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amorosamente 第一章 那之后的黑崎麻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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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要察觉与他那锐利眼神不相衬的清澈曈孔下所隐藏的事物,还需要一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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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至目前为止,我从未相信幽灵或是UFO,这类超现实事物的存在。
会觉得「要是有的话还挺有趣的。」也只到初中为止。虽然曾经觉得UFO特别节目、灵异特别节目还是超自然网页之类的无厘头,以及人为营造的气氛很有趣,但已迈入十六岁的我,早已不相信这些事情,也不对世界的有趣程度抱有期待。
而是认为那既无聊、平淡又枯燥乏味的日子会永远的持续下去。
我将这些想法深藏在心底,升上高中后,与一位名为黑崎麻由,宛如幽灵般的同学相遇了。
黑色的长发、如同蜡像般白皙柔嫩的肌肤,以及被浓密睫毛包覆的水亮大眼。
总是姿势端正地,显露出不可思议的高贵气质。然而她从不与别人交流,是个会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毫无生气的女孩。
她当然不是幽灵之类的存在,但由于她那异样的氛围,不知从何时开始班上的人都谣传她是「幽灵」。
去年我与她的关系有所进展,甚至还碰到了真正的灵异事件。我们所见到的,是距今二十年前左右,于一九九〇年初自杀的男学生幽灵。黑崎每天都潜入夜晚的校园,前往他所在的封闭地下体育仓库,与他见面。
黑崎在那天夜晚,与那个幽灵「告别」的事,无论回想多少次都让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这件事就是如此地脱离常轨。
但即使在体验过这种事情之后,我的世界观依然一成不变,日常生活也毫无任何改变。
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响个不停,刺耳的手机闹铃关闭后,我一边期待着时间能够就此停住,一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但终究还是老实地坐起身,大大地叹了口气。冷冽的空气进入口中,使我的胸口感到一股寒意,同时也觉得有些舒服。
第三学期首日的早晨,是个寒冷且多云的日子。从窗帘缝隙间看到的天空,布满了灰色的云朵。
大约两周的寒假结束,今天即将开始第三学期。
我花了约四十分钟抵达学校,新学期第一天早上的教室依旧非常寒冷。
阴天的早晨十分昏暗。虽然已经开了日光灯,但受到窗外天色一片灰暗的影响,室内气氛显得有些阴郁。
黑崎早已坐在窗边正中央的座位上,一如往常维持着双手置膝的高雅姿态。
那股彷佛拒绝周遭事物的氛围,果然是她所独有的。
但是现在的她,与过去有着些许不同。
「早安──!最近好吗?」
让人感觉不到冬天阴郁气息般,充满朝气的声音传到了与黑崎位置有些距离的我耳中。
「小麻由,早安。」
紧接其后的是谨慎又有礼貌的温柔声音。
是同班的茶道社副社长白石同学,以及她的朋友美黄川同学。
虽说美黄川同学不是我们班上的人,但应该是跟白石同学一起来找黑崎的吧。
白石同学在制服外面披著白色的外套,并且围着充满少女风格粉红色围巾;美黄川同学则是在茶色的连帽T外面套上西装外套。虽然两人都穿着黑色的裤袜,但美黄川同学还另外穿搭配绘有格子花纹的短袜。
原先注视着前方的黑崎视线缓缓地朝两人看去,接着双颊稍微放松,微微露出了笑容。
两人站在黑崎的座位旁,感情十分融洽地聊天,随着上课时间逐渐接近,美黄川同学慌张地挥挥手,小跑步离开了我们的教室。
白石同学见状露出苦笑,黑崎则面无表情朝她的背影挥了挥手。
虽然去年有过几次纷争,但也拜此所赐,黑崎得到了能够不在意她周遭独特的氛围,踏入她内心的朋友。
因为某些悲伤又复杂的事,一路走来不引人注目,也不让他人接近的她,也决定离开有幽灵出没的地下室,要在这个现实世界中努力生活下去。
被周遭的人看作是「孤独的幽灵」的黑崎,从今年秋天开始,一点一滴地慢慢有了改变。
◇◇◇
结束了在如同冷藏库般寒冷的体育馆中举行的开学典礼,以及升上二年级时的文理组升学咨询之后,时间来到放学时刻。
当身穿樱色毛衣与白色长裙,打扮年轻时髦的吉田老师将文理组分科方向的申请表在讲桌上整理好,夹在腋下离开后,教室随即因为准备社团活动的人发出的声响,及讨论放学后出游行程的说话声而变得嘈杂了起来。
我也将方才在升学咨询时抄写数据的笔记本、关于选择分组的小册子以及文具收进书包,做起回家的准备,就在这个时候。
「黑井──!你听我说啦!」
与美黄川同学在不同意义上的聒噪人士声音,自嘈杂的教室中传了过来。
新学期刚开始就来这套喔?我打从心底觉得烦躁,一边回应那个怪家伙。
「干么,怎么了?」
「这个啦!你看这个!」
山田将波士顿包放在桌上,接着从中取出某样物品,我看到之后吓了一跳。
山田所取出的真空封口袋中,装着一颗长满霉菌,硬得像石头般,上头满是裂痕的肉包,以及已经枯萎而变得脆弱的花束。
「那座地下室里,有这种东西耶!」
「……山田,你跑进地下室去了?」
「寒假的时候啦,进去后我吓了一跳!因为这些东西像是贡品一样放在那里耶!」
那件事情过后,我们将通往地下室的门锁好,并装做不知情地将钥匙放回教职员室,但恐怕在那之后山田又去将钥匙偷出来了吧。毕竟连黑崎都偷的到,山田更不可能会失手。
「该不会那座地下室,真的有地缚灵吧?」
由于我正是供奉那束花束的人,因此心中正波涛汹涌,但我仍装作一派轻松,用开玩笑似的口吻接续话题。
不过,只要不调查指纹一类的东西,是不可能会知道那束花束以及肉包是我与黑崎供奉的才对。这份从容,在假装平静上也起了作用。我一边将滔滔不绝阐述着发现当时情况的山田的话语当作耳边风,一边这么思索着。
过了一阵子,看见黑崎所供奉的那满是裂痕的肉包的冲击淡去,也开始逐渐无法忍受被周围的女同学当作怪人看待的目光。当我正想请他放过我时,赤城正好背著书包走了过来。
「心情突然变得不错嘛,山田──怎么了?」
赤城噗的一声轻压山田的后脑勺,走到我的座位前。
「哦,原来是赤城啊,你也快来看!体育馆地下室居然有这种东西!」
山田这么说,一边将我与黑崎的供品拿在手上,自豪地谈起自己在寒假时的冒险故事。听没多久后,赤城给了他一个白眼。
「我说你啊,明明在变态事件时遇到了危险,居然还敢再潜入学校……将来你肯定会变成可疑人物……」
「你还真失礼耶!」
「感觉就会被警察盘问,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理由后,被以一句『总之先回署里再说』带回去耶……」
「……『总之先来派出所一趟』倒是有过三次。」
「「竟然是累犯吗!」」
我跟赤城的吐槽声重叠在一起。
「不过嘛,玩笑话就先摆一边。还真离奇耶,地下室居然有这种东西。你先前提过关于地缚灵的传闻,没想到是真的。」
「没错吧!」
赤城拿起装有花束的袋子,正当山田像是获得认同而心满意足的时候。
「不过也有这是你虚构的可能性就是了。」
「啥!」
或许是从未想过会被人这么说,他表情怪异地僵住了。
「不对,才没那回事,这是千真万确的!」
「好好,我就当作确有此事好了。对吧?黑井。」
虽然赤城大概没这个打算,但他所引导的话题走向给了我最棒的台阶下。
我「嗯」的一声点点头,山田因为这意外的对待烦人地发出叫嚷。
「你们肯~定不相信!呜呜,我明明把你们当作朋友耶!你们难道认为我会那么费工地去造假吗?」
会。或者说虽然我知道这不是虚构的,但因为是山田,所以会被这么想也无可厚非。与其说平日行径导致,不如说刻板印象真是可怕。
「所以说我相信嘛,期待你博客的更新啰。」
赤诚开朗的语气听起来既像是帮
腔,又像是挑衅,果然对他来说这个话题怎样都好。
「随便你们啦。」山田像在闹别扭般,用让人一点都不觉得可爱的语调小声地这么说。
当我们三人正在闲聊时,斜前方位置的白石同学及黑崎一同自座位上站了起来,走过我的座位前。身穿白色外套的白石同学微笑着点点头,围着黑色围巾的黑崎则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
「嗨。两位也要回家了?」
赤城露出阳光青年的笑容向她们搭话。白石同学停下脚步,温柔地开口。
「是的,因为今天早上跟小羽衣约好了,要一起找地方吃午餐。」
对吧?白石同学向黑崎寻求同意,随即黑崎就像是小鸟般轻轻地点点头。这时候,美黄川同学正好匆忙地小跑步进入教室。「久等了──」并且向白石同学等人开口致歉,白石同学见状说了句「明明不用这么赶也没关系的。」并露出了苦笑。
「哦,这不是小赤城跟黑井吗?好久不见。」
她同时也向我们举手打招呼。跟早上见到时相同,她在连帽毛衣外头搭上西装外套,背着黄色的背包。
「好久不见。」我与赤城也同时做出回应。不擅长应对女性的山田则稍微躲进了我背后。赤城「咦?美黄川,你变矮了吗?」地挖苦美黄川同学,她也「你说什么──」立刻做出回应,两人随即打闹了起来。白石同学面露苦笑地在两人之间打圆场,黑崎则表情稍显放松地维持端正的姿势直挺挺地站着。
在他们如此亲昵的氛围中,我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向教室前方。那里有个人正拿着板擦抹去班会时老师所写的文本。
身穿蓝色开襟衫及短裙的短发女生,柴原同学。
话说回来,今天的值日生是她呀。此时她正垫着脚尖,努力地擦去高处的白色粉笔痕迹。当我瞥向她的背影时,她也正好用那硕大、意志坚定的眼眸注视着我们的方向。
无论是她喜欢的赤城,还是去年敌视的黑崎,都应该同时映入了她的眼帘才对。
她很快地收回目光,再次擦起黑板。回过头的前一刻,她微皱起眉头,侧脸看来似乎有点不高兴。
果然她与黑崎的关系毫无任何进展,那之后也未曾见过她们两人交谈的样子。
「黑井,回家吧。」
赤城对我这么说,黑崎一行人已经先行离去,我点点头拿起书包,与赤城并肩走出教室。
离开前侧眼瞥见柴原同学已经结束擦黑板的工作,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披上深蓝色的厚大衣。四周已没有其他人的身影,她拿起书包,朝与我们相反方向的门小跑步离去。
◇◇◇
我与赤城被美黄川同学邀请,与她们三人一同前往家庭餐厅,消磨了大约一个小时。
「再见啰──麻由由。我很期待礼拜六的到来喔!」
分别之际,美黄川同学一边这么说,一边很有精神地挥手告别。
黑崎轻轻地点头,并同样举手回应。方才已经在家庭餐厅聊过,黑崎与白石同学,以及美黄川同学这周六似乎要一起去购物。
「我这次的计划非常完美,毕竟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次麻由由肯定也会玩得很尽兴的。」
「啊,小羽衣,我可不会输的喔。」
白石同学像在赌气似地鼓起她看那看似吹弹可破的双颊。她们果然跟之前一样,似乎打算展开以黑崎为模特儿的时装竞赛。黑崎本人则是歪着头,有些困惑地站在兴致高昂地两人之间,赤城也露出开朗的笑容配合著她们。
「那就明天见!」短暂的聊天结束后,美黄川同学开口道别,一旁的白石同学也点头行礼,两人朝位于车站反方向,在入谷市成为新兴住宅区前便存在着的古老地区迈开步伐。
接着赤城瞥了我一眼。
「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完后便快步离去,大概是不想当电灯泡吧。
我与黑崎两人被留在下午的街道上,我拿出手机确认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
虽然早上十分寒冷,但中午之后太阳探出头,气温稍微变得有些温暖。也几乎没有刮风,因此不会觉得寒冷。由于是平日因此行人及车流量也不多,周围充斥着步调缓慢的下午气氛。
「我们走吧。」
我向伫立在旁的黑崎这么说,她点点头表示同意。
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人独处了,虽然新年有一起去初日参拜,但当时是与赤城及白石同学他们一起。仔细想想或许是打从潜入地下室的「那天」以来第一次也说不定。
这时我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互相拥抱时的感觉,因为当时不是那种气氛,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想那些不正经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
还真是抱得相当紧耶。
那份柔软触感及体温忽然带着现实感再次涌现,使我变得有些坐立难安。
我深吸一口冬天的冷空气,想借此安抚激动的情绪,但当我不小心触碰到黑崎手的瞬间,仍不自觉地感到心跳加速。
在这约十分钟的路程中我与她几乎没有交谈,不久后我们来到分别的路口,不约而同地停下步伐。
这条大马路周围林立着高耸的百货公司与时髦的咖啡厅,此时切换成绿色的行人灯号正发出如同布谷鸟的警示音。穿着西装外套、大衣的行人纷纷快步地穿过斑马线。
毕竟今天难得有空,要是就这样道别,总觉得有些浪费。我抱着些许紧张的心情,开口向黑崎提出邀请。
「我说,如果有空的话,要一起去哪边逛逛吗?」
黑崎擡起原先微低着的头,轻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我与她两人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那一带是市中心,旁边有森林公园,附近设有数间轻食店,相当适合打发时间。
我们先是走进公园,并肩行走在落叶飘落的木荫步道上。
这里有正独自写生的老年人,以及推着婴儿车漫步的年轻母亲,是个会让人感受到平日午后氛围的悠闲空间。
早晨灰暗的天空,现在染成符合冬季的淡蓝色。仅有数片零散的云朵参杂在其中。
位于公园深处的池塘水面结着薄冰,我与她来到池畔,战战兢兢地伸手推了推湖上的冰。使冰块在冰冷的水面上漂动。
「……好冰。」黑崎面无表情地陈述着理所当然的事。
当我们做着这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时,一只在池塘上游泳的鸭子靠了过来。虽然起初只有一只,但周遭的鸭子像是期待着饲料般,纷纷聚集到我们身边。似乎还打算趁势从池畔上岸,我们连忙离开水池,找了张距离最近的长椅坐下。鸭群见状像是失去了兴致,各自朝不同方向划水离去。
「……它们不会冷吗?」
坐了一阵子,黑崎看着缓慢游动的鸭子开口问。
「对啊,明明浮着那么多冰块。」
我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关于水鸟的项目。找了篇最浅显易懂的网站文章,大略看过一遍。
「──鸭子的羽毛似乎有拨水效果。因此它们是以相当暖和的状态浮在水面上的样子喔。」
我一边看着文章一边对黑崎说。
「……是这样啊……原本以为它们是因为不在水边就无法生活,才会忍耐着待在那里的。」
她的长发随风摇曳,或许是头发飘进她嘴里了吧,黑崎从耳旁把发丝往后一拨,那瞬间我见到她白皙的颈部,简直到了让人心神荡漾的地步。
我与她暂时就这样有一言没一语地眺望着冬天的池畔,并在太阳隐没于云间、气温转凉之前,前往图书馆室内的咖啡厅。
我们点完热咖啡,在面对面的两人座位坐了下来。黑崎果然一如往常地不加砂糖,举止高雅地拿起杯子啜饮着黑咖啡。
这里并不是多时尚的店家,只有少数几名正在阅读报纸以及聚在一起小声聊天的老年人而已。店内没播放背景音乐,围绕着一股宁静的氛围。
「黑崎寒假做了哪些事呢?」
我这么向她询问,黑崎听了随即擡起头。
「……只跟澄香出去吃了一次饭……还有,请人来调了钢琴的音色。」
「这样啊──话说回来,调音是隔多久需要进行一次呢?」
「……我家的话,大约是一年一次……因为只要音阶稍微走调,弹起来就会很不舒服。」
「连这种事也能立刻察觉到吗?」
她轻轻地点头。
「……因为我每天都会弹。」
原来是这样,我如此回答。
我在去年得知对黑崎来说,钢琴是很重要的事物。她说那是自己亡故的母亲所教授的,并且每当演奏时,经常会回忆起母亲的事。
「黑崎打算走音乐这条路吗?」
对我这
句不带任何深意的问题,黑崎像是听到意料之外的事一般愣住。
「呃,那个,像是就读音乐大学,从事与音乐相关的工作之类的,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有这类的计划……」
听完我的补充说明,她将手指放在嘴边,露出思索的神情。
「……要是能那样的话就好了。」
接着表情柔和地说: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因为很害怕去思考自己将来会变得怎样。」
听到这句话使我不禁感到揪心。她总是独自一人,在名为黑崎家的巨大压力下被众人疏离,不引起他人注目,隐藏着自己生活着。我想她一直以来都很寂寞。失去了母亲,抱着和拥有巨大力量家庭之间的问题,她要思考将来出路理应是相当困难的。
「如果能跟妈妈一样,凭借钢琴独立生活的话,就好了。」
黑崎露出眺望远方的神情这么说。
时间在我们交谈的同时悄悄流逝,踏上归途时已来到傍晚时分。
包含图书馆在内的这座入谷市文化中心是座水泥建筑,除了图书馆以外,同时还设有儿童设施,以及空间相当宽广的音乐厅。
这里不时会展出古典乐的演奏会、或是有名人士的脱口秀,偶尔会在市街上看到诸如此类的传单。
夕阳西下,人潮也变得多了起来。街灯亮起,车头灯光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有着与悠闲午后全然不同的繁忙感。天色呈现暗蓝,在淡灰色的云朵间,可以见到闪烁著白光的星星。
我们吐著白气离开文化中心,朝大街上走去。此时,黑崎忽然在入谷市的玻璃公布栏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
我在她身后提问,同时看向公布栏,上头贴着一张海报。
『青岛未华子演奏会』
海报上贴着一张漂亮的及肩长发女性照片,用硕大的字体写着这几个字。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说明,大略扫过一遍后,得知这位名叫青岛未华子的女性是入谷市出身的钢琴家,在海外赢得了许多奖项,是个相当有名的人。内文中写着「多次好评」的字样,截至目前为止,这场演奏会似乎已经举行过许多次了。
「你认识这个人吗?」
黑崎听见我的问题后摇摇头,长发随之飘逸。
「……不认识。」
她依然注视着那张海报,我则是确认起上头的活动时间以及票价。
时间是一月底的礼拜日。
票价的话,总之是我的零用钱也能够负担的价格。
「要一起去吗?」
我想她或许是想参加吧?于是这么开口提问。
「我要去!」
黑崎与以往不同,像是要跳起来似的,激动地点头表示同意。在这昏暗的环境中,她那沐浴在远处路灯橙色光芒下的脸庞,洋溢着至今从未见过的兴奋与活力。
◇◇◇
与黑崎分别后,我搭上电车回到家,脱掉制服换上居家用的连帽衣,接着坐上沙发。一旁的桌子上,放着读到一半的文学杂志。
虽然找得很辛苦,但前阵子终于在网络上的旧书店,找到一本收录有「他」著作的诗篇,是二十多年前的刊号。
那是一本称作「新文学思潮」的艰涩文学杂志,虽然从二次大战后至今仍持续以月刊型式出版,但他所入围的那名叫「新文学思潮现代诗大赛」的新诗竞赛,现在已经不再举办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名为现代诗的分类,将他做为主题的版面上,刊载着「历届最年轻得奖者 颖原心」几个字,以及他的照片。
而他的诗在这历经二十年的干燥、曝晒而显得残破不堪的老旧杂志评论栏中,得到了「早熟」的二字评语。虽然他当时只是个国三生,但照片上低垂着头的他所露出的眼神,却已经十分具有成年人的风范。
褪色的黑白相片中无法仔细端详他的表情,但仍然可以窥见他是一位充满理性、给人冷静印象的少年。
而且和黑崎有些相似。
并非是指他的外表,而是他周遭的氛围。在与同样是得奖者的两位年轻人以及中年女性三人一起拍摄的照片中,明明另外两人笑容满面,唯独他没有看镜头,仅是觉得很无聊地站在一旁。这份彷佛在拒绝他人的气质,简直与去年的黑崎一模一样。
我重读一次据说是他在高中二年级时所作的得奖诗篇,并接着翻阅大学教授,以及现今仍十分著名的评论家、作家所写的评论。
虽然称不上赞不绝口,但是因为年轻以及在那个世代当时从未有过、不同型态的纤细感性而饱受期待的论点十分引人注目。
这样的他,二十年前在入谷高中自杀了。
事件当时,他使得在附近的两名学生受伤(幸亏并没有生命危险),这个事件被称为颖原事件,在那时引起了些话题。虽然没有在全国大幅报导,但是周刊杂志似乎对他特殊的经历抱持兴趣,做了许多篇以现在来看标题有些陈腐的「少年心中的黑暗」特辑(这个已从黑崎所收集的周刊杂志及报纸剪报中看过了。)。
打从那件事以来约一个月的时间,我都在调查颖原事件,但由于是二十年前的事,网络上的资源很少,就算在图书馆寻找有记载事件的社会学或心理学的书本,或是当时的报纸,调查仍旧是寸步难行。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做出那等残酷的行动,尚未掌握到他的动机。
「既然人总有一天会死,那么现在也跟死了一样。」
「活着是无意义的。」
但总觉得在他对我说的这两句话里,隐藏着得知真相的契机。
并且他的话语就像是至今不想面对的事物被摆到面前一般,使我难以忘怀。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我在意起这种事呢?
因为他是凭依在黑崎身上的幽灵?不,理由显然不只这样,就好像我心底保持的不安,与对颖原的兴趣链接起来一般。
我阖上杂志放回桌上,并拿起手机。
『幽灵为何会存留在世上呢?』
我在社群网站上向山田发送这样的消息。居然会向山田发问,难不成我也走投无路了吗?从发出消息起就开始觉得不安了。
接着,我以「颖原事件」、「颖原心」为关键字,开始了最近习惯的网络搜索。
一面扫过看过了许多次的个人博客、网络百科上面的记录,一边检查是否有漏网之鱼的链接或是与事件有关联的书籍。
途中在拍卖网站上,一本至今都标示售完,刊载着他所写诗集的另一期文学杂志,库存显示为仍有一册了。
我迅速地点下链接,选定利用便利商店的方式付费,完成了购买手续。
想到能接触到他新的文章,使我觉得有些高兴。虽然读他的诗也未必能逼近事件的动机,但除此之外,心中的某个角落也存在着喜欢上他诗篇的自己。
我穿起牛仔裤,披上厚大衣,打算前往附近的便利商店付款。由于书籍本体是一元这种抛售价,就算加上运费也不到三百块。
当我正准备将手机放进口袋时,上面的灯光闪烁,并微微地传来震动。是山田传来的回复。
『为何幽灵会存留在世上:幽灵否定派人士的论点是,人类的灵魂,或称作意志是依附著名叫大脑的器官的,当该器官死亡时,由于器官的活动停止,该人物被称作灵魂、记忆的东西无法独立存留在世上。他们提出的是这样接近唯物论、解剖学式的论点。但若是以物理学上的平行世界理论为基础来思考的话,即使有名为A的人物死亡的世界,仍存有无数个A还活着的世界。最近甚至有一部分脑科学家及物理学家,提出人类大脑或许是一种类似量子电脑的存在,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人脑或许就能够干涉其他平行世界,因此能够借由自发性地使大脑收集其他世界的记忆,或者情报,来使该人物产生某种影像,使已故的A过去身影及声音重现……这样的说明,虽说这是创建在假说之上的假说,但仍十分具有说服力不是吗?或许像是灵媒之类的灵能力者,以及过去的预言家都是这类能够取得来自其他世界的情报、影像的人吧,我是这么想的……』
好长。
此外,从古今中外关于幽灵都有同样的传闻,例如荣格的集体潜意识、人类的精神是以网络状构成的等等,当我读到这些像是在古老的赛博庞克(注1:科幻小说的分支,以电脑或信息技术为主题,剧情常以黑客、人工智能为主题)小说中会登场的记述时,顿时放弃继续往下看。
空了一行之后,文章的最后用直接的文句写着这段。
『怎么啦,终于对这个领域感兴趣了吗?你要当超自然研究所的研究员也行喔。我就把你当作调查员二号写在博客上吧,要是你能写出我认可的文章的话
,我就把他刊载在博客上。』
『给我住手。』
这么回信后,我将手机塞进大衣内,走出了房间。
◇◇◇
两周之后,时间来到约好的星期日。
青岛未华子小姐的演奏会预定是从下午两点开始直到五点,我们约好中午在车站前会合。
穿上牛仔裤以及长袖T恤,接着披上曾在学校穿过的黑色厚大衣后,我随即出发前往车站。
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我抵达位于站内出入口的楼梯前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黑崎的身影。虽然阳光普照,但冬季的寒风仍然吹拂,行人身上都裹着厚衣物,一脸寒意地行走。周日的人行道上人潮很多,车站前到处站着与我们一样约好见面的人们。也有几个穿着厚重外套,像是卖火柴小女孩般单手提着篮子派发面纸的人。
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倚靠着梁柱持续把玩手机。此时身旁传来脚步声,我朝声音方向瞥了一眼,一位穿着质地柔软的白色大衣,淡粉色的围巾,下半身穿着裤袜及蓝色的迷你裙,充满少女气息的女孩朝我走了过来。漂亮的黑色头发整齐地修剪成鲍伯短发。
我一度将注意力转回手机屏幕上,紧接着猛然擡起头来。
不会吧?我这么思索着。
但,那美丽又面无表情的脸庞我十分有印象。
眼前这位可爱又打扮清新的少女是黑崎,这个事实令我哑口无言。
「……对不起我迟到了。」
明明还没迟到,但黑崎仍然低头致歉,她那不及肩膀的鲍伯短发也轻轻地飘动。
「没、没这回事……比起这个,呃,你剪头发了?」
「……很怪吗?」
黑崎有些不安地歪着头问。她那像是注册商标般的及腰长发,现在被剪短至不及肩的长度,整颗头显得圆滚滚的。
「不,虽然不会觉得怪,但给人的印象不一样了。」
「……那样的话,成功了。」
「咦?」
「……因为先前去购物的时候……小羽衣说,偶尔也要转换形象比较好……」
接着黑崎她轻轻地触摸起盖在耳朵上的头发。
「……这是,假发。今天的打扮是由小羽衣挑选一部分,再加上澄香推荐的大衣,吃惊吗?」
当然吃惊,而且是非常。我真的吓到了。虽然说就算黑崎想剪头发也是她的自由,但在得知这个发型是戴假发之后心中有股莫名的安心感。
「……待会要传短信跟小羽衣说成功了。」
黑崎露出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般开心的表情说。是喔,我无力地做出回应。虽然吓了一跳,不过黑崎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她身穿与平时不同的时髦衣装,或许是因为她的身材纤瘦且手脚修长的缘故,看起来十分适合。
「走吧。」
我调适好心情这么对她说,黑崎也「……嗯。」地点点头,我们两人随即朝着市中心走去。
「……精心打扮之后出游,很开心。」
「是吗?」
「嗯。」黑崎用比平时略显开朗的表情地应了一声,或许是觉得有些冷,她稍微将脸埋进围巾里。
从会合地点步行约十分钟后,我们抵达市立音乐厅,里面已聚集了大量人潮。虽然大多是中年人,但也有看似高中或大学生的年轻女生,以及与家族一同参加的人们。
穿过玻璃门,进入铺着绒毛地毯的音乐厅内后,面前就是柜台。由于已有人开始排队,我与黑崎便跟着走进队列,让服务人员看过入场券后,领到了演奏手册。上面写着演奏曲目表,以及青岛小姐的个人数据。
「啊,演奏手册上写着入谷高中出身,那就跟我们一样了。」
听见我这么说,黑崎,或者说戴着假发的鲍伯崎「……真的耶」点了点头。
青岛小姐似乎自从入谷高中毕业后,便继续往东京的音乐大学升学,之后前往欧洲留学,并在有名的大赛中夺得了名次。她现居于本市内,除了演奏活动外,还兼任音乐大学讲师、音乐教室老师等职位,个人数据上是这么写的,而年龄的地方则写着秘密二字。
柜台旁设有贩卖周边商品的桌子,似乎正贩售着收录青岛小姐演奏的古典乐CD。
黑崎的视线盯着那里不放。
「要买一张当作纪念吗?」
听我这么一问,黑崎立即点了点头。因为价格不到两千块,我也同样购入了CD。
「那么,回位子吧。」
我们打开会场大门走了进去,微弱的光源自钵状的观众席上方撒落,舞台区仍覆盖着赤红色的布幕。
我与黑崎的位置是从前方数来第三排,是相当前面的位置。我们就坐后,将外套脱下铺在大腿上。距离开演时间还有约十五分钟,座位上就已经坐满了观众。
今天的表演曲目是由『贝多芬:「第十七号钢琴奏鸣曲」、德布西:「阿拉贝斯克」、舒曼:「克莱斯勒亚那」、巴赫:「耶稣,是众人仰望的喜乐」、及其他曲目。』所构成,几乎都是我不知道的乐曲。
「这首跟那首很长,这首与那首是短曲」,黑崎一边倾过身子,一边指着手册上的内容向我说明。然后指着写在最后的巴赫曲名上「我也很喜欢巴赫。」如此说道。
「……我喜欢它缜密、纤细,又充满理性的部分。」
「原来如此。」
她稍微点了点头,黑崎至今从未像这样自发性地聊起自己的事,甚至能从她那沙哑的嗓音感觉出活力,看来她果然很喜欢音乐呢,我不禁这么想。
紧接着,蜂鸣器的声音响起,观众席的灯光暗了下来,同时舞台的布幕升起。舞台中央放着一架钢琴,光彩夺目地反射着汇集于舞台处的暖色灯光。过了一会儿,身穿深蓝色礼服的女性手持麦克风,踩着急促的小碎步现身在舞台角落。此时观众席响起盛大的掌声,我与黑崎也跟着拍手。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旁,用有些可爱的动作,轻轻点头行礼。
『午安!』她用明亮的声音这么说。
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是位开朗的女性。
『延续去年,我很高兴今年也能在入谷市举办钢琴演奏会。还请各位尽情享受。』
简短寒暄后,她随口聊了些话题,接着再一鞠躬,台下跟着响起掌声。青岛小姐将麦克风交给舞台下方的女性工作人员,走到钢琴处坐下。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气氛紧绷。青岛小姐闭目养神数秒,深吸了一口气。连相隔几公尺远的座位,都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随后,她温柔地动起指尖,钢琴声流泻而出。一路从宛如要融入最初静谧的开幕旋律,迅速地转为充满迫力的快曲调。
从专心演奏的青岛小姐身上,传来与打招呼时那清爽开朗的态度,截然不同的氛围。
我脑中浮现「专业」两个字。即使是门外汉的我,也能通过打从演奏开始后,青岛小姐身边的氛围来了解她究竟有多厉害。
毕竟我是初次参加钢琴独奏会。虽然大多数的曲目都不认识,但聆听青岛小姐演奏的时光十分舒适。
这场演奏会包含中间的休息时间在内,预定举行三个小时。休息时间我离开坐位去了趟厕所,但黑崎因为不想错过任何曲目所以没有离开座位。她自始至终都专注在青岛小姐的演奏中。
最后一首,是我唯一知道曲名的巴赫那首「耶稣,是众人仰望的喜乐」,这是一首长度仅数分钟的短曲。虽然我曾在电视GG中听过,但在现场由职业钢琴家的演奏下,使我觉得两者是截然不同的曲子。
当表演结束,布帷降下后,观众席发出盛大的安可声,不久之后布帷也随着欢呼声再度升起。一度走到舞台边的青岛小姐她,也在一段时间之后,踏着急促的步伐再度回到舞台前。
途中她在空无一物的平地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令会场的人吃了一惊。她起身后随即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麦克风,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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