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九章 卷平冈 (下)(2/2)
沉默和王之诰聊了很久,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战役,王总督是十几年的老边帅了,又满心想要和他搞好关系,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沉默受益匪浅。
直到四更天,胡勇再次进来,在沉默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沉默点点头,起身对王之诰道,有要事要办。
王之诰知道大军马上要出发,哪里敢留,亲送沉默出了中军帐。
两人来到教场上,马芳那里已经整军完毕,尽管反复筛选,还是有七千健儿愿意跟随,可见马王爷的号召力,确实非同凡响,连老杨博都拉住不。
王之诰有些肉痛,他原先觉着,能有三四千跟着就不错了,没想到却翻了一番,几乎把他营中精锐拔净了。只是大话说在前头,哪好再反悔?只能默默承受这份内伤。
马芳请督帅指示,沉默说有你马王爷在,我不担心士气,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打点行装,卯时到安定门前待命。
马芳领命而去,让部下抓紧时间备好马匹、武器、粮秣,他是宿将了,这些自不消人艹心。
离开宣大军营,沉默沉声问道:「他在什么地方?」
「三十里外的马河村。」胡勇回报导:「镇抚司出动全部人手寻找,把他能去的地方找遍了,最后才在那个旮旯里寻着他……据说那是他三房姨太的四舅老爷家,也不知去那干嘛。」
「鬼知道。」沉默夹紧马腹道:「头前带路!」
「驾!」一行人策马奔驰,官道平坦宽阔,跑得倒比白曰还快些。
天蒙蒙亮时,马河村到了,锦衣卫的早等在那,沉默看到了陆纶和朱十三,是的,正是陆炳的二公子,陆纲的弟弟陆纶。
两人迎上来,恭敬的行礼。
沉默扶住他们,道:「竟让你们忙了一夜。」
「应该的。」陆纶一脸感激道:「要不是师叔你的神机妙算,我们陆家这次肯定要被清……」
沉默一擡手,阻止他说下去,沉声道:「以后这种话烂在肚中,传出去大家都要完蛋。」
陆纶咽口吐沫,小声道:「这不没别人吗?」
「自言自语也不行。」沉默瞪他一眼,对朱十三道:「十三哥,哥哥们都各赴天南海北了,你得多提点他点儿,省得不知什么时候,祸从口出,连家也败了,咱们怎么跟我那老哥哥交代?」说着又瞪一眼陆纶道:「多跟你哥学学吧,他这几年,比你长进多了。」
「大人息怒,二爷最近春风得意,您又是他世上最亲的人,难免有些大意。」朱十三连忙陪笑道:「对吧,二爷?」
「是极,是极。」陆纶小鸡啄米的点头道:「我以后都注意。」
「嗯……」沉默点点头,继续训话道:「别以为当上指挥使就了不起,这次把皇上的亲舅舅顶下来,你道他们能善罢甘休?还不夹起尾巴来做人。」
听到这茬,陆纶的态度终于端正,默默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是的,现在的锦衣卫指挥使不再是朱大,也不是陆纲,而是陆纶!这已是一系列复杂角斗后,能达到的最好效果了……众所周知,锦衣卫的头领人选必须忠心可靠,所以皇帝一般会选择自己最信任的近臣担当。哪怕隆庆这种甩手掌柜也不能免俗,登基之后必然要将原先的班子换个遍,安排上自己信赖的人手。
这对陆纲和十三太保来说,无异于大难临头,作为知晓太多秘密的特务头子们,一旦离开本职,等待他们的不是退居二线,而是灭顶之灾。
好在沉默早就未雨绸缪,陆炳一共两个儿子,陆纲是长子承袭父爵。陆纶虽是次子,但老子的地位太高,竟也有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荫职,按说也可以进镇抚司,但沉默偏偏要把他安排进裕王府,充当一名侍卫……当时景王和裕王之争,还没有分出胜负,裕王府还是个门可罗雀的冷衙门,哪有在镇抚司里当个肥差,一班叔叔大爷照应着快活?
加上裕王一直讨厌特务,对陆炳更是深恶痛绝……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陆炳奉命监视二王,在他们家宅中安插了很多眼线,随时把他们的一举一动报告皇帝……只要他们稍有非分之举,必然遭到皇帝的痛斥、甚至惩罚,害得兄弟俩噤若寒蝉,连自己王妃都不信了。遭受这种非人折磨,当然就把陆炳当成罪魁恨上了。
见沉默要送自己去裕王府,陆纶哭喊着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道:「您老杀了我也不去!」
「起来。」沉默拿出当叔叔的威严,沉声道:「你当你爹还在世上?谁还看你撒泼打滚?」
陆纶愣住了,想不到沉默说出这种绝情的话来,要不是父亲临死前,让他们发誓,像对待父亲一样对待沉默,他早就要翻脸了。虽然强压住火气,但仍把不快摆在脸上道:「叫侄儿到裕王府去当差,那还不是把侄儿往绝路上送吗!你不知道裕王恨我爹啊!」
沉默冷冷道:「你也知道裕王恨你爹,看大明这气数,皇位迟早是裕王的,等他继承大统之时,就是你陆家家破人亡之曰。」
「那,那怎么办?」陆纶才一脸担忧道。
「怎么办?置之死地而后生!你爹得罪了裕王,但那是奉命行事,换了谁都得这么做。可你爹后来,更是暗中保了裕王不知多少次,这可不是谁都会做的。裕王不知道,所以恨你爹。裕王很重情,趁着你爹去世,我把你爹为他做过的事儿说了,他已经知道自己误会你爹了,还问我能为你爹做点什么。我才把你推出来,说你爹希望能让你服侍裕王一辈子,以赎清当年的罪过。」
「裕王其实是不太愿意的,但碍着我的面子,还是答应了。」沉默看着一脸若有所思的陆纶道:「你记住,去了要夹着尾巴做事,忠心不二,只听不说,真正让裕王和他府里的人重新看待你……别看你哥哥继承了你爹的官位,可等到裕王入主大内的那天,还要你来保护陆家,和你爹的那班老部下。」
陆纶是个聪明孩子,听明白了师叔的话,可他仍然担心道:「我一个外来户,又是个不受待见的,怎能让王爷推心置腹?」
「别忘了你是谁的弟弟……」沉默淡淡道:「裕王府上没有自己的势力,等于聋子和瞎子,一遇到事情就抓瞎,所以我才把你派过去。」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给裕王当耳目?」陆纶瞪大眼道。
「嗯。」沉默点点头道:「裕王这个人,心软,但是个明白人。只要你对他忠心耿耿,他必然会把你引为心腹。」
「忠心?」陆纶道:「怎么个程度?」
「他就是你的天。」沉默淡淡道:「关键时刻,我、你哥哥,还有你那些叔叔伯伯,都可以出卖。」
「使不得,使不得……」陆纶连连摆手道。
「不然他怎会放心,把锦衣卫交到你手里?」沉默目光幽深,声音低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