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缓慢地,怀抱着痛苦。(1/2)
下个周一,黑崎回来上学了。白石同学以及别班的美黄川同学已经跑到黑崎的座位旁聊天。美黄川同学高亢又清澈的声音就算离稍微远一点也听得很清楚。
「真不愧是你。」
我把书包挂在书桌旁,刚到学校的赤城从我背后这么说。
「说真的,我没想到你那么快就解决了,果然黑崎同学很信任你呢。」
赤城笑着说,我摇了摇头。
「──不,我什么都做不到。」
赤城脸上浮现了问号。
那空旷没有家具的高级住宅、那位刻薄,大概也没有住在一起的黑崎姐姐。以及蕴含着复杂事情的黑崎家。我越是了解黑崎,谜团就越深,像是溺水一般渐渐沉了下去。
「她大概抱着我们难以想像的巨大难题。」
「……发生什么事了?」
「不少事。但黑崎自己也相当在意,我也没办法详细说明。」
「是吗?」
赤城并没有深究,反倒是转换心情,一边开朗的打着招呼,一边走进黑崎她们的圈子里。
我偷偷看了一下柴原同学的座位,她把包着绷带的手放在桌上,虽然被许多朋友包围着,仍旧表情郁闷地坐在位置上。
「唷。」
我跟着赤城,也向白石同学、美黄川同学还有黑崎打了声招呼。
「啊,是黑井!」
「早安,黑井同学。」
两人同时看了过来,白石同学一脸安心的样子,像是想向我传达什么消息般,眼神十分柔和。
「礼拜五谢谢你,黑崎。」
黑崎依旧姿势端正地坐在座位上。
「……不会,我才该道谢。」
「小麻由跟黑井同学发生了什么啊?」
『我去她家拿讲义给她。』
『……秘密。』
我和黑崎同时开口。周遭的三人愣了一会,接着立刻做出反应。
「咦──那什么意思?总觉得好色情喔。」
美黄川同学这么说,赤城则是意味深长地小声说「你啊……」,他们似乎都觉得我和黑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白石同学那稳重的表情中渗出了深深的疑惑以及愤怒。
「不对我什么都没做啦!不如说什么都没做成……」
「什么都没做成……?」
白石同学重复着我的话语,那高雅的笑容现在显得相当可怕。
「所以说不是那个意思啦!就只是一起吃饭而已!」
美黄川同学突然跳了起来。
「什么!太狡猾了!」
「是啊,黑井同学!太狡猾了!」
两人来势汹汹的朝我逼近。
「我们下次也要去麻由由的家里!」
美黄川同学的这句话,使我朝不一样的方向担心了起来。不行啊美黄川同学,黑崎的家是个很敏感的问题,虽然我心中这么想,但是也无法对不了解状况的美黄川同学解释。
「……嗯,不过要等一等,下次要先和黑井一起去买家具。」
虽然黑崎意外的沉稳对应,但并不是我该安心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白石同学身上窜起了杀气,我立刻全速逃离现场。
「啊,等等,别跑!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解释大概都会被误解,而且杀气腾腾的白石同学太恐怖了。黑崎的说法实在是不太妙。她真该学学赤城说过的在团体中生活的技巧,或是看气氛的诀窍。
这天的体育课,我和赤城坐在体育馆旁的空地上稍作歇息,此时山田也跑了过来。现在男生正分成四队在打篮球,正好轮到我们的队伍休息。
在体育馆的另一边,女生们正吵吵闹闹地打着羽毛球。黑崎和白石同学一组,看起来与其说是比赛,不如说是在交互接球。
「喂黑井,别老盯着女生看,眼神很下流耶。」
山田用令人烦躁的口吻这么说,我和赤城一起转头看着他,询问怎么了。山田走到我们面前坐下,脸凑了过来。
「我调查了翻修的内容,现在的体育馆仓库有间地下室。」
又是那件事啊,赤城小声地抱怨。体育馆里回荡着球类弹跳的声音、奔跑的脚步声、羽球互相击球的声音,以及女孩子悦耳的嗓音。
「然后呢?」我催促他说下去。
「我想要去调查一下,你们也一起来吧。」
「我不要。」
赤城马上回答。
「什么嘛,真是扫兴,那黑井我们走吧。」
「我也不要,好像很麻烦。」
「……说不定跟黑崎有关系喔?」
「啥?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定就是谣言中的游荡人士啊。」
山田十分干脆,甚至看起来有些高兴地这么说,而我对他的语气起了怒火。
「你的意思是那个游荡人士就是黑崎?」
他一副无所谓地的点点头。
「为什么?」
「班上的女生说,最近晚上常看到在街上闲晃的黑崎。」
我想起柴原同学在病房里说的话,这些谣言大概就是从她传出去的吧。然后就这么传到了山田的耳中。
「当然还没确定,但是可能性很高。」
听着他那宛如中二病患者的说法,我不禁一面想着「这家伙没问题吧?」,一面觉得越来越不高兴。把黑崎作为灵异事件的材料来使用,让我这个见过黑崎哭脸和她那复杂的家庭关系的人有些难以忍受。但山田不知道这些内幕所以没办法,我用理性强行压抑住怒火。
「为什么你会认为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地下室和黑崎有关啊?不是一点证据都没有吗?」
「所以现在才要调查她们有没有关系啊?你们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去。」
听到他这么说,我咂了声舌站起身来。
「那就快点搞定吧。」
山田看了看手表。我们的休息时间还剩五分钟。
虽然我不想陪他做这种愚蠢的事情,但是一想到黑崎我就坐立难安,只能强迫自己做出行动。
体育馆仓库就在我们休息位置的附近,大门总是敞开,体育课时走进里面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仓库里的墙壁果然全部都刷得雪白,跟山田所找到的过去体育馆仓库的照片完全不同。虽然垫子和计分版、球篮等等东西扔的满地都是,但是丝毫没有老旧的感觉,就算不同的照明程度可能会有差距,但是这里完全没有那张照片中的诡异氛围。
我们兵分两路,开始调查起体育馆仓库。
我很快地发现了可疑的地方。至今为止从未特别注意过体育馆仓库的地板,但仔细一看,有个地方被金属架给框了起来,上头装着明显是后来才追加的盖子,盖子上还有个钥匙孔。金属上有摩擦过的痕迹,但不像是最近才留下的。边长大约一公尺,有一半被排球的篮子给压着。
「山田,你看这个。」
我呼唤正想要移开垫子的山田,他立刻跑了过来。
「喔喔!」随后惊呼了一声。
「应该就是这个,干得好黑井!打开看看吧!」
为了不被他人看见,山田把体育馆仓库的门关上,接着移开盖子上的排球篮。
钥匙孔的附近嵌着一个埋藏式的回转把手(与在一般家庭地板上使用的种类相似,虽然粗细不同但是形状一样。)山田转了转它试图打开盖子。
「不行。」
他用力没多久便放弃了。
「大概是上了锁,希望这不是直接镶嵌进去的。」
山田从盖子上离开后,我也试着拉了拉盖子。
当我用力的瞬间,感觉我所施加的力量全都回到了我的手上,完完全全拉不开。但是能稍微感觉到一点震动。虽然只有一点点,但那盖子确实有动作。
「这应该不是直接封死的,刚才有稍微动一下。」
山田用手抚着下巴思考。
「那么接下来得找到钥匙才行。很好,只差一步了。」
仓库门外,体育老师吹响了哨音,表示交换队伍的时候到了。山田似乎因为完成了目的而感到满足,健步如飞的冲出门外。一直充斥着的急促脚步声和球的弹跳声停止,只剩下羽球的互相击球声和女孩子的声音在体育馆内回响。
『听说这间高中的体育馆仓库会传出呻吟声。』
脑内突然浮现文化祭时山田所说过的事。
我将盖子上的灰尘拍掉,耳朵贴了上去。
体育馆内响起的无数脚步声通过地板被增幅了数倍,巨大的音量灌进我的耳内。我试着集中意识。
然后听见表面的震动声
之中,潜藏如同风声般……或者说像是男性的假声一样……细小又高亢的声音。
脊椎突然窜起一股凉意,我反射性的把耳朵从盖子上移开。
接着站了起来,无人的体育馆仓库依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杂乱的放着体育用具。
心跳逐渐加快,那个声音彷佛在呼唤着我一样。
我心中胆小又迷信的部分,正在告诫着我那是不该听见的声音。
喂──球场上传来了赤城的声音。我用力摇了摇头,将那诡异的声音带来的恐惧和生理上的厌恶感抛到脑后。
那应该是地下空洞所产生的风声,也有可能是体育馆内的震动在地下共鸣而造就的声音,这是最为可信的想法。在我心中那注重理性的大半部分这么下了结论,想到这里,呻吟声的谣言也说得通了。
大概是因为气压或湿气的变化,才让地下的空洞中发出了像刚刚如同呻吟一般的声音吧,体育馆仓库有地下室这件事没有任何人知道,要是没有人在的漂亮的体育馆仓库传出了刚才那样的声音,任谁都会觉得毛骨悚然,这可是上好的都市传说素材。
黑崎不可能是幽灵,当然也不会是可疑的游荡人士,黑崎跟这间地下室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这么做出结论后,往球场移动。
◇◇◇
当天晚上,我一边准备期末考,一边发短信给黑崎。打算跟她商量下个周末找一天去入谷市的家具量贩店。
尽管是考前的周末,但只要想到独自待在那空旷房间里的黑崎就令我坐立难安。虽然不懂一个人住的黑崎感受着怎样的孤独,但只要家里有些摆设,有些自己喜欢的东西的话,多少也能排解些寂寞。
三十分钟前我就寄出了短信,但是直到现在都还没收到回信。会不会是没有注意到呢?
数学的问题集正好解答到一个段落,我在自己答错的部分上画圈做了记号,打算之后再重新检查一次。
我离开书桌,把手机放上茶几,接着坐上沙发。
然后打开进入休眠模式的笔记型电脑,在搜索引擎上输入了「黑崎」、「麻由」。搜索结果瞬间就跑了出来。有名字相似的人的社群网站,以及一些和这个名字有关企业网站。
虽然我不觉得这种调查方法可以理解黑崎家里的事情,而且还有种自己变成跟踪狂的感觉,但打从自黑崎家回来的那天晚上起,同样的疑问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黑崎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持续过着那种异常的生活?
这令我非常在意。
数分钟后,虽然打开了不少可能有关联的网页,但是无论哪个页面都没有黑崎麻由的相关情报。虽然名字里有「黑崎」的企业或是有名人也不在少数。要找出能解决我心中疑问的情报,手边的线索实在太少了。
──果然只能直接问她了吗。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关键字前又加了「入谷市」。接着打开出现在最上方的网站。
《社会福祉法人心仁会所营运的看护设施即将延着西部线正式进军首都圈,以下是对温心照顾代表黑崎壮二的独家采访(要看本文章请先登录白金经济电子版的会员)》
──西部线。我们的城镇,还有入谷高中就在它的沿在线。
『因为和西部财团有工作所以到了附近。』
黑崎的姐姐对她说过的话再次闪过我脑海。
虽然没有根据,但总觉得两者间有所关联,我接着搜索了「黑崎壮二」这个人。网络的百科字典上有专门的记事,我的心跳猛烈地加速了起来。
『在关西圈内经营看护设施以及健身房的温心照顾董事长。从T大法学系毕业后,前往美国留学取得了MBA。妻子是T大法学系的副教授,黑崎美千代。』
我随意瞥过百科中那长长的文章,「这个」黑崎家是在从数个世代前就医师及政治家辈出的厉害家族。
不知为何,黑崎住的那栋高级公寓浮现在我的脑海里。该不会黑崎她跟「这个」黑崎家,或是跟黑崎壮二有这什么样的关联吗……
我仔细的浏览一遍和黑崎家有关的人们的记事,但是里头并没有和叫做黑崎麻由的女孩子有关的情报。
──不行。这样调查只会变得加更疑神疑鬼的而已。
我关上浏览器。这个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始震动了起来,是黑崎的回复。
『不好意思,我去洗澡了。谢谢你传消息,随时都可以。』
我向黑崎提出了集合的时间和地点,这次很快就收到了回信。
『没问题,我很期待。』
我把手机放到桌子上,宁静的房间内响起了物体碰撞的声音。
我再次坐上沙发,用力吐了口气,双亲还没回到家,现在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我拿起放在桌上的随身听,戴上耳机,然后从新买的古典钢琴专辑中,选了吉诺佩蒂开始播放。
我闭上眼睛,将脑袋放空,委身于音乐中。总觉得要是这么做的话,就能和黑崎的那个房间链接在一起。
时间来到周六的上午十一点。
我和黑崎约在入谷车站的剪票口见面,虽然是借着气势而决定的,可是在乘坐电车时仔细一想,和黑崎两人独自在假日出游还是头一遭。
黑崎之前还是连在速食店点餐都会有问题的状态,这次去家具店大概也是第一次吧,我必须好好地带领她。但当我置身于不停摇晃的电车内时,忽然又开始担心起自己是否能够好好表现。
我走下十点五十分抵达入谷车站的电车进入站内,黑崎早已在剪票口等待了。虽然穿着便服,但是那修长的身材,长而艳丽的黑发,以及身上环绕的那股神秘氛围,毫无疑问都是黑崎的所有物。
我朝她走近,为了消除紧张干咳了几声,接着向她搭话。
「──早安,黑崎。那个──你这么早到啊?」
黑崎转头看着我,无表情的嘴角微微地上扬,露出了大概只有熟识的人才能看出来的淡薄微笑。
「……我刚刚才到。」
黑崎的大衣底下穿着之前在百货公司买的白色衬衫和米黄色的裙子,套上裤袜的细长双腿底下是双纯黑色的轻便皮鞋。黑崎文静的氛围和这套服装相当的搭配,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成熟。
我打量起自己身上的便宜牛仔裤和摇滚衬衫,外头披着素色的连帽外套,这完全是「普通的高中生」的打扮,自信心感到有些受挫,但毕竟邀她来买东西的人是我,可没时间让我垂头丧气,我重新振作起精神说:
「我们走吧。」
黑崎点了点头。我们并肩走在假日的市区街道上,朝人烟稀少的郊外走去。
我们经过国道和高速道路,在设有加油站和广大停车场的家庭餐厅的道路上行走,虽然经过的车辆络绎不绝,但人行道上的行人却很稀少,周围也没有民宅,几乎都是大型店铺。
「还好今天不怎么冷。」
听我这么说,黑崎也点了点头。今天是大晴天,阳光有如初春时分般温暖。
我们一路上几乎没有聊天,黑崎是个不怎么说话的女生,而我也不是聒噪的人。和先前一样,我与她之间的气氛并没有变僵,我心中的紧张也逐渐溶解,消散在晚秋干燥的风之中,周围只有车子的引擎声及呼啸而过的风声,还有黑崎的皮鞋发出的清脆声响。
步行约二十分钟后,我们抵达位于国道沿路上的家具量贩店。
这是一间设有屋顶停车场,占地广阔的店,车子一辆接一辆地驶进了停车场。
似乎因为今天是假日,所以有不少人来光顾。
「就是这里。」
黑崎点点头。
「……好大。」
「嗯,从小装饰到大型的家具应有尽有,一般生活用品在这里都能找的到。不过因为是量贩店所以没什么时髦的东西。」
「……黑井喜欢这种店吗?」
我们穿过自动门时,黑崎开口问。
「我喜欢室内装潢,把房间弄得舒服点,学习跟读书都会比较轻松。」
起初黑崎似乎是被出入口处的食器跟调理工具吸引了目光,视线会不时地往那个区域看,于是我朝着黑崎视线的方向移动,轻便皮鞋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兴趣十足地看着平底锅和咖啡壶。她会自己做饭,或许是因为喜欢做料理吧。上次她做的汉堡排也十分美味。
接着我们搭着电扶梯来到展示大型家具的二楼。
二楼展示着沙发和床、桌子等对象。因为是量贩店,造访的客人基本上都是和家人同行。
「虽然我有些不负责任的带你过来,不过你身上有那么多钱吗?如果不够的话今天纯粹看看也行,要是有喜欢的东西的话,我可以下次再陪你来。」
「……没关系。家里寄来的钱还有剩。」
「是吗?」
我们穿过展示沙发的角落,来到各种床铺并排的区域。
「……哪种比较好呢?」
黑崎的手指按压着附近的床垫,这么对我问。
我环视起周围的床。
随即发现一张北欧古典风格的床,有着女性风格的曲线设计,顶部设置着不会显得突兀,给人清爽感觉的架子,颜色也是颇具高级感的深褐色。
「这张怎么样?」
我指着刚刚注意到的那张床。黑崎走了过去,先是抚摸床板,随后打量起整张床的构造。
「……就买这个吧。」
「决定得真快!」
我忍不住吐槽了她。但这张床结构坚实,应该还算合适。而且设计上也是店内最适合年轻女性的,价格也算是适中。
黑崎拿起一张写着「请拿这张卡到柜台结帐」的卡片,表情似乎有些满足。
床铺展示区的角落,摆着一张像是会出现在童话故事中的粉红色床铺。我认为这实在过于花俏……这时有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缓慢地走了过去,坐上了那张床。
后头跟着一名莫约三十出头的年轻女性,应该是她的母亲吧,两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这对年轻母女间的交互使我不禁心头一暖。
见到这副光景的黑崎自言自语似地说:
「……真可爱。」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怀念。
我和黑崎在贩售大型家具的区域选购了一套沙发、茶几、桌子、椅子还有床铺搭配床垫及棉被的组合。
负责柜台的中年女性收银员用彷佛见到珍奇事物般的眼神看着我们两人,两个高中生一起买那么大量的家具的确罕见。
虽然我们花了不少钱(毕竟是量贩店,所有的东西都比市价还要低廉。但我还是被大量购买结帐的总金额给吓了一跳。)但黑崎看起来就像是社会人士所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别人又是怎么看我的呢?虽然美黄川同学说我很成熟但应该比不上黑崎。弟弟?那又让人觉得不满。我稍微挺起胸膛装起成年人的模样。
「您希望怎样的配送方式?仓库里都有存货,如果住在这附近的话今天就能送到您府上。」
「怎么办?我是打算帮忙组装啦。」
「……那就今天送来吧。」
「明白了。我们需要计算运送时间,请在这里写上您的住处。」
黑崎在柜台人员递出来的纸上写上了住址和电话号码。
办完这些手续后,我们回到一楼又买了点东西(我买了笔桶和靠背用的枕头,黑崎买了块盖在膝上的毯子。)大约中午过后我们便离开了量贩店。
街上照射着刺眼的阳光,国道上行驶着大量的车辆,人行道上的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要直接回家吗?他们说大概四点会送来。」
「……我想稍微散个步。」
「那我们去公园走走吧。」
入谷市的郊外与黑崎的公寓之间,有座入谷市森林公园。
我们在公园前的便利商店里买了罐装咖啡,我买了微糖,黑崎则是买了无糖的种类,因为还没吃中餐,我顺便买了几颗肉包。
公园旁有座图书馆,毕竟是被称为森林公园,里头种植着大量的树木。公园中铺着长约两公里,可作为慢跑场地的人行道,还有草坪修剪整齐,约有两个足球场大的广场。
广场有许多人,有的在传接球、有的在踢足球,还有些人在遛狗,我们一面看着他们,一面漫步在人行道上,随后找了个木质的长椅坐了下来。这里和市区有一段距离,是个安静的地方。现在天气十分晴朗,也没有什么风。
我们喝着咖啡,看着广场上的人们以及周围的树木。
「你能吃这个吗?不介意的话请用。」
我向黑崎递出装着肉包的纸袋。
「……这是什么?」
「肉包。没吃过吗?」
黑崎点点头,接着从袋子取出一个市面上常见,价格在百元上下的肉包。
「……好好吃。」
黑崎咬了两口之后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也继续吃了起来,我与她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大口啃着肉包配咖啡。
广场上有几名看似小学高年级的男生正在练习托球,长椅旁整理好的枯叶堆上,几只小鸟蹦蹦跳跳地往里头钻,似乎正啄食着什么。
当我吃完肉包,喝起剩下的咖啡时,黑崎开口说:
「……黑井相信幽灵吗?」
她忽然蹦出这句话,由于太过突然,使我无法把它当作话语来理解。
──她是个幽灵。
柴原的话语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在我回话之前,黑崎默默地看着她脚边的小鸟,侧脸一如往常地看不出表情。
「我不信。」
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不过,怎么突然这么问?」
「……例如说,你脑袋里会突然浮现出不认识的人的声音或是身影吗?」
「没发生过耶……黑崎你呢?」
有种当初我听见体育馆仓库地下的声音时,毫无根据地那股恐惧感即将再次苏醒的预感,我随即摇了摇头。
她以既不肯定也不否决的暧昧方式回答,接着咬了一口手上的肉包。
咀嚼了几口,随后吐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不存在的东西就是不存在呢。」
黑崎自言自语地说,之后便一直注视着公园内的景色。
◇◇◇
这天傍晚,早上买的家具送到了黑崎家。床和桌子是拆成零组件送来的,因此决定最后再组装,我们首先把沙发和茶几放进客厅。
虽然摆设还很少,不过比先前好多了,总算有了点生活感。
床和读书用的书桌则搬进放钢琴的那个房间里。
家具的组装相当简单,我们花了三十分钟左右便组装完成。
将书桌放到钢琴旁边,床铺则倚着墙摆放在钢琴对面。
作业时间花了约一小时,总算赶在太阳下山前完成,鲜艳的红色夕阳光照进了黑崎的房间。
「……谢谢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我很高兴。」
布置作业结束后,黑崎这么对我说。
如此直接地被她感谢,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别在意,这是我自己想做的。这样有别人要来也没问题。美黄川同学她们真的会来吗?」
我笑着说,黑崎也露出了笑容。
「……我想小羽衣她一定会来的。」
「我想也是。」
「……真的非常谢谢你。要不要喝杯咖啡?」
「嗯。」
我和黑崎回到客厅,坐上刚布置好的三人座沙发。黑崎和上次一样在蔚房里泡起咖啡。
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喝着,由于屋内很安静,因此我非常在意坐在身旁的黑崎。穿着裤袜的双脚并拢,白色的衬衫在胸口画出柔和的曲线,乌黑的秀发整齐垂下。黑崎把杯子送往嘴边,感觉很安心似的慢慢喝着咖啡。
我想更加了解黑崎。
我很想直接向她询问自己心中疑问的内核部分,但总觉得要是再继续深究下去的话会无法回头,使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由于柴原同学那件事而十分消沉的黑崎,现在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的活力。但不知道自己的疑问会不会再度刺激到她,令我有些不安。
这时心中的理性这么对我说。
这种事不知道也罢。你以为能做什么?如果黑崎的家庭环境真的很恶劣,你能够修复它吗?不可能吧?你能做的只有如同赤城所说,作为朋友好好的支持她,这样不就很好了吗?你对她已经够亲切了。如果黑崎有隐瞒什么事的话,那也是她不想让他人知道的事。就算你知道了也什么都做不到,只是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
我想起初次向黑崎搭话的场景。当时也是这样,虽然黑崎表面上一个人过得很好,但要是我没有向她搭话,黑崎或许会休学,或是因为那恶劣的环境感觉到痛苦吧──不,虽然没有根据,但黑崎她一定会保持原先那虚无的表情待在教室,独自忍受着孤独直到高中毕业吧。
但现在,黑崎已经被拉进了我们之间名为人际关系的大海里。在我还浑然不觉黑崎心中的问题时,我就这么做了。然后她很快就和班上同学起了摩擦,导致她心里受了伤。
──我这样是不是多管闲事呢?我和黑崎度过的这几个月难道不存在会更好吗?
我相信并非如此。
所以我下定了决心。
就算不能回头也罢,我想尽可能地分担黑崎的痛苦。
「黑崎壮二这个人,和黑崎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清楚的说出了这段话。这是我唯一找到,或许和黑崎有关系的名字。黑崎看起来有点动摇。因此我明白,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
「因为我很在意黑崎,所以私下做了些调查。抱歉,做这种像是偷窥般的事情。但是要是黑崎你有什么困难的话──我想要帮助你。」
我说出来的话显得很幼稚。
黑崎静静的把咖啡杯放到桌上,然后缓缓地转过身,与我四目相交。
面前的黑色眼眸中映照着我的身影,她的双眼像是会把我的思考全数吸收一般,既清澈又无法看出感情。
「……想听吗?」
黑崎像在试探着我一般地说。
我点了点头。
黑崎别开视线,重新调整坐姿。
「……我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不该出生的孩子……?」
黑崎缓慢地点点头。
「……四年前,我还叫做蓝坂麻由。母亲叫蓝坂奏,父亲的名字是黑崎壮二。」
黑崎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
「……你明白吗?」
同时看着我的脸。
我将黑崎所说的只字词组和搜索到的情报组合后,得到了令人绝望的结果。但那就是黑崎她的身世。
黑崎麻由,是黑崎壮二的私生子。
黑崎壮二他有着身为教职员的妻子。然后他们两人的小孩,大概就是之前来见黑崎的那个姐姐。
而黑崎的亲生母亲蓝坂奏,在几年前过世。因此,孤身一人的黑崎便被加进了黑崎壮二的户口之中。
「大概。」
我回答黑崎的问题,她似乎也不想讲述太多自己的身世,所以改变了话题。
「……年轻时的爸爸似乎真的很喜欢妈妈。甚至隐瞒自己已婚的身分和妈妈交往。」
黑崎这么说,我静静的听着她的话语。
「……但在某一天,黑崎家发现了两人的关系。爸爸他出生在有历史和财力的家庭中,黑崎家认为这是耻辱,应该隐蔽的事情,所以妈妈和爸爸就分手了。爸爸被调到关西的公司任职,和妈妈分隔两地。黑崎家则给了妈妈和刚生出来的我大笔的金钱。」
赡养费,或该说是封口费吧。黑崎口中的一字一句都在粉碎着我的世界观。
「……我和妈妈对黑崎家而言是碍眼的存在。直到现在我仍然会这么想。我们是不该被公诸于世的人。我和妈妈一直作为不存在的人生活着。自从妈妈去世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我变得努力想让自己的存在消失。」
「黑崎……」
我好不容易才从喉咙中挤出几个字。黑崎的话语带着沉重的现实感一波接一波地不断袭来,这份冲击使得我脑中一片空白,眼前模糊一片,我忍着眼泪不让它滴到牛仔裤上。
黑崎见状停了下来,然后一副不知如何是好似地左顾右盼。
「抱歉,该哭的明明不是我。」
把自己当作不存在的人看待,究竟是怎样的心境呢。在这种环境中,一起生活的母亲过世让幼小的她所感到的悲伤、不安、孤独还有恐怖又是何等的煎熬。光是想像就让我浑身颤抖,如同渐渐沉浸到冷水中的感觉。
黑崎停下慌张的举动,从裙子的口袋内取出一块黑色的手帕递给我。
这应该是那块被柴原同学挥开的手帕吧。
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接着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黑崎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地闭上眼晴。过了一阵子,她直直的盯着我看。
「……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人会为我哭泣。」
黑崎这么说。
「……黑井第一次向我搭话时,我有些不知所措,但是赤城、澄香还有小羽衣都是些好人。我的态度明明这么糟,但还是如此的关心我。我逐渐开始觉得,说不定我是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自从妈妈过世后,从来没有人会主动来和我接触。」
我擦干泪水,用力摇了摇头,赶走内心的脆弱部分,为了支持黑崎我必须变得更坚强才行。
『别碰我!你这个幽灵!』
虽然柴原同学会挥开黑崎的手,甚至把她当作幽灵看待,是因为她不懂黑崎所处的状况,但光是想到这句话对于黑崎来说,是多么令人受伤的事情,就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黑崎你不是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我抹去泪水后这么说。
黑崎把手放在胸前,神情坚定地看着我。
「……我之后也想和黑井你们大家在一起……所以,请帮帮我。」
◇◇◇
一段时间之后,黑崎开口道:
「……你知道颖原事件吗?」
黑崎这么问,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称,但想不太起来。
「不知道……」
「……二十年前,入谷高中所发生的事件,那个自杀的学生就叫做颖原。」
「那个发生在我们学校的自杀事件?」
「……对。」
黑崎点点头,说了句「请我稍等一下」,随即走出客厅。
过不久,黑崎抱着几本杂志和笔记本回到这里。
「……你看了这个应该就明白了。」
黑崎递给我一本笔记,里面贴着各种剪报。相对于全新的笔记本,上面的剪报墨水模糊,纸张也变了色,似乎是相当古老的东西。
我看向贴在最前面的报纸标题。
《昨日,S县入谷市内的高中里,一名在校生手持刀刃暴动,造成两人重伤。伤者为一名教师和一名男学生,教师肩膀和腿部负伤,学生则是腹部受到刺伤。所幸没有生命危险。而持刀少年从校舍的五楼跳楼自杀,送往医院后抢救无效身亡。》
「……这全都是和那个事件有关的东西,而这位自杀的学生有在写诗,笔名叫做颖原心。所以这个事件被称为颖原事件。」
我哑口无言。
赤城跟山田只知道我们高中曾经发生过自杀事件,但是,为什么黑崎会对这个二十年前的事件感兴趣呢?
一股不好的预感以及难以言喻的不安使我背脊发凉。
或许是我的不安写在脸上,黑崎露出难以启齿般的表情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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