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1/2)
枝条拉到手边。
「可是,她一个人在那边能住得惯吗?」
「大家好像都是一个人住在那里的呀。」
「她可是很不愿意一个人待在那儿呢!」
父亲露出些许为难的样子。不过他没再看着我,而是用力将眼前的一根树枝剪了下来。见此情景,我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我想父亲就是在等我把它说出来:
「需要的话,我可以陪她一起去。现在我手头的工作在动身之前应该刚好能赶完……」
我这么说着,轻轻松开那条好容易才抓到手中的花枝,眼见父亲的神色顿时开朗了许多。
「你要是愿意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可这么一来,就太对不住你啦……」
「这没什么,说不定对我这样的人来说,住在那样的山里反而能更好地工作呢……」
后来我们又聊了聊那家疗养院所在地的山区情况。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的话题就转移到了父亲正侍弄着的花木上。同情彼此的情绪在我们二人之间弥漫开来,甚至让这不着边际的话题也变得意趣盎然……
「节子现在起来了吗?」过了一会儿,我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啊,起来了吧……请吧,没关系,从那儿往那边一拐就是……」父亲擡起拿着花剪的手,指了指院子里的木栅栏门。我费力地穿过花木丛,用力扳开那攀着爬山虎的、涩涩的栅栏门,穿过院子,走进不久前还被她用作画室,如今已被隔成病房的那间厢房。
节子像是早就知道我已经来了,但没想到我会穿过院子走进来。她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颜色鲜艳的外套,躺在长沙发上,手里把玩着一顶我从未见过的有细丝带的女款帽子。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那样的她便走了进去。此时,她似乎也看出来人是我,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刚欠起身子就又躺了下去,她转过脸来看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起来啦?」我边在门口匆忙地脱鞋边说。
「我想试着起来看看,但还是蛮累的。」
她说着话,把那顶像是只用来把玩的帽子随便往身旁的梳妆台上一扔。但她的确是有些累了,手上乏力,帽子落在梳妆台前的地板上。我走了过去,把帽子捡起来。蹲下的时候,我的头几乎碰到她的脚尖。我用自己的手摆弄起那顶帽子,就像她刚刚做的那样。
过了一会儿我才向她发问:「拿这顶帽子出来,是要做什么?」
「这帽子,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戴。父亲也真是的,这是他昨天买给我的……我父亲很好笑吧?」
「这是你父亲挑的?真是个好父亲啊……来,帽子戴上我看看!」我半开玩笑地把帽子往她头上戴。
「哎呀,不要……」
她像是心烦起来,想要躲开我的手,撑起半个身子。像要给自己找借口般地露出柔弱的微笑,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用自己显然有些消瘦的手拢了拢稍有凌乱的头发。这无意间的动作中充满了少女气息,纯粹而自然,透出一种性感的魅力,我竟恍惚以为她要伸手来爱抚我,不由得呼吸急促,只得把视线避开……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顶已经在手里摆弄了很久的帽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沉默着,依然不敢正视她的模样。
「你生气了么?」她突然擡头看我,语气里有些担心。
「没那回事。」我终于把目光投向了她。我没有再继续前面的话题,冷不防来了一句:「刚才你父亲跟我提过了。你真的打算去疗养院吗?」
「嗯,反正老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只要能快点好起来,让我去哪儿都行。只是……」
「怎么不说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说说看嘛,想说什么都行……看来你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啊,那我替你说吧?你,是想让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才没有呢!」她急忙打断我的话。
但我不听她的,换了语气,慢慢认真起来,多少有些不放心地继续对她说:
「……不,就算你说我用不着跟去,可能我也要和你一起去。因为我也有点想去,有些放心不下你……我们在一起之前,我就曾梦想着和你这样可爱的姑娘到一个清静的山里去,两个人相依为命地过活。很早以前我是不是就和你说过我的这个梦想?还记得吗,就是山里的小木屋那次,当时你还笑话我,说我们能在那山里住的下去吗?……其实啊,我在想,你这次提出要去疗养院,是不是之前的那些事已经不知不觉地打动了你的心呢?……我说的对吗?」
她一直微笑不语地听我说着,这时突然干脆地说:「我早就不记得有这回事了。说完眨巴着眼睛,像是要安慰我似的说:「你经常会有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
几分钟后,我们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好奇地望着玻璃门外。草坪的绿意已浓,强烈的阳光下,一片热气在其上蒸腾游动。
※
进入四月,节子的病已临近恢复期。这恢复来得越缓慢,向健康迈出的一步步也就越让人觉得坚实可靠,甚至让我们感到说不出的踏实。
在这样的一天下午,我去看她时,正赶上他父亲外出,节子一个人在病房里。那天她似乎状态很好,换下了那套总穿在身上的睡衣装扮,少有地穿着一件蓝色的宽松外套。看到她这身打扮,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拉到院子里去。院子里偶尔有风吹过,但十分轻柔,让人心情舒畅。她没什么自信似的笑着,还是勉强答应了。就这样,她用手搭着我的肩膀,摇摇晃晃地迈着步子,怯生生地走出玻璃门,来到草坪上。沿着篱笆墙走去,寻常的花草中间还长着许多外国品种的花木,花叶繁茂,花枝交错,几乎教人分不清每条花枝的根在哪里。我们走近了才发现,那一片茂密的枝叶上头,竟四处长满了小小蓓蕾。白色、黄色、淡紫色……每一只都已经含苞待放。我站在一簇花枝跟前,突然想起许是在去年秋天,她曾告诉过我这是什么花。
「这是紫丁香吧?」我扭头看着她,用半是疑问的口气说。
「这个看着不像紫丁香呢……」她的语气里有些遗憾,手依然轻轻搭在我肩上。
「哦……那你之前告诉我的时候都是瞎说的啊?」
「我没瞎说啊,是送花的人告诉我这是紫丁香的……可是,这也不是什么好花。」
「天呐,现在它马上就要开花了,你才如实招来!这么说,那个也……」
我指着旁边的一片花丛问道:「你之前说那种花叫什么来着?」
「金雀儿?」她接过话头,我们走到那片花丛前。「这种就叫金雀儿。你看,它不是有黄色和白色两种花蕾吗?听说这边儿的白色花蕾是珍品……父亲很引以为豪呢……」
我们谈着这些闲言碎语,节子的手一直没有从我肩上拿开。与其说她是累了,倒不如说是靠着我出了神。我们就这样彼此无言地站了一会儿,仿佛站在这里便能让此时此刻这满溢花香的人生尽可能地驻留片刻。柔软的微风恰好穿过对面的篱笆,拂过我们面前的花丛,微微扬起那叶片便不知飘然去了何处,只留下我和她站在当场。
她突然把脸埋在搭在我肩头的手上。我发觉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累了?」我柔声问她。
「没有。」她小声回答,可我却感到她放在我肩上的重量在慢慢加重。
「我身子这么羸弱,总觉得对不起你……」她喃喃自语。这句话与其说是我听到的,不如说是我感应到的。
「你这么柔弱,倒比你不这样更让我怜爱啊。你不明白吗……?」我心里急不可待地想要向她倾诉我的感情,表面上却装着什么都没听见,一动也不动,任凭她依靠。但她急着要反驳自己的话,擡起头来,甚至还慢慢把手从我肩上移开:「为什么我这阵子这么多愁善感呢?以前我就算病得再重,也没把这当回事过……」她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像在自言自语。沉默延长了她话中的含义,令人不安。这时她突然擡起脸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然后又马上低下头去,用有些哽咽的中音说:「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又想活下去了……」
她接着用小到几乎让人听不清的声音补充道:「……多亏了你。」
※
纵有疾风起,人生不言弃。
这是距离我们初次见面两年前的一个夏天,我无意间念起的诗。从那以后我也喜欢无缘无故地吟诵起它。如今这句诗又在
枝条拉到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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