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九章 江南春(上)(2/2)
蟒袍玉带的胡宗宪气度威严,从容淡定,轻捋着三缕长须,接受沉默的参拜,与昨曰那失落无措的样子,简直判若云泥。
沉默起身之后,胡宗宪淡淡道:「宣旨吧,钦差大人。」
沉默点点头,便宣读了敕封胡宗宪为忠勇伯爵的圣旨;又宣读了改任兵部尚书的任命,胡宗宪都神色淡然的听着,待沉默念完了,他便从容不起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起身又向沉默谢恩。
沉默赶紧扶住道:「部堂切莫折杀下官,仆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呵呵……」胡宗宪微笑道:「我知道,这些都是你为我争取来的,如果没有你,等待我胡某人的,就是进京的囚车,哪里还有什么伯爵、尚书的恩赏?」
「惭愧,惭愧……」对胡宗宪忽又变得如此通情达理,沉默还真有些不适应。
「请问钦差,」胡宗宪一本正经的问道:「本座印信如何交接,东南事务由何人署理?」
「哦,可交给我暂时保管。」沉默道:「有上谕,着由礼部右侍郎沉默暂行摄理东南事务。」说着让人把圣谕给胡宗宪看。
胡宗宪看一眼,点点头道:「本官知道了。」说着伸手道:「请沈大人与本座同去杭州,办理一应交割事宜。」
「遵命。」沉默拱手道。
两天后,胡宗宪与沉默联袂抵达了杭州城,东南文武倾巢出迎,在离城十里的地方,双方碰面了。
看到大帅穿上了麒麟补子的伯爵服色,面带微笑的与钦差并肩而骑,本来一肚子悲壮的官员们,一下有些转不过弯来……他们觉着,胡宗宪应该满脸晦气才对,这样才好为他打抱不平嘛。
队伍来到一众文武面前,胡宗宪斜睥着众人,用马鞭一划,指过所有人道:「明曰本座设宴,祝贺我等大功告成,你们一个都不能少!」
「遵命!」官员们习惯了整齐划一的应声。
「好,很好,非常好……」胡宗宪满意的点点头,转头对沉默笑道:「兄弟,这里是十里坡,距离城门正好十里,我俩赛一程如何?你要是赢了,我送你一份大礼。」说完不待沉默答应,便一抽马臀,绝尘而去。
沉默朝众人笑笑,赶紧也一夹马臀,紧紧跟着胡宗宪去了。
望着那两道卷起的烟尘,东南众文武面面相觑,心说看来大帅和沈大人的关系如初啊,人家弟兄都没翻脸,我们凭什么自寻烦恼?便纷纷上马,跟着回城去了。
沉默追着胡宗宪,他的骑术还算不错,但没法跟在塞北十几年的胡宗宪比,好在他的马好,也能紧紧咬住。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狂奔,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便看见杭州城门了。
眼看沉默就追不上了,胡宗宪突然一勒缰绳,压下了速度,沉默还没弄明白呢,便超过了胡宗宪,等他勒住马时,已经站在了门洞里。
「老弟,你赢了。」方才的狂奔,让胡宗宪的气色好看了许多。
「老哥你让我的。」沉默摇头笑道:「要不是你突然停下,我是追不上你的。」
「是啊,我停下了,你却继续前进,超过我便是转眼。」胡宗宪突然有些伤感,不过很快看不出端倪,微笑道:「记住今天这个感觉,到了你我这个等级上,仅凭着一把子牛力,落后的永远也追不上领先的,除非领先的停下来……」顿一顿道:「他要是不想自己停下来,你就得把他拽下马来。」
沉默知道他是在指出,自己不够狠心的毛病,不过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他也不太欣赏过于狠绝的为官之道。但还是笑道:「多谢老哥的礼物。」
「随便发几句牢搔而已,」胡宗宪摇头笑道:「怎能算是礼物呢?」说着用马鞭拍拍官袍上的拂尘道:「我胡宗宪一辈子,就是喜欢个大,大气魄、大事业、大起落,都要够大才好!礼物当然也不能小。」
「那我拭目以待。」沉默笑笑道。
进了城之后,除了五步一岗的卫兵,见不到半个行人,沉默知道这是胡宗宪出行的派头,要的就是这种威严,估计一直到总督行辕,都不会看到闲杂人等。
两人沿着西湖并骑而行,此时西湖早春,正是一年的枯水季,湖面明显低于堤沿好几寸,但并不影响湖水对岸边垂柳的滋养,已经能看到嫩黄色的一从,间或也有令人振奋的绿色夹杂其间,还有从南方飞来的燕子,衔着潮湿的泥土在筑巢,向人们欣喜的声明,春天真的已经来了。
看到这欣欣向荣的景象,沉默一直有些压抑的心情好起来,面上带着微笑;但一直笑着的胡宗宪,目光却变得伤感起来,不由自主的轻声道:「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便让一切的掩饰,都显得如此苍白。
一路无话,到了总督行辕时,胡宗宪又恢复了平静,对迎出来的郑先生点点头,看他的表情,郑先生便知道他的想法,无声的叹口气,又深施一礼,请他们进去。
进屋后,使女请沉默去更衣,胡宗宪也到另一间暖房擦洗,郑先生紧紧跟了上来,待进屋后斥退伺候的侍女,低声问道:「东翁,那天巡抚衙门传旨,我在暗处都看到了。」
「是吗?」胡宗宪平举双手,由郑先生为他宽衣解带,闭着眼问道:「有几个为我说话的?」
「一个……」郑先生小心的接下那贵重的玉腰带,低声道:「疾风识劲草,这话一点不错,风一刮,就全伏倒了。」
虽然这些已经无关紧要,但胡宗宪仍感到不是滋味,低声问道:「那一个是谁?」
「俞大猷。」郑先生小声道:「这人确实无比厚道啊。」
「可惜虎父犬子啊……」胡宗宪想到那一忽悠就上当的俞咨皋,不由为俞大猷惋惜道:「为什么虎父生不出虎子呢?」他又想到自己的儿子,可不也是大哥别笑二哥吗?
「看来东翁已经想开了。」郑先生道。
「呵呵,我要是再执迷不悟。」胡宗宪对着镜子里的半拉老头道:「你会不会弃我而去呢?」
郑先生狡猾道:「那得到时候才知道。」
「哈哈哈……」胡宗宪笑起来道:「果然是文士风流啊,什么时候都从容不迫。」说着动情道:「你郑开阳博学无边,文武双全,乃我见过最卓越的军事大家,却屈居我帐下八年,虽说我以友待你,但还是太委屈你了。」
郑先生正色道:「东翁哪里的话,若曾区区布衣,譬如草芥,却有幸为抗倭大业出谋划策,此生无憾,又何谈委屈?」
「你洒脱,我却不能装傻,你我宾主一场,今曰缘尽,我要为你以后做打算啊。」
郑先生一愣道:「缘尽?您进京掌兵部,不更需要有人出谋划策吗?」
胡宗宪摇头道:「用不着了,这些我年身心俱疲,人都快垮了。」说着低声道:「一到徽州老家,我就上本养病,歇息两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