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一梦五百年 (中)(1/2)
沉默不能入眠,他借着幽暗的天光,端详着趴在桌子上的…父亲,心中久久无法平静。
他不是为眼前的衣食发愁,虽然这看起来是个大问题,但有这位…父亲在,应该不会让自己活活饿死……吧。
他更不是为将来的命运发愁,他相信只要自己恢复健康,命运就一定在自己手中。不管身处何时何地,他相信自己一定行。
他睡不着觉的原因,说出来要笑掉一些人的大牙——他为能有一个关爱自己的父亲而兴奋不已。也许是姓格的融合,也许是心底的渴望,他对这个一看就是人生失败者的父亲,除了称呼起来难以为情之外,竟然一点都不排斥。
前世的孤独和无助深刻的告诉他,努力奋斗可以换来成功和地位,金钱和美女,却惟独换不来父母亲情。那是世上最无私、最纯粹、最宝贵的东西啊,可他偏生就从来不曾拥有。
现在上天给他一个拥有的机会,这对于一个自幼便是孤儿,从未享受过天伦之乐的人来说,简直是最珍贵的礼物!
所以沉默决定放开心怀,努力的去接受他,去享受这份感情……
一夜在胡思乱想中度过,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小鸟在窗台上叽叽喳喳的觅食,也把趴在桌上的沈贺叫醒了。他揉揉眼睛,便往床上看去,只见沉默正在微笑的望着自己。
沈贺的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起身往床边跑去,却被椅腿绊一下,踉跄几步,险些一头磕在床沿上。他却不管这些,一把抓住沉默的手,带着哭腔道:「天可怜见,佛祖菩萨城隍爷保佑,终于把我儿还我了……」
沉默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一下他的手,嘶声道:「…莫哭……」虽然已经接受了,但『爹爹』二字岂是那么容易脱口?
沈贺沉浸在狂喜之中,怎会注意这些枝节末梢,抱着他哭一阵笑一阵,把个大病未愈的潮生儿弄得浑身难受,他却一味忍着,任由沈贺发泄心情。
过一会儿,沈贺可能觉着有些丢脸,便擦着泪红着眼道:「都是爹爹不好,往曰里沉迷科场,不能自拔,结果把个好好的家业败了精光,还把你娘拖累死了……」一想到亡妻,他的泪水又盈满眼眶,哽咽道:「你娘临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把你拉扯诚仁。可她前脚走,我就险些把你给没了……我,我沈贺空读圣贤之书,却上不孝于父母,中有愧于发妻,下无颜于独子,我还有何面孔能立于世啊……」
沉默前世成精,揣测人心的能力,并没有随着身份的转换而消失,他能感到沈贺正处在『自我怀疑自我反省』的痛苦阶段,要么破而后立,要么就此沉沦了。
他本想开导几句,给老头讲一讲『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只有笨死的狗熊,没有憋死的活人』之类的人生道理。但转念一想,自己个当儿子的,说这些话显然不合适,便无奈住了嘴。
不过沉默觉着有自己在,老头应该会重回新振作起来,便紧紧握着他的手,无声的给他力量。
好半晌,沈贺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他擦干脸上的泪水,自嘲的笑笑道:「这辈子还没哭这么痛快呢。」轻拍一下沉默的肩膀,他面色极为复杂道:「苦读诗书数十载,方知世上无用是书生。从今天开始,我要找份营生,好好养活你!」
沉默感激的笑笑,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您不必勉强自己,等孩儿身体好些,自有计较,咱们无需为生计发愁。」说着呲牙笑笑道:「说不定下次就能高中呢。」
沈贺仿佛从不认识一般,上下打量着沉默,宠溺的揉揉他的脑袋,开心笑道:「天可怜见,潮生这次因祸得福,长大懂事了。」
沉默微微侧头,躲开沈贺的手,舔一下干裂的嘴唇道:「奋斗了半辈子的事情,放弃了岂不可惜?」
沈贺又是吃了一惊……这倒不怪他爱吃惊。一个以前还木讷难言的少年,突然说出这样深沉的话来,搁你身上你也吃。但沈相公毕竟是秀才出身,很快便联系到『否极泰来』这样的玄学观点上,起身在屋里走几圈,兴奋的搓手道:「看来祖宗有灵,让我儿的灵窍早开,果真是冥冥中自有定数啊!」
沉默虽然不敢苟同,但对无需自我辩解很是满意,便紧抿着嘴,笑而不言。
沈贺又在屋里脚步沉重的转几圈,突然定住身形,十分严肃的望着沉默,仿佛做出了最重大的决断,沉声道:「潮生,为父决定了,就此不再读书了。」
沉默翻翻白眼,心道:『感情我白说了。』便要开口劝道,却被沈贺挥手阻止道:「你好生将养身体,万事都不要艹心,一切有爹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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