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CT.1 似曾相识〈Somewhere In Time〉(1/2)
★1980年由吉诺·史瓦克(Jeannot Szwarc)执导。
比平常晚了半天以上搭上车,从空空荡荡的电车走下月台,我叹了口气。
跟平常不同的是,我手上拿着纸袋,背上背着去年为了旅行而买的后背包。
可以看见对面月台有一大群穿着同一所学校制服、刚从课堂解放出来的学生涌进车厢。
其中也有我认识的熟面孔,不过我没有打招呼,迅速走出验票口。
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通往学校的路上,运货用的大型卡车似乎特别多。
平常放学时总是跟朋友打屁聊天,要不然就是因为刚从课堂解放出来,有点恍惚,不太会去注意这些景致。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些风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夕阳开始落下的关系,我总觉得这一切看起来更加闪闪发光。
「……承蒙您照顾了。」
从车站直接来到学校,我一边说着,一边朝在职员室里,身兼班导、体育老师和生活指导老师的朽名和老师鞠躬。
「再一年就毕业了,你也辛苦了。」
朽名和老师用很明显的敷衍语气说着。
朽名和,KUCHIWANA,当日本史老师说这个词同时也有「蛇」的意思时,我心里想:「真是神形容。」
他擅长俗称「爱的教育,铁的纪律」那一招,拜他所赐,我们学校没有所谓的不良分子,或俗称的小混混。可是他担任顾问老师的女子排球社去年有人骨折,大家怀疑该不会是疲劳性骨折吧?这也造成了一些问题。
平常总是穿着体育服,顶着一张像兽面瓦似的、方方正正的脸,身材粗犷,据说曾经是奥林匹克柔道或摔角的强化选手(注:日本的运动员资助制度,把有潜质或已经有一定成绩的运动员列为强化选手,享有津贴补助等支持)──典型的「体育老师」。
像我这种中等身材,或者该说根本就是文艺系的男生,特别容易被他盯上。
不,应该说已经被盯上了。
在走廊上擦身而过时,我因为没有打招呼,被他抓到学生指导室狠狠说教……啊,这或许是因为过世的曾祖父的关系吧。
老实说,有一瞬间我曾经想过,反正已经是最后的最后了,就撂句什么狠话吧。不过到头来我只是默默行了礼。
「好来不如好去。因为是最后一刻,这么做没什么意义,如果只是为了发泄愤怒而放肆蛮干,就不能算是男子汉了。」
脑袋里响起怀念的声音。
(我知道,爷爷。)
我把话含在嘴里喃喃说着。
二月上旬,白天下午三点,其他学生们都还在上课。
跟教室不同,一直紧紧关着的职员室相当暖和。
当我准备就这样离开时──
「啊,你是朽名和老师班上要转学的学生吧。」
刚好从校长室来到职员室的校长一边说着,一边要跟我握手。
校长的脑袋几乎全秃,只有两侧还剩一些稀疏的头发,复古设计的黑框眼镜很适合他,是个充满温厚笃实气质的人。
「啊,是,是的。」
因为是平常只会在朝会看到的人,我困惑地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是家里的缘故吧,辛苦了。」
事实上,与其说是家里的缘故,不如说是因为家人过世,那些好事亲戚插手才变成这样。不过就算现在把这些事情说出来也没用。
「是的,谢谢您关心。」
我说出这几天不知道已经反复说了几次的台词。
「那么,一切保重。」
像是要盖过校长的话似的,之前一直没有反应的朽名和老师说了同样的话。
「要保重。」
「好的。」
我再次鞠躬……这次是朝校长鞠躬。
我擡起头来,校长轻轻点点头,转身离开。
「接着还要整理行李,我先回去了。」
「啊,不跟班上同学打个招呼吗?」
「嗯,大家都在忙考试跟毕业出路的事情……而且如果因为这种事引起骚动,要当众说些道别的话,我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这样啊。」
跟朽名和老师说这些话,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平常总觉得很难靠近的职员室,今天看起来却莫名亲切。
一直到上小学为止,我常被当成问题儿童,即使是上了高中的现在,对于要去「职员室」拿讲义这种事,我也都是敬谢不敏,更不要说是自己主动走进这个地方了,想都没想过。
「谢谢您。」
我再次行礼,转身离开职员室……当然,在自动门前朝着在职员室里的所有老师们鞠躬、在门关上之前再鞠一次躬,这是不用说的。
今天就要跟这所学校道别,转学到上周为止我都还不知道校名的一所东北地方的学校。至少在最后,我想要好好做个了结。
就这样来到走廊时,手机响了起来。
我掏出来一看,是青梅竹马传来的消息。
『今晚七点半,车站前书店,请准时。』
看着这些冷淡的文本,写这段文本的人毫无表情的侧脸仿佛就浮现在眼前。
手机又再次震动。
这是在足球社练球时骨折住院的酒木传来的。
『我收到了,真的可以拿吗?』
看样子我家里那台游戏机已经送到他手上了。
包含射击游戏用的配件、从赛车到货柜车,最受欢迎的多车种赛车游戏用VR虚拟实境配件一套,还有软件、硬件及在线密钥,再加上我的爱车「雷神」系列与爱机、玩家角色数据使用密码。
尽管那是花了我一年打工薪水买下的,而且还练了半年的功,然而要是丢着不管,反正一定会被人卖掉。与其这样,不如送给住院中闲闲没事干的朋友。
酒木的话一定会好好珍惜它吧。
我明明附了信,把各种细节告诉他,并且注明「不必回信」。他还真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我回复道:「不必挂在心上,我要去念的学校是全体住宿制,应该管得很严,这种东西也没办法带进去,打赢我的纪录来瞧瞧吧。还有,保重身体。」
至于青梅竹马那边,我回复:「了解,一定会到,帮我跟伯父伯母问好。」
站在这所学校、站在这条街上,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明天上午十一点,我就要离开这个地方。
目的地是东北地方某所全体住宿制的男校。
创校以来以斯巴达教育闻名,去年也因为「体罚」导致一人过世、引起诉讼骚动的学校。
不是我自愿去的。
是为了亲戚们的方便……更正确说来,是为了亲戚中有力人士们的方便。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就算回想也只会让自己火大,所以就算了。
这是一个礼拜前决定的,即使是现在,我一回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怒,很想不顾一切地大叫。
照理说,讨厌的事情只要两天就会忘了,应该是这十年来爷爷灌输给我的观念。
(算了,爷爷都不在了,所以魔法也消失了吧。)
我在脑中如此喃喃自语的瞬间,觉得体温好像一口气下降了两度。
脑袋也觉得很冷。
现在必须忍耐。
我擡起头,挺直背脊迈出步伐。
还有一个人,我必须去说再见。
☆
在我们念书的新校舍旁,当然有旧校舍。
由于现在的少子化政策,新校舍是仅仅能容纳三百人的T型建筑。而跟新校舍不同,旧校舍是足以容纳千人的巨大H型建筑。
原本五年前新校舍完工时,旧校舍就应该同时拆除,但这时冒出了这是出自有名建筑师设计图的「作品」传闻,再加上本市教育委员会和建筑业者的官商勾结曝光,巨大骚动余波荡漾,于是现在校舍还没拆除,只在四周围上有着细细波浪纹的铁板……呃,那应该叫做铁皮吧……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们学校没有半个不良分子,值班老师和担任警卫的伯伯晚上也都很认真地巡逻,所以旧校舍并没有变成游民聚集的场所。
不过,这里并不是没人来。
我绕到旧校舍里面,拉开唯一一块似乎可以卸下来的铁皮,钻了进去。
窗户玻璃几乎都拆掉了,被三合板覆盖的一楼巨大玄关的门板,果然是开着的。
以前曾经是前庭的地方,排放着四五个巨大的木箱。
是全新的木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怎么运过来的。
进到这里面,可以感受到四周的冰冷空气
,还有微微飘散的尘埃气味。
余光瞥见第一次来这里时就看到、有人忘了带走、兀自躺在地上的一只陈旧室内拖鞋。我穿着鞋子走进校舍。
看了一下手机时间,现在是下午时间,已经快要五点了。
不知道对方在不在?在一楼尽头、原本是保健室之处的前面,我擡头看着写着美术准备教室的牌子。
「哈啰~」
这么说着的我伸手打开拉门。
老旧的门扉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往旁边移动,宽阔房间的正中间,一个把手放在电暖炉上取暖的女孩看向我这边。
「哎呀,欢迎。」
对方微微一笑。
「学、学姐好。」
我僵硬地行礼。
同时有种莫可奈何的心情涌了上来,我松了口气。
这一个礼拜以来,我根本没有那种时间。
「对了,这阵子一直没有看到你,还好吗?」
「没什么。」
我笑着向学姐鞠躬。
总之,学姐是个美人。
近乎透明的白色肌肤,留到腰际的艳泽黑发。虽然比我高十五公分,却不像高个子女孩常见的瘦长身形,反而有着几乎要把我们学校制服钮扣绷开的雄伟胸部、让裙子腰线显得宽松的紧实腰围、令人难以相信的长腿、几乎要从与长腿十分相称的迷你裙底下露出的臀部……写真女模、好莱坞性感女仆,很适合用这些充满怀旧气息的形容词来形容这具身体,完全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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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高三就长成这种美人,既然是美少女,光是这样就很醒目了,这也是没办法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只能在放学后、在这个教室里,才能见到学姐。
「啊,对了对了,我终于拿到水力发电的设备了!我的国家有河流,只要能装在河边,以后就没问题了!」
几乎要堆满房间的纸箱山……或者该说是纸箱壁,在占了房间四分之三空间的纸箱堆前,优雅地坐在一个桌子大小的纸箱上的「学姐」,像是很感激地摩擦着温热的手掌,一边露出微笑。
不用看那对冷澈的双眼,光是看那线条分明的五官,就知道她大概有东欧或北欧的血统。
不,甚至可以说是脱离现实的长相。
「嗯,我这边的事,一言难尽。」
我随口应着,像平常一样在「学姐」对面的纸箱坐了下来。
这些纸箱不是回收品,而是刚从工厂出货的状态。箱子旁边大大写着著名纸尿布或奶粉厂商的厂名及商品名称。
不只是纸尿布或奶粉,也有电器制品、调理包、速食包等食物。不知为何也有太阳眼镜、手套、水……旧校舍里塞满这些东西。
不可能是校舍关闭时忘记带走的东西,也不是从新校舍搬来堆放的东西。
这全部是我面前这位「学姐」订购的东西。
是她要带回国的「行李」兼「伴手礼」。
☆
第一次遇到「学姐」是距今三个月前。
原本我只是基于好奇心,一时兴起溜进旧校舍看看,却发现有一间教室亮着灯。
好奇怪。
这里应该都断电了。
她站在堆成阶梯状的特大号纸箱上(我想里面应该是小孩用的纸尿布),两手抱着另一个大纸箱,正要继续往头上堆。
不,这样太危险了。
正当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她时,承受她全身重量的纸箱「啪搭」一声陷了下去。
「危险!」
我打开门冲过去,和她完全失去平衡摔下来几乎是同一时刻。
「呀!」
「哇哇!」
我慌慌张张冲上前,很艰辛地抱住失去平衡、倒栽葱摔下来的学姐。学姐是倒栽葱摔下来,也就是说,我抱住的是她的腰,在我面前的是学姐紧实的大腿和脚……
裙子掀了起来,裙子底下是和稳重外表截然不同到令人吃惊、白底上有着蓝色条纹的大胆系带泳装……那一天,我知道了学姐穿着系带比基尼的蓝条纹泳裤。
很令人吃惊。
呃,这有两层意思。
毕竟,在我目前为止的人生,没有遇过在别人险些受重伤之前,自己及时赶到救援的经验,也没有体验过和女性以如此亲密的距离紧贴在一起的情形。
不,好像有过一次吧……?算了,随便。
下一刻,学姐的膝盖狠狠顶上我的头。
「不要……做什么!快住手!」
「不是……那个……我要是放手的话……头……你的头会!」
蓝色条纹系带比基尼泳裤好像在啪搭啪搭地说着话……因为上半身和下半身的动作是一起连动的。
「不要……不准看!笨蛋!」
摩摩擦擦摩摩擦擦。
被光滑白皙紧实的大腿不断磨蹭或许是人生最高享受,不过撞到头脸的膝盖可是又硬又重。
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努力地轻轻让她的头靠近地面。
「总、总之请用自己的手撑住!」
「咦?让你进入?在说什么啊你这小子!我杀了你!」
「我是说撑住!撑好!用双手!想想倒立的要诀!」
「咦?」
对方的手脚终于停止乱蹬。
……鼻血流出来了。虽然很难看,不过我还是用力吸着鼻子,努力撑住,直到她按照我的话用倒立的方式把自己身体撑住。
「那么,我放手啰。」
「啊……好……」
她轻巧地翻身站了起来,运动神经似乎意外地发达。
「那个……呃呃……」
「呃,很抱歉。」
我没有看对方的脸,直接低头行礼。
「总之,幸好来得及……你没有受伤吧?」
我擡头的瞬间,温暖的液体从鼻子流出来。
「啊……血!流血了!」
她慌慌张张地从制服裙子掏出一块布擦拭我的脸。
「啊,不要紧,没关系的。」
只不过是鼻血而已,等一下就会止住了。
「不……那个……很、很抱歉。我、我是第一次跟男性这样……不……那个,该说是这么亲密吗?那个呃呃还是该说我吓了一跳,觉得很害怕。而且还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
她慌慌张张地说着,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要是冷静下来,应该是一朵非常清纯的高岭之花吧,不过像现在这样也意外地可爱。
不,不是这样的。
在她险些受伤之时,我在距离自己颜面三十公分以内的近距离看到她的小裤裤。
错的是我。
性方面罪过的是非论断,不在原因,结果就是一切。
「不,那个……我不要紧。嗯、嗯。」
我照以前学过的方法,以手指用力按住鼻子下方,俗称人中的位置。
连到鼻子的大型血管都在那个地方,比起在鼻孔里塞东西,按住这里阻断血液,可以让鼻血尽快停住。
「那个……你的脸有瘀青……」
啊,对了,好像有点肿。
「请、请等一下。」
说着,她慌慌张张地扭开教室角落的水龙头。
流泻而出的应该是冷水。她连说「好冰」都没有,急忙把手帕打湿,敷在我的脸上。
「谢、谢谢。」
冰凉舒服的感觉,让我再次想起刚才那个膝盖的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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