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三章 徐渭治丧(2/2)
当家的老爹冷笑道:「一群蠢物知道什么?沈三爷和沈相公是明白人,人家知道这些人一半是贪恋沈相公高中『小三元』的名气,一半是借机给沈三爷行贿,世上哪有无事献殷勤的?有所出必有所求!」说着叹口气道:「而且我绍兴刚死了一船人,正在举城哀悼之际,沈相公家中倘若门庭若市,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可惜可惜……」一家人摇头叹息,八成是没听明白。
沉默偷偷从邻家溜出来,找了艘乌篷船,便往山阴行去,一路上看到好几家人家挂出白幡,支起灵堂,那撑船的老哥也在不停叹息,说太惨了呀太惨了。
到了大乘弄里,沉默竟然在徐渭家门口,又看到了灵堂白幡,不由心惊肉跳,心说这家伙可是孤家寡人,难道半个月没见,阎王爷把这个大才子收去解闷了?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徐渭家里,便见院子里搭着灵棚,那徐渭一身素白祭服,正背对他坐在地上烧纸。
沉默这才稍稍放心,看灵棚两侧悬挂著白底黑字的挽联,不由轻声念上联道:『讶道自愆盟,天成烈女名。』再念下联道:『生前既无分,死后空余情……』
话音未落,便听那徐渭戚声接着道:「粉化应成碧,神寒俨若生。试看桥上月,几夜下波明……」
沉默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声问道:「老哥,你这是祭奠谁呀?」
徐渭也不看他,一边专注的烧纸,一边轻声道:「兰亭严老翁的女儿。」
沉默吃惊道:「就是你去相亲的那位?」
徐渭点点头,涩声道:「本月初严翁携两女去杭州省亲,前曰返回,不幸乘坐殷家商船,为倭寇所袭,争斗中严翁身死,其两女不愿为敌所辱,竟投水而死……其长女即有意愿配徐渭者……」
说完捶胸顿足,放声痛哭起来,其撕心裂肺的程度,竟如真个丧妻一样……其实他完全就是以亡妻的规格在祭奠那位小姐。
沉默听他言辞中多有自责之意,便轻声劝道:「文长兄,你与那严姑娘一未曾见面,二未曾文定,怎能说责任全在你呢?」
徐渭边哭边道:「当其时,苟成之,必可得免……」他的逻辑是,如果当时定下这门亲事,那位严家大女儿就得在家待嫁,不能再出门了,也就不会遇到倭寇,也就不会为保名节而自尽了。只听他十分认真道:「所以说严大小姐之死责任全在徐渭,这也是我既不祭严翁,也不祭严二小姐,而单单祭她一人的原因。」
沉默默然,陪着这个忠厚的多情种子烧了一会儿纸,望着袅袅升起的青烟,他突然叹口气道:「文长兄,我不如你多矣!」
为了祭奠严氏女,徐渭倾尽所有,还借了二两银子,这个窟窿当然由沉默帮着填上了。
看他仍在那痛哭不已,沉默拿着借条出去给他还上钱。回来后徐渭已经不哭了,正坐在桌边发呆。
沉默又掏出二两银子来,搁到桌子上道:「这些钱先花着,过两曰我再给你送些过来。」
徐渭肿着眼道:「虽说朋友有通财之谊,可老占你的便宜,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正话反话全让你说了!」沉默笑骂一声道:「谁让咱俩是朋友呢。」便指指东厢道:「我家老爷子病了,哭着喊着要我回去,只好先把铺盖卷回去了。」
徐渭面露不舍道:「一看到你还以为管饭的回来了,谁知连饭馆子一起搬走了。」
沉默哈哈大笑道:「不过是多走几步道而已,欢迎随时去吃,就算长住也行。」
徐渭笑笑道:「少不得叨扰。」便拉着沉默在天井里坐下道:「快跟我说说化人滩用兵的始末,早就想去找你问问,这几天忙着治丧,也没顾得上。」
沉默点点头,沉声道:「正想找你参详一下呢,看看病根到底在哪里。」便将俞大猷率军抵达化人滩以后,发生的种种情形讲与徐渭,末了叹息道:「三千手持鸟铳弓箭的大明军士,被二百多倭寇撵得屁滚尿流,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啊!」
徐渭面色凝重道:「这并不稀奇,倭寇能以一敌十打败官军,已经成为公论了。」
「原因何在?」沉默叹息道:「我这些天想了很多,现在想听听你的看法。」
「抛去朝廷那些蝇营狗苟,单说军队的战斗力,我认为原因有三。」徐渭沉声道:「其一曰以文制武;其二曰卫所弊政;其三兵源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