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指间微凉(2/2)
王贵道:「死了。被张信家的人活生生折磨殴|打致死。」
盛庸皱眉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怎么没听李先生说起过?」
王贵摇头道:「咱家也不是听李先生说的。当年『靖难之役』前,王爷要劝降北平都指挥使张信,搜罗张信的事儿时、偶然打听到了这事儿。」
「原来如此。」盛庸点点头,指着衙署那边道,「我还有点事去见李先生,先告辞了。」
王贵抱拳道:「大帅,您忙您的。」
盛庸刚走到衙署门外,果然听到里面李先生的读书声传出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推开房门,便听到李先生的声音,「盛将军回来了。」
盛庸点了点头,他记得之前李先生说过,每当遇到甚么大事、心神不宁的时候,便爱读《中庸》。今日或许出了甚么事?
盛庸先走到了李先生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依旧满身疲惫地、长长地松出一口气。他转过头,忽然见茶几上、用杯盖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立刻拿了起来看。
平安的字迹。
盛庸的脸色顿时一变:「张辅军要来了?!」
李先生放下手里的书,点头道:「照平安之前的消息,张辅军迟迟不来,并非怠战,而是军粮未凑足。最近张辅好像得到了足够的粮秣,预计半个月后抵达昆明城。」
盛庸的眉间三道竖纹更深了,脱口道:「那昆明城外的敌军,半个月后不是要增兵至二十万?」
「应该是这样。」李先生道,「平安只有三千余骑,单凭袭扰,不可能阻止张辅的十万大军。」
房间里长久地沉默下来,盛庸也无言以对。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再怎么会部署城防,兵力不足也守不住!
当年盛庸和铁铉一起镇守山东时,各种兵马加起来,那可是有二三十万!彼时李景隆的六十万大军在北方刚刚大败、损失惨重,但也有相当数量的残兵败将逃到了济南城;而且铁铉事先调集了山东一省地面上剩下的卫所兵,聚兵济南死守。
而现在盛庸手里总共两万多军队,守了那么久,将士已伤亡近半。若非李先生多次出谋划策,煽|动昆明城的百姓青壮助防,现在可能就守不住了!
「城破只在时间长短。」盛庸终于以陈述般的冷静口气道,「待张辅军到达,攻城会更加激|烈,恐怕『那个时刻』就在不久之后。」
李先生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盛庸神色一凛,用镇定的语气道:「咱们是不是该想办法突围?」
李先生沉吟不已,不置可否,只问道:「等一等汉王的消息?」
盛庸道:「能等到当然最好。但若要突围,最好在半个月内,于张辅军到达之前;不然二十万重兵围困,突围几乎不可能了!」
李先生忽然站了起来,从书架上拿了一盒象棋过来,说道:「今日战事稍歇,盛将军陪我下一盘?」
盛庸此时毫无兴趣,但也不好拒绝,便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
云南的昼夜温差很大,初春时节白天也不算冷,但入夜后,寒意便不声不响地侵袭而来。在时不时响起的「啪」地木子落盘的声音中,盛庸渐渐感觉到了指间的凉意。
许久之后,棋盘上变成了残局。盛庸毕竟是武将,不如文人在书房里呆的时间久,渐渐感觉棋局支撑不住了。他的目光从一枚枚棋子中看过去,手指也变得犹豫。
李先生终于开口说话道:「象棋一旦变成残局,能动的子就会越来越少。你动炮,马就要被我吃;你动车,三步之后,我就要逼你的帅。一子看一子,一环扣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盛庸擡起头,脸上微微露出恍然的神情,「李先生颇懂一些兵法。」
李先生沉声道:「我干了多少年兵部尚书?」
盛庸道:「末将记不得了。」
李先生道:「昆明一动,张辅、顾成之兵肯定全数调到贵州。云南战场一弃,贵州战场也得放弃了,那咱们就只剩四面环敌的四川了啊。」
盛庸动了一子,擡头道:「我是知道的。但象棋里车和马不分强弱,战场上却有强弱之分,不是想看住、就能看住的。」
李先生轻轻点了点头,「啪」地一声落子:「将军!」
盛庸低头一看,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