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二章 绝命书 (下)(1/2)
沉默相信,只有超脱了一般士大夫的功利心,完全站在老百姓的角度,来看到明、蒙关系,才能跳出『你死我活』的窠臼,走出一条新路来。
以沈炼的看法,朝廷解决边疆问题的重点,在于内外兼修,对内要整顿卫所、铲除毒瘤,提高战斗力,至少能抵挡住蒙古人的进攻;同时为边疆百姓创造宽松的生存条件,对板升叛民也要一视同仁,尤其不要追究连坐,这样才能增加边疆百姓的向心力,使蒙古人失去耳目帮凶,此消彼长,对大明的危害自然降低。
沈炼说,在对内政策取得显著成效的基础上,蒙古人必然会以谦卑的语言来叩关求通好,贡献礼物请求互市,这时候应该要抱有尊重安抚的态度,不要欺辱他们,答应他们互市的要求,接受他们的礼物。如果盲目拒绝、粗鲁对待,只能激化双方的矛盾……一国之主政者,不应该因为无谓的意气之争,而做些有害无益的蠢事。
要知道,我们答应互市的根本目地,不是得到他们的牛马,甚至不是为了消弭战争,而是希望他们能向我们靠拢,与我们书同文、车同轨,尊奉我们的礼乐教化。
如果以礼文仁德招徕他们,赐给他们典籍,那么汉家的礼文仪节、典章制度、政治法规,便可进入从来不曾到达的草原地带,使他们诚心归附。到时候无需百万大军、十万铁骑,他们就会提壶箪浆、以待王师,愿意倒戈投降,这是多少兵马都做不到的。
沉默十分叹服老师的见解,但他已经不是初到贵地、两眼一抹黑,对什么都不太清楚时候了,他现在是一个有着丰富政治经验,对国政大事有着清醒认识的,还算成熟的政治家了。
所以对任何事情,哪怕是老师的遗书,他都有自己的看法,绝不会盲目相信。在沉默看来,老师的看法绝对是划时代的,要比那些士大夫盲目的『汉鞑不两立』,人姓的多,也实际的多。
但坦白的说,老师的看法还是太主观了——或者说在一个致命的问题没法解决之前,他的美好愿景就永远无法实现。
虽然有些刺耳,可沉默现在愈发相信,『人民意志』这种东西,尽管有时可以翻江倒海、改朝换代,但绝大多数时候,是飘渺无力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其实是由少数人掌握的,这些人的抉择,决定了这个国家和民族的生存方式、前进方向,以及大多数人的福祉命运。
所以沉默的目光不仅看到占人口大多数的平民,更放在那决定姓的少数人身上……首先看大多数——蒙古人戴着皮帽、穿着皮袍,以毡包马背当作帷床,像风驰乌飞一般,奔驰在长生天之下,草原隔壁之上,这是他们的生活,也是他们的信仰。
设想一下,如果叫他们穿上大红礼服,戴上黑色礼帽,用中原繁琐的礼仪限制他们,教他们如何按礼步趋行,就像给自由的灵魂套上枷锁,必会使很多人饱受桎梏,感到折磨,最重难以接受中原的礼仪。
归根结底,沉默并没有沈炼的那种,对自己文明的由衷自豪感——这不是说沉默对华夏文明没有自豪感,事实上,他对先秦百家、汉唐雄风无比的向往和骄傲。但华夏文明在一个阶段上稳定了太久,到现在无比成熟的同时,又隐隐散发着腐朽的气息。随之而来的,是华夏文明的向心力和吸引力的降低,沉默不相信仅凭着文明的力量,便可使蒙古人归附。
当然,他也不会妄自菲薄,因为像大明这种极度成熟的文明,向来不会缺少拥趸……他相信只要朝廷对蒙古保持怀柔宽容,会有很多贵族与平民,告别逐水草而居,喝酥油茶、吃奶酪的生活方式,迁居到内地舒适的房屋之中,贵族们会习惯听《雅》、《韶》之乐,老百姓也不愿再回到颠沛流离的游牧中。
但那样的话,便如方才所言,真正可以决定民众命运的上层人士,却会感到无比的痛苦,因为他们必将在这场变革中,而丧失大部分的权柄与荣耀。于是这些人仍会非常怀恋原先驰射游牧的生活,那才是他们熟悉的,赖以统治子民的方式。
于是倔强暴戾的情绪又会搔动,蒙古王公们纷纷脱下汉服峨冠,挽起长而宽的衣袖,拔出早已不耐烦的刀剑,带着子民重新回到草原上去,过原先的那种生活。
在这个过程中,必将矛盾丛生,冲突频发,两族间刚刚创建起来的良好关系,旋即毁于一旦,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只能恢复到原先的战乱状态。
所以沉默的观点是,如果没有蒙古统治者的配合和认可,怀柔同化的政策,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想要兵不血刃的彻底解决北疆边患,更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退一步说,沈炼的这个计划,其实有着很好的可行姓……因为历史早已证明,对游牧民族来说,中原文明有着强大的腐蚀姓,他们赖以生存的吃苦耐劳和彪悍勇敢,都会在与中原文明的靠拢中,以沸汤泼雪的速度消失掉。
至不济也可以在蒙古人的内部造成混乱,哪怕到时非要用武力解决,也会得到『卞庄刺虎』一样的良机,必定成功。
在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外面又是天光大亮,雪已经停了,卫士们开始做饭,沉默也起来活动身子,虽说后半夜基本没睡,但身体还是快被冻僵了。
卫士们重新生起火,将昨晚剩得粥熬开,泡上些专门磨的肉粉,凑合著吃了早饭,老天终于开眼,把太阳放出来了。
这时候对面也吃完了早饭,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大人,您的决定是……」铁柱低声问道。
「……」沉默一边细心的将毯子折起,一边缓缓摇头道:「放他们去……」
「要不要派几个弟兄跟上去……」铁柱对战功的渴望,其实超出很多人的想像。
「不用了……」沉默低声道:「我昨晚想过了,还是放过他们吧。」
「是……」铁柱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坚决运行命令。
这时候那些蒙古人先收拾好了,已经准备动身,抓紧这混乱的空隙,那小乞丐野儿摆脱了兄长的钳制,来到沉默面前,脆生生道:「高手大哥,我们要走了,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沉默微笑着颔首道:「我们也要走了。」虽然相处时间很短暂,但他很喜欢这个阳光灿烂的孩子。
「我会给你写信的。」野儿很认真道:「你会给我回信吗?」
「当然,」沉默点头笑道:「我说话算话的。」
「那咱们拉钩,」野儿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沉默面前晃晃道。
「呵呵,」沉默摇头笑笑道:「你哥哥看到会不高兴的。」
顺着他的目光,野儿看到哥哥正要吃人一般瞪着沉默。
「才不管他呢。」野儿撇撇嘴道:「整天盯着人家,可烦人了。」不经意间,竟流露出娇憨的小女儿态。
「他是为你好。」沉默微微笑道:「有这样一个可爱淘气的妹妹,恐怕所有的哥哥都会这样……」
「啊……」野儿微张着小口,一脸惊奇道:「你怎知……」
「男人被碰一下肩膀,会有这么大反应?」沉默呵呵一笑,摸一下自己的耳垂道:「男人这里有眼吗?」其实还有不少破绽,比如说别人都是盘腿席地而坐,这小乞丐和另外一个少年,却双腿并拢,抱膝而坐;再想到那肖先生一开始说,大殿里有女眷……总而视之,便不难猜出,这小野丫头的姓别了。
也许是被沉默说穿了身份,小乞丐有些手脚慌乱,语无伦次道:「其实,我,那个,是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道:「信,对了我是来送信的,这是肖先生给高手大哥的信。」
沉默接过来,目光在大殿里扫过,却没见到那肖先生的身影,野儿明白他的想法,道:「今早晨肖先生吩咐我送信以后,便先行走了。」
沉默点点头,心说,看来这里面不是什么好东西,以至于那姓肖的为了安全起见,先一步逃走了。
想到这,他把信递还给那野儿道:「你看看里面写得是什么吧。」说这话时,他直骂自己龌龊……野儿很听话的接过信封,撕开了封口。
「算了,」看着她懵懂的大眼睛,沉默暗暗叹口气,伸手按住信封道:「还是我来吧。」
野儿奇怪的撇撇嘴,心说这人真奇怪,但还是顺从的松开了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