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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七七章 西风劲(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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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成梁便在下首背对门的地方,像个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开始吧。」沉默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对几位幕友道:「先告诉我结论。」昨天晚上,他跟三人说,自己想接这个烫手的山芋。让他们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把握。现在他们把自己找来,显然是有了结论。

余寅便站起身来,先恭敬的朝沉默行礼,然后沉声道:「尊大人的命,我们三个推演了整个局势,一致认为,可以一战。」

「哦?」沉默不由坐直了身子,表情专注的做倾听状。

余寅便侃侃而谈道:「兵法说,要从五个方面分析研究,比较敌我双方的各种条件,就能预测出战争的胜负。一是道,二是天,三是地,四是将,五是法。所谓『道』,便是战争的道义,站在道义的一方,才可能使军队出生入死而不及安危。此次鞑子入侵,我们保家卫国,所以道义在我们这边;而所谓『天』,是天时,必须因时制宜,以顺天时。近期秋雨连旬,战马容易生病,弓弦也会失去弹姓,道路更会泥泞不堪,蒙古人赖以为傲的骑射,必然大打折扣,所以天时也在我们这……」

「所谓『地』,是指路程的远近,地形是否利于攻守进退。鞑子劳师远征,深入我国境数百里,已然犯了兵法的大忌,而我军主场作战,对地形了若指掌,则可从容展布,选择有利地形,与敌决战。」余寅走到地图边上,指着那些用红笔打的叉叉道:「这都是我们认为,有利于我方的决战地点,共有十八处之多,相信只要前线指挥官临机善变,一定可以在合适地点打响战斗。」

「以上三条,合起来就是天时地利人和,」沈明臣接话道:「我方抗击侵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果这都胜不了,那还有什么仗能打赢?」

沉默点点头,心说,明天的奏章有了。余光看见李成梁脸上有些不以为然,便不动声色道:「引城,你有什么看法?」

「君房先生和句章先生说的都很好。」李成梁有一股东北汉子的爽直,直言不讳道:「但打仗这码子事儿,归根结底还是看兵和将。恕我直言,大明的将军吃空饷、跑门子、欺负老百姓,一个个都是好手,但真要他们打仗,就全都抓瞎了。」说着面现古怪的笑意,道:「有个流传很久的笑话,不知部堂听过没有。

沉默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讲下去。李成梁便道:「说是黄河决口,万岁爷命首辅徐阶率六部尚书前去堵漏。徐阁老先命令工部尚书跳下去堵口,工部尚书二话不说,纵身跳进决口里,结果被冲得无影无踪,其余五位尚书也接连下去,都是这样;皇帝便下令让徐阶下去,徐阁老只好把自己用绳子拴好系牢,试探着慢慢跳下去,察看水情后,随即又慢慢爬上来,说以老臣的观察,惟有派几名将军下去方可;皇帝便找了几个总兵,命他们跳下去,谁知还真的把决口须臾就堵上了……」

「为什么呢?」沈明臣最好凑这种趣儿。

「皇上也问徐阁老。」李成梁道:「就听徐阁老慢悠悠道,因为老臣听说,大明的将军一个个都是大草包!」

「哈哈哈……」沈明臣率先笑得前仰后合,其余人也笑起来,就连沉默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道:「是谁这么促狭,竟把大明的文武都编排进来了。」

「虽然是个笑话。」李成梁却笑不出来道:「却也说明了大明领兵军官的现状,一个个可能拉开硬弓,知道孙武白起是何等人物?不是草包又是什么?人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今我大明军中,尽是此等将领,就算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拉出去也还是人家的菜,断无取胜的道理。」

「哎……」沈明臣摇头道:「引城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大明的将军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将』。」余寅接过话头道:「所谓「将」,是指将帅的智谋才能,赏罚有信,爱抚士卒,勇敢果断,军纪严明。这样的将帅带出来的兵,才是可靠的部队,这样的将帅指挥的战斗,才有获胜的希望。」说着望一眼李成梁道:「这样的将军并非不存在,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

「喔?」李成梁不太相信:「愿闻其详。」

「在眼前就至少有三个。」余寅道:「听我为你分解。」

余寅的一番讲解后,李成梁面色好看了许多,但还是不无担忧道:「第一个人我没有疑问,但对第二第三个,他们虽然威名赫赫,但在南方打得都是小股的乌合之众,来北方面对鞑虏的数万铁骑,会不会南橘北枳?」

「哼……」此言一出,沈明臣三个都有些不悦,李成梁才意识到,在座的可都是南方人,全都参与过那场抗倭战争,连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们会水土不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沉默淡淡道:「其中一位就在京营,改曰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李成梁咽口吐沫,不敢再多说了。

「第五个是『法』。」余寅接着说道:「所谓『法』,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将吏的统辖管理和职责区分、军用物资的供应和管理等是否得力。」说着看看沉默道:「这一条么,我们对大人有十足信心。」

沉默不禁摇头笑道:「好么,这也算理由?非得扣你们工钱不成。」

「不要啊大人,」沈明臣大呼小叫道:「您可是成功经略东南六省的统帅啊,现在请您来坐镇中军,还不是小菜一碟?」引得众人又一阵笑。

待笑完了,一直没说话的王寅,作总结陈词道:「当然我们也有劣势,如可用兵将太少,内部也有掣肘,等等,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全歼敌军固然不可能,可以精兵对决,谋取战场胜利还是有条件的,所以我们一致支持大人的主张。」说着突然把拳头露出来,在空中一挥,咬牙切齿道:「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鞑子吧,省得他们以为我中华无人!」

「是啊,大人!放手干吧!」余寅也重重点头道。

「干他娘的!」沈明臣一拍桌子道:「对不对,引城。」

「哦,对对。」李成梁才回过神来,也大声道:「干他娘的!」

沉默被他们搞的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道:「我尽力吧。」谋士们还没来得欢呼,却又听他忧虑道:「可这样的话,就是跟杨博对着干了……」

「大人啊,做大事的哪能前怕狼,后怕虎!」沈明臣呲牙裂嘴道:「他是尚书您也是尚书,对着干又怎样,他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

「句章话糙理不糙。」王寅点头道:「大人,眼下国难当头,谅他们也不敢釜底抽薪,只要咱们把这一仗赢下来,真得就不用怕他杨博了,大家旗鼓相当,有甚好怕的?」

「就算是赢不了……」余寅小声道:「也不要紧,咱尽量保证不输就是了。」这话说的,着实伤士气,却也摆明了一个道理……沉默要是强出头,可以,但赢得起,输不起,不担风险是不行的。

包袱重新回到沉默身上,说得再热闹,也得他愿意才行。

沉默真的已经不太习惯,冒险这两个字了,他的身后是东南、是汇联号、是数不清的同年门生,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他的权力来庇护了,一旦倒台,他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一切,便有轰然倒塌的危险。

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沉默现在别说千金,就是千万金也值了,更是要远离风险。

「在民族大义上,没什么好说得!」但这次,他却出奇坚决道:「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何况近在咫尺?!」

见大人终于下定决心,谋士们不禁一阵欢呼,然后以百倍的热情,开始为他出谋划策,接下来每一步应当如何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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