔法使那么地不讲理──可是,万能有时也会成为弱点。」
花莲一面大骂可恶,同时朝佛罗伦斯扔掷各种东西。
具体而言,有红色电浆火球、飞弹、在导火在线点火的旧式炸弹,以及黄色星形物体等等。佛罗伦斯全都避开了。
「正因为龙神的魔力包罗万象,才会任谁都能利用无碍。如果对手是其他神灵,我恐怕也没办法像这样将你任意摆布。」
佛罗伦斯虽然用一副表面恭敬,实则轻蔑的态度挑衅花莲,但其实内心正冒着冷汗。
巧妙利用花莲的庞大魔力──反过来说,假使她失手了,一切就会破灭。
法兰肯斯坦在现世展现的压倒性力量,全是靠着她这样冒险方能成立。
「呜呜呜呜……怜生先生~!快来救我!」
泪汪汪的花莲制造出电塔的模型,向周围高举,试图与怜生通信。
「你要开始求救了是吗?你明明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将人逼到走投无路的明明是佛罗伦斯,她脸上却点燃愤怒的神情。
「如果当时……我有那份力量的话……!」
咬牙切齿的佛罗伦斯眼里,映着缝补契约者的悲惨记忆。
「龙神,我问你。你能够让死去超过半世纪的人命复活吗?」
「办不到!那种死了好久的人的灵魂,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花莲尽管心急如焚,仍立即回答佛罗伦斯的问题。
她是掌管生命的龙神化身,或许没有任何理由,她自然而然就是知道答案。
「所以你还是──」
「我怎么可能放弃!」
佛罗伦斯用一反常态的怒吼声,炮轰试图说服她的花莲。
「我知道!我全都明白!医生死去后,是我亲手直接……我知道他已经是别人了,也晓得他明知如此还是没有责备我……!」
佛罗伦斯表情扭曲,像是要诅咒自己似的用手指挠着自己的美貌。
「既然如此──我要让时钟的指针回转,反转轮回的方向,即使要从头重建这个世间,我也要让他在这世上复活!」
花莲也知道,她打算为此使用龙神的力量。
「要……要是你那么做……」
「我才不管世界会因此变成什么样子!」
佛罗伦斯大喊,用手覆盖泪水滚滚滑落的美丽脸庞。
「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了他就……!」
望着她满是悲怆与执念的六只眼睛,花莲明白了。
她无法接受爱人之死。可能是因为勉强让不彻底的复活成功,使得她的人生没有进行应有的转换,结果内心产生致命的扭曲。
(是一样的……她和当初怜生先生差点死去时的我一样……)
如果我身处她的立场,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花莲因为如此确信,所以停手不再攻击。
既然法兰肯斯坦是怜生的不好下场,那么她就是花莲原本有可能成为的自己。
「──你可真是丑态尽现啊,蜘蛛女。多亏如此,我才有机可乘。」
听见充满威严的女人说话声突然传来,花莲和佛罗伦斯擡起头。
「诗乃小姐?」
「大图书馆的王妃!」
那是似乎是从现世某处干预这个神域的,诗乃的声音。
「花莲大人,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好久不见了,蜘蛛小偷。你明明系出编织因果华服的『结合者』之门,没想到竟将蜘蛛丝缠上龙神与龙王的契约,企图盗取力量。如此滔天大罪,究竟该杀你几次才好?」
诗乃对花莲的平安表示欣喜后,随即对佛罗伦斯口出恶言。
「诗乃小姐!先不管那些,怜生先生怎么样了?」
「他没事,不过现在战况不太乐观。」
大概是出自掌管纪录的诗乃的权能吧,现世发生的事情变成瞬间的梦境掠过花莲脑海。比起大费唇舌,这样能够更快地传达更多情报。
「花莲大人,你的丈夫需要你的帮助。请马上脱离那个神域。」
「可是!不管我再怎么『嘿!』,都没办法像乙姬小姐那时一样裂开!」
「你以与现世链接的魔力路径为起点加以突破的方法并没有错,只是那只蜘蛛在那里布下网子挡住了而已。」
虽然花莲用拟音和动作来说明,但真不愧是诗乃,她还是看懂了花莲想表达的意思。
「我来告诉你方法,教你如何将聚集在蜘蛛丝上的亡者一并打入地狱。」
就这样,诗乃将突破现状的方法告诉花莲。
「借着在你们和花莲小姐之间创造新的魔力路径,在神域上穿孔。」
一文本史纪说出方法后,直正偏了偏头,爱德华用手指抚摸下巴。
「佛罗伦斯掌控了连接怜生和花莲小姐的魔力路径,因此不论花莲小姐尝试何种方法想要离开神域,她所发挥出来的力量都会被吸收,而得不到效果──既然如此,不如链接好几条新的魔力路径,将其当成铁撬,朝神域穿洞是吗?」
怜生、白羽、灿和磷则是点头赞同这个方法。
「也就是只要妾身等人成为龙王陛下的眷属,就能够一如字面地制造出突破口了。」
阿德瑞娜为面有难色的直正,简单扼要地归纳重点。
「佛罗伦斯虽然乍看很自在地操控花莲小姐的魔力,实际上却没那么游刃有余。」
怜生用力点头,附和史纪的说明。
不只是怜生,凡是「王」都晓得,神灵的魔力就好比悍马,不容易控制。
「如果在这里构筑新的魔力路径,佛罗伦斯也无法应对。这么一来,就好比在即将崩塌的水坝墙上穿好几个洞一样,困住花莲小姐的神域自然会瓦解。」
「具体做法跟神灵学系的契约魔术一样,也就是通过我和花莲缔结契约……只是这么做会对灵脉造成很大的负担。一个不小心,还会因为灵脉严重破裂而留下后遗症。」
听了史纪和怜生的话,所有人显得神色紧张。
「眷属契约本来应该在完成各种事前准备下进行。在这种紧要关头,会赌上性命也是理所当然。」
对神灵契约有心理阴影的爱德华面露苦色。
「我不会强迫你们。就算你们逃走,我也不会怪你们。」
怜生打直背脊,正声对众人说道。
「即使事情进行顺利……既然已经成为眷属,今后你们就和『王』的世界脱不了关系,人生也会从此走上危险的方向。会感觉害怕才是正常的。」
这是一项将怜生体会过的痛苦、危险、剧变,强行加诸在他们身上的计划。
「但是,我要拜托你们。」
正因为他们到这艘飞行战舰上来帮助自己,怜生才这么提议,给他们最后的选项。
「没有其他方法能够让我们活着回去──我会帮助你们,所以也请你们帮帮我。」
怜生竭力说出这番他明知罪孽深重的话。
「真拿你没办法耶~」、「要我们帮忙的代价很大喔?舅父。」
灿和磷笑着点头。
她们不是那种会为谁挺身而出的人,却率先报名加入。
「我早已坚定意志,决心成为『王』的近卫骑士,将这条命奉献给主人。」
白羽微微一鞠躬,表示身为骑士的忠诚。
深受感动的怜生,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有此打算的白羽道谢。
「我……我武藤直正身为男人也是说话算话!毕竟主动说要成为眷属的人是我嘛!」
直正双手交抱,身体兴奋得直发抖。
「我的意志也和当初表示的一样。而且我也早有心理准备多少会遇上危险了。」
「妾身也决定和契约者,以及你们同进退。」
见到所有人都决定参与作战,史纪点点头。
「恕我冒昧,就么就由我来担任牧师,见证成为眷属的契约魔术吧。」
缔结高度契约魔术时的牧师一职,则由「大图书馆之主」一文本史纪来担任。
「诗乃小姐也已经告知花莲小姐这个方法,接下来就只剩下运行了。」
怜生点头回应表示已准备就绪的史纪。
「要开始喽──放心,我已经很习惯治疗破裂的灵脉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们没命啦。」
(让大家成为我们的同伴?)
神域里,花莲感应到来自现世的契约魔术。
无论是眷属的意思,还是同伴的概念,花莲都不甚了解。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只有怜生一人。如果换个说法,世界其实只是怜生的「附属品」。然而如今──
(只有我和怜生先生是行不通的。)
光靠她和怜生,没办法保护他们两人。
通过先前的体验,花莲学会了这一点,也逐渐认识集团和互助的概念。
那是孩子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必经阶段。
(救命──请帮助怜生先生和我──请帮帮我们!)
身为神灵的花莲十指交握,虔诚祈祷。
只见花莲一被绯红色光芒包覆,光芒便化为线条延伸,刺进神域的天地。
「在这个状况下纳眷属?」
然后,吃惊的佛罗伦斯环顾四周。
以花莲为中心朝四方延伸的红线,令佛罗伦斯构筑的神域产生裂痕。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在童话般乐园逐渐崩坏的背景下,花莲对佛罗伦斯说。
「那就是你们只有彼此。你们两人合为一体,世界只为你们而存在。」
世上只有彼此的那种热烈情感,想必非常舒适美好,令人羡慕。
但是,那种感情顶多只被允许发生在刚交往的情侣身上。
不是伴侣,也不是夫妻。他们两人在成为一体后,没有创造与外界的链接。而没有了对外链接,那份感情便只会沦为由二减少成一的,扣分的爱。
「只要有爱,其他事情就统统不重要的想法太孩子气了!」
自己直到不久前也是如此的花莲,像是要与那样的自己诀别似的断言。
「一派胡言!」
佛罗伦斯不甘心的语气,不知是因为作战失败,抑或是花莲的这番话。
(这个神域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了。既然这样,至少要拖延她离开这里的时间!)
佛罗伦斯动动手指,瓦解到一半的神域开始产生变化。
她让花莲制造出来通往现世的出口彻底远离。
神域变成筒状,童话世界也扭曲成螺旋形,将花莲制造的「裂缝」运到最深处。
之后,佛罗伦斯用茧包住自己,消失无踪。
(出口变得像星星一样远?)
佛罗伦斯所留下的,通往出口的距离,迫使人必须以光年为单位来移动。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尽量加速──)
花莲爆炸性地加速。她从一开始就突破音速,甚至凌驾光速,超越时间的概念。在从人界的法则枷锁中获得释放的神域里,神灵办到了这一点。
(比宇宙更快!)
花莲全身化为红色发光体,打碎通过的空间,变成粒子状的光芒。
花莲以贯穿世界的神速,飞向怜生身旁。
飞行战舰上,红色光柱窜升。
光柱不止一道,分别发自怜生、灿和磷、白羽、直正、爱德华。
法兰肯斯坦瞪大双眼,头部出血倒地的炯人扬起嘴角,灯一回头──就见到鬼柳怜生拖曳着红光,疾驰而来。
「法兰肯斯坦────!」
重新取回魔力的怜生,一面以念力格斗奔驰,同时利用形成魔术制造武装。
自种子中诞生的一对蛇互相缠绕,变成伸出两个枪头的双叉树枪。
厚实的黑色活体甲胄,在体内形成的肌肉纤维和高性能血球,强化纤维的外套。
然后是自枪头间发布的雷火炮击。
法兰肯斯坦以曼荼罗障壁阻挡那些攻势。
长枪一接触到障壁,几乎是在零距离下射击的雷火炮,随即沿着障壁的球面分裂。
那是好比矛与盾的故事一般,不是长枪刺穿就是盾牌将其弹开的激战。
可是怜生取回了花莲的魔力,原本在法兰肯斯坦身上横流的魔力因此急速锐减。结果,魔力需求高的曼荼罗障壁产生破绽,三面六臂(法兰肯斯坦)的巨躯被震飞。
「快站起来!」
怜生命令的同时,对所有人施展治愈魔术。
伤患的伤口被堵住,骨折和烧伤也在其他医疗魔术下获得处置。
不是对单人,而是对多人同时施展的治愈魔术。那是现在的怜生比从前更能巧妙运用自己的治愈魔术的证据。
最重要的是,那副克服法兰肯斯坦的猛势,让众人复活的姿态,足以令目睹者感受到「王」的威风。
「我并没有把所有伤都治好,你们快点搬运动不了的人,尤其是二哥的脑部损伤,要格外小心!两个姊姊,逃离的准备工作就拜托你们了!」
见到炯人因为与法兰肯斯坦生死搏斗,连头盖骨都裂开了,怜生咬牙切齿。
灯听了他的指示,想起女儿和其他人。
除了灿和磷外,白羽、直正、爱德华也都倒在船舰上。
因为成为怜生的眷属,花莲的魔力流入他们体内,造成灵脉破裂,昏迷不醒。怜生的魔术虽然让他们伤势痊愈,但意识尚未清醒过来。
他们各自的侣魔似乎同样也在灵体化的状态下昏厥。
「随时都可以出发喔!」
「小乌丸」发出推进设备的驱动声,从航空母舰中浮起。
船一打开后舱门,恢复行动力的「鬼神会」士兵便开始搬运失去意识的少年少女。士兵望着为自己舍命的年轻人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敬意。
「唔……!」
「切花小姐!」
见到其中一人──切花白羽吐出苦闷的呻吟动了动,灯出声唤她。
她擡起头,为自己毫发无伤一事面露诧异的神情。
「那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经历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之后,白羽望着怜生的背影,战栗不已。
「居然好几度经历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白羽揪住自己的前襟,已然成为眷属的身上,庞大魔力狂暴奔腾,同时带着灵脉破裂的剧痛。
「亲身体验后我才发现……原来他对疼痛的耐受力高得非比寻常。」
听了白羽的话,意识清醒的人全都用严峻的目光望向怜生。
(死亡与要命的疼痛──不少人比起前者,更害怕后者。)
军人有时比起殉职,更害怕遭受拷问;自杀者则是会烦恼要如何将痛苦降到最低。
(而你并不是那种人……)
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比起要命的疼痛,死去更令他感到害怕。
(所以你才会即使在生死关头遭遇痛楚也不停下脚步,找出生路。你那依赖治愈魔术的强硬作战方式,原来是在概括承受比殉职更剧烈的疼痛下成立的!)
只要是为了拯救生命,他宁可满身是血;只要是为了治愈,他情愿接受有时比伤口更剧烈的痛楚──彷佛以自己的身体,诉说着医疗激烈而严酷的那一面。
(如果是这样……你就不能战斗!不能让你用那种方式作战!)
望着走上前去的怜生的背影,白羽咬紧牙根,让自己发抖的身体站起来。
「你去休息,之后我来就好。如果你还能动,就帮我保护大家。」
怜生回头对那样的白羽说道,并且也要其他士兵退下。
即使伤口痊愈,因疲劳和魔力用尽的关系,大半的士兵依旧动弹不得。白羽等人也因为才刚成为眷属,恐怕无法善用花莲的魔力。
(他们舍命相救,给了我一条生路。二哥他们也努力战到不能再战──)
怜生的胸中充满斗志,自全身上下迸发的红色魔力汇集于长枪。
枪柄变得更加粗大,逐渐变成宛如龙蛇交缠的造型。
前端五钴杵的杵头打开,红色雷火从五钴杵中被释放出来,形成矛状。分不清是喷出的粒子,还是闪耀的宝石,雷火化做粗大厚实的刀刃。
以雷火为枪头的,红色龙枪。
手持体现自己的别名「绯红龙王」的武器,他不断前进。
(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在他的瞪视下,法兰肯斯坦站起身。
「眷属啊……这是一文本先生出的主意吧?那只老狐狸总是从安全地带,把别人推出去当箭靶。」
原本勇壮的阿修罗身体,如今也已变得凄惨无比。
经历与炯人等人的殊死战及怜生的雷火炮,三面之中左脸被烧毁,六条手臂少了两条,武器也有破损。从花莲身上掠夺来的魔力也大为锐减。
「那副身体应该已经到极限了吧?」
比起醒目的外伤,怜生的口气更像是对内部进行过检查。
「那本来就是缝补而成的身体,如果运用庞大魔力,灵脉恐怕容易断裂或破裂。照你那样的做法,就算性能很强,也没办法撑太久。」
「没问题的。只要从你的残骸中回收灵脉,吸收『化为肉身』,这副身体就会更臻完美。」
「你还不打算罢手吗……」
「我在世界各地都有备用身体,就算在这里耗尽这副身体也无妨。」
法兰肯斯坦依旧坚持毁灭性的理论,不畏惧死亡。
既然如此,怜生也坚定决心。
怜生眼中,充满即便最坏情况是必须夺走生命,也要在这里打倒他的斗志。
「要上喽──『绯红龙王』!」
「放马过来吧,『缝补公爵』!」
双方在航空母舰的中央激战。
法兰肯斯坦以多条手臂操控武器,怜生则是手持一把伸长枪头的雷火枪。
旁观者无不担心情势可能会对数量不如人的怜生不利,然而那样的不安瞬间就被推翻。
法兰肯斯坦的武器被击碎。
不只是因为与炯人等人交战,武器大概也承受不了龙神的庞大魔力吧。早就产生裂痕的魔杖,只是挡下怜生的雷火枪便粉碎;使劲挥舞的魔剑也只是被雷火枪弹开就折断。接着怜生的一记突刺,烧毁六臂中的一条。
「「──!」」
法兰肯斯坦瞪大眼睛,怜生则是冲上前去,想要追击。
可是──阴影落在怜生脸上。
「不准碰他!」
佛罗伦斯比花莲早一步从神域回到现世。
从上空袭来的佛罗伦斯挥落刀刃和剪刀的前腿,一边以六腿着地。
用长枪抵御的怜生,和逃过长枪攻击的法兰肯斯坦,分别在她的两侧后退。
「我再也不会……让医生死去了!」
睁大双眼和四只眼睛的佛罗伦斯身上,散发出前所未有的霸气。
她双手一动,丝线便缠住怜生的手脚,将他拉近,而在前方等着怜生的是刀刃和剪刀的前腿。吃惊的怜生,马上就做好自己的手脚将被砍断的心理准备。
「放开吾『王』,你这个无礼之徒。」
然而切花白羽──像在跳舞似的砍断束缚怜生的丝线。
可能是成为龙王眷属的影响吧,花瓣结界的颜色泛红,宛如半透明的玫瑰花瓣在空中飞舞。
「学姊?笨蛋,不可以使用魔术!你会自我毁坏的!」
怜生虽然获救,却不禁破口大骂。
白羽现在就跟刚成为「王」的怜生一样,无法善用龙神的庞大魔力,即使只有一点点,只要使用魔术就会令灵脉破裂。
「虽然魔力量确实惊人,但只要谨慎使用就没问题……请放心,我已经很习惯做这种机械化的调节了。」
白羽本来已经获得治疗的肌肤上,蓝色的内出血增加,甚至有一部分冒出血来。
但是,尽管那副惨状玷污了她的美貌,白羽却用平静的笑容回头。
「更重要的是──这副身体是献给您的盾和剑,不是在后面发抖的公主。」
面对那夸耀似的口吻,怜生表情一沉,低吟般地吐息。
既然她已经变得能够露出那种笑容,她大可退休,好好地化妆打扮,然而她却选择以战士之血妆点自己,走上成为「绯红龙王」的骑士这条道路。
「既然这样……」
怜生吐了口气,并肩站在白羽身旁,彷佛在说那个位置就是自己的答案。
「你可不要受太多伤喔。治疗也是很费工夫的。」
「是,主人。」
神情愉悦地收下怜生的话,白羽发誓似的回答。
于是,两人拿着各自的武器,并肩而立。
「你先撤退,佛罗伦斯。」
「不,医生。现在距离龙神脱离神域还有一点时间,这是最后的大好机会。更重要的是……我无法弃您而去。」
法兰肯斯坦和佛罗伦斯之间,也发生了类似的对话。
「……佛罗伦斯可以交给你吗?」
「是。也祝主人武运昌隆。」
怜生和白羽彼此交谈,法兰肯斯坦和佛罗伦斯也面向前方。
一瞬间,双方凌厉的目光交错──之后便以几乎令大气迸裂之势,展开激战。
怜生的雷火枪与法兰肯斯坦的曼荼罗障壁迸出火花。
一旁,白羽的双镰刀与佛罗伦斯的前腿互击,激荡出多道金属声。
喷发红光的长枪乱舞,三面六臂的曼荼罗有如城墙般将其反弹。
蜘蛛女的前腿和巨针化做豪雨来袭,女死神就以双镰刀和花瓣障壁阻挡。
两组攻防战溅出的魔力光和火花,在航空母舰上化为两朵花。
北方师团和联盟警备队的战斗机一面互相牵制,一面看着那幅景象。
人类各国和妖精都市联盟通过各自的兵力,定睛关注这场战争。
此刻,这里俨然成为世界的中心──以此为舞台,他们全心全力地交战。
「我还没有──」
原本看似势均力敌的战况,从法兰肯斯坦这一方开始失衡。
一如怜生所指出的,他的肉体开始自我毁坏,借由缝合魔术延后崩坏时间的问题,终于开始浮上台面。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停止。
「我还没有死!这份意志绝对不是雷欧.凯尔纳的仿制品!」
怜生感觉到,那是在极限状态下表露出来的,发自他灵魂深处的心声。
而白羽看见佛罗伦斯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瞬间露出哀伤的神情。
「她让我复活了──我还活着!」
所有武器都遭粉碎的法兰肯斯坦,用还能动的三条手臂继续作战。
他不是赤手空拳,而是以拳头为轴心展开曼荼罗障壁,与怜生的雷火枪互击。
「人能够活到什么时候,还有何时死去,是由医生来决定!我还有让自己活下去的力量,只要我不承认自己已死,我就还活着!」
法兰肯斯坦的身体接缝处冒出鲜血。
大概是内脏也开始产生灵脉破裂的现象吧,只见他吐着血一面连续挥击多条手臂。
脸部被没能挡下的一拳击中,怜生整个人飞向后方,但是他一个后空翻,安然落地。
「把比谁都想活下去的我,断定为死人的这个世界才是错的!」
法兰肯斯坦大喊。呐喊着自己不是会动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人。
无论实情有多荒诞,只要这张嘴巴坚持自己还活着,他就不让别人断定自己已死。
「坦白说──」
怜生听完法兰肯斯坦的呐喊后,用单手举着雷火枪,
「那种事情随便你爱怎么讲就怎么讲!」
同时在空着的手里制造出另一把长枪,从五钴杵的杵头释放出雷火炮。
这个出奇不意的招数,让法兰肯斯坦的手臂又化做黑炭。
「啥……」
因灵脉破裂导致半张脸出血的怜生,接着说下去。
「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成丧尸了?好啦,就算你主张自己还活着,说你不想死,那又怎么样?如果之前打倒的『你们』是仿制品,我的心情还比较轻松哩!我是不晓得雷欧.凯尔纳怎样,我只知道你是活生生的人。」
紧急制造出来的短枪承受不了雷火炮的威力,连同怜生的手指化为灰烬。
「只不过,我不想拥护你的蛮横无理,也不打算把我宝贝的医学交给你。我不会让你碰我妻子、同伴、部下和家人一根寒毛!仅此而已。」
怜生一边治疗手指,一边继续说。
「你快点把那副身体关进牢里,接受延命治疗啦。只要你活下来,反正不久后我的治愈魔术应该就会问世,到时候就随你使用。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协助你研究治疗方法。我一定会把你那个缝补的身体一个不留地全部治好!」
怜生的宣言令所有人张口结舌。
事到如今,他依旧以医生身分而非战士,也不把法兰肯斯坦当成敌人而是患者,做出要治好他的宣言。
「啊,你真的是……」
法兰肯斯坦苦笑似的吐息。
一直以怪人之姿活着的他,忽然看似变回平凡的人类。
那副模样和他的源头,医疗魔术师雷欧.凯尔纳的笑容十分相似。
「你的那份纯粹和信念……迟早会遭到愚众和联盟的欲望荼毒。我无法忍受见到那种情况。在事情变成那样之前,就由我──!」
吐血让法兰肯斯坦的话中断。比起怜生造成的伤势,自我毁坏造成的出血量更多。
「就由我带你走上我的医道!把你的性命交给我吧,鬼柳怜生!」
抱着将所剩体力和耐久力全数用尽的决心,法兰肯斯坦展开突击。
「我跟你不一样!给我在这里重生吧,法兰肯斯坦!」
怜生也以全力应战。
五钴杵长枪大大打开杵头,发布极大的雷火。
紫电和灼热的红光,被从五钴杵中以巨大的圆锥形,好比将骑士的骑枪巨大化的形状释放出来,随着突刺的动作贯穿天际。
好似要将航空母舰也刺穿的红光大枪,在宛如龙啸的轰隆巨响中,呈现在众人面前。
此举彷佛证明了在这场战役中,怜生以「王」的身分破壳而出,并且在这座世界瞩目的战场上,公开展示「绯红龙王」的名号。
「医生!」
红光长枪掠过后,蜘蛛女佛罗伦斯利用空间跳跃现身。
她手里抓着的,是被怜生的光枪烧光身体的,法兰肯斯坦的头部。紧抱着头的她,用双眼和额头的四只眼睛瞪着怜生。
「接着由我接手──」
白羽为了代替怜生击倒佛罗伦斯而逼近。
不知是因为与佛罗伦斯交战,还是灵脉破裂的关系,银发和铠甲上满是鲜血。可是,她的攻势却比以前更加猛烈。
面对佛罗伦斯发布的巨针,以花瓣障壁将其岔开的白羽,尽管身体被削落仍仅避开直击,大胆逼近。
佛罗伦斯的前腿扬起刀刃和剪刀,与白羽的双镰刀短兵相接。
(看我一口气攻破要害!)
白羽在双臂和大镰刀之中注入魔力,同时创造出庞大力量与锐利。
接着她展开双手将大镰刀一挥,砍断佛罗伦斯的前腿。
长年累积下来宛如机械的正确性,以及因与灿、磷交战而获得的刚强意志,将切花白羽的刀刃提升至更高的境界。
「「!」」
佛罗伦斯的脸上浮现危机感,白羽的表情则是掠过一丝快意。
心想现在正是这场漫长战争结束的时刻,白羽意气昂扬地挥舞刀刃。
随后──白羽全身爆出血花。
「啊……」
事情发生的瞬间,白羽理解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地往前倒下。
不是佛罗伦斯的反击,而是灵脉破裂引起的自我毁坏。为了精密操控庞大魔力的专注力,因为眼前胜利在望,内心一时急躁而涣散。
真不晓得该说都是因为她放弃当机械才会发生这种讽刺的事情,还是归咎于长年逃离追捕的法兰肯斯坦和佛罗伦斯所拥有的贼运。
「白羽!」
怜生高呼着跑向那样的白羽,用单手抱住她并将长枪一扫。
对此,佛罗伦斯用六条腿朝地面一蹬,大大跳向后方。
「好吧──这次就算你赢了,『绯红龙王』。」
被佛罗伦斯抱着的法兰肯斯坦的脑袋,通过心电感应发出说话声。
「既然无法夺走你,那也没办法。我就先暂时隐身,等待你推广新医术的那天到来吧。』
佛罗伦斯已经制造出茧,做好逃脱的准备。
「那个时候,你一定也已经变成像我这样的怪物了。」
在佛罗伦斯的臂弯中,法兰肯斯坦扬起嘴角。
就这样,茧一关闭,两人的身影便从船上消失。
存活至今的他们,这次也在最后一刻顽强地成功逃离。
眼见没能斩断后顾之忧,怜生懊悔得咬牙切齿。
可是比起那种事情,现在更重要的是怀中的白羽。
「所以我才叫你不要受伤啊……你好好休息吧。」
怜生让白羽躺下,用单手支撑她的背部,对她施展治愈魔术。
体内外的伤势同时渐渐痊愈。关于灵脉破裂这方面,怜生俨然已成为专科医生。
(……啊,原来如此。)
险些失去意识的白羽清醒过来,仰望着怜生心想。
(我本来一直以为自己和这种情境无缘,没想到感觉还……)
像公主一样被强壮手臂抱在怀里,在对方的担心和怒骂之下,获得治愈。
「不赖。」
见到白羽微笑低喃,怜生一头雾水地眨眼。
「您……叫了我的名字……」
双颊微微泛红的白羽,一脸满足地说完便闭上眼睛。
这幅情景虽然看似戏剧性的战死,但其实她的伤势已完全康复,只是体力和魔力耗尽了而已。
无论如何,总之法兰肯斯坦和佛罗伦斯的逃亡,为这场战争划下了句点。
(接下来……)
怜生将白羽放下,环顾四周。
「怜生先生~!」
果不其然,划破空间回到现世的花莲的声音正朝着这边接近。
听见背后传来的说话声,怜生才回头,以猛速扑来的半人半蛇
就将他攫走。
船上响起冲撞声,同伴用目光追寻两人的身影。
「怜生先生!我好害怕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等等,等等,我们正在往下掉耶!我是很想说已经没事了,可是现在这个处境根本是穷途末路啊!」
一如他所言,怜生和花莲冲出舰外,正在自由落体中。
「喂,花莲!飞起来,快飞起来啊!」
「……接吻。」
朝着极寒的白令海坠落的怜生,拍打紧抱住自己的花莲肩膀,可是花莲却从他的臂弯中仰望他,噘嘴这么说。
「呃,你在这种状况下提什么接吻──」
「接~吻~!」
花莲利用这个状况,强迫怜生给予自己奖励。
怜生的确是答应过要给她那份奖励,而且头顶上方逐渐逼近的海面也让他无暇犹豫。
不知是幸或不幸,因为正从飞行战舰坠落的关系,船上的朋友都看不见。
只不过,一直在关注事态的人类各国和联盟警备队清楚看见了。
倒栽葱落下的少年和半人半蛇,以西斜的夕阳和波光粼粼的大海为背景,脸庞贴近。
之后──在落入海面的前一刻,怜生和花莲飞上战舰上空。
在上空描绘出弧形的两人,回到「小乌丸」附近的同伴身旁。
「哦,怜生……你还好吗?是不是已经到极限了?」
在船上,直正等人已经苏醒,担心地关切怜生。
「这家伙居然第一次就伸舌头,而且时间还那么久。」
「舌头?」
「不,没什么。」
回应直正的怜生,因为从高处落下又急速上升而脸色发青。
「呐,舅舅?花莲不知为何用很讨人厌的表情在笑耶,我可以打她吗?」
「我是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我总觉得好想宰了她喔。」
和直正一样复原的灿和磷爆出青筋,指着花莲。
至于花莲,她则是按着双颊,表情下流地「欸嘿,欸嘿」笑个不停。
爱德华和阿德瑞娜耸耸肩,白羽虽然因为有所顾虑而什么都没说,却偷偷踢了脚边的船体碎片。
载着所有成员,「小乌丸」终于从航空母舰上起飞。
飞行船载着怜生等人,在联盟警备队的护卫下离开战场。
「啊,对喔……」
眺望窗外白令海的黄昏景致,怜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看了搂着自己手臂,满心欢喜的花莲一眼后,他喃喃自语。
「这下……肯定全世界都知道了。」
那一天──全世界的有力人士都得知了「绯红龙王」鬼柳怜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