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五章 多事之秋 (中)(2/2)
「那好吧。」张居正便道:「前门附近有一家,也是不错的。」于是带着沉默,来到了前门外的『酒仙阁』,虽比不上后海那家的气派,但也是氍毹帘幕锦绣重重,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装修的富丽堂皇……也许是出身贫寒的缘故,只有这样的酒楼,才符合张居正的审美。
虽然同样出身贫寒,但沉默终究是二世为人,对物质上的东西,就看的很淡了。不过他姓子随和,也没有异议,就跟着张居正进了酒楼。店家显然认识张居正,上来热情的招呼,恭敬的把两人请上二楼雅间。
待上了茶,沉默让店家先不要起菜,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张居正笑道:「有啥事儿?还不能边吃边说?」
「有件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沉默喝口茶,望着张居正道。
张居正感到有些不自在,干笑两声道:「什么事……」
「徐璃定亲了。」沉默轻声道:「是老师让我告诉你的。」
张居正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但过了片刻,又笑起来道:「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却又无法自控的问道:「是谁这么好运?」
沉默知道张居正心里乱了,轻声道:「徐阁老为她选定的夫婿是蒲州张四维。」
「他配吗?」张居正的面上,闪过一丝戾气,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呵呵笑道:「想必是般配的……」说着使劲拍拍沉默道:「咱们今天中午,要好好为小师妹喝一个,祝贺她……」他的声音变得十分暗哑,充满了难以言表的失落和悲愤,几乎是一字一句的说道:「配…得…佳…婿……」
说完,抓起桌上的酒壶,给沉默倒一杯,再给自己倒,他的手却抖得厉害,撒得到处都是。一搁下酒壶,便抓起酒杯,仰面喝干一盅,然后歪头喷了一地,骂道:「这叫什么酒,淡得出鸟!小二,上最烈的酒!」
外面的小二早听见了,赶紧进来道:「这是您上次称赞过的梅酒,「一点味都没有,算什么美酒!」张居正骂道:「换酒!要烈的!」
小儿只好把桌上的酒壶撤了,换上最烈的衡水老白干。
「这是老百姓的酒,得用碗喝。」张居正倒挺明白,自己拿个白碗,倒满了,朝沉默举一下道:「我先干为敬了。」说着端起来,咕嘟咕嘟的一碗酒,全都倒下肚,霎时就从脸红到脖子根,还在那直叫:「痛快,这才叫酒嘛!」
沉默本打算好好劝劝他呢,但看这样子,是不可能听进话去了,便吩咐起菜,不能让他光喝酒。
人说,看一个人怎幺喝酒,便能知道他的真姓情,就见张居正只是一碗接一碗的喝酒,却没有丝毫要倾诉的意思,就算喝到后来,醉眼迷蒙了,也只是呵呵的傻笑,并没有『酒后吐真言』的意思。倒让准备听戏的沉默,心里好一个失望。
一坛的三斤老白干,沉默只略略润了润唇,其余全下了张居正的肚子。最后,他朝沉默一呲牙道:「见笑了……」说完,就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真是……」沉默唯有摇头苦笑。他能看出来,张居正受得打击挺大的,但显然并不愿意和自己倾诉。这个时候,有个知己良朋在身边,也许他能好受很多,可仔细一想,张居正这人表面随和、却姓情孤高,虽然有很多人巴结他、奉承他,可真能算得上好朋友的,似乎没有几个……或者说,一个都没有。
想想自己,还有徐渭、有诸大绶、有吴兑……这些可以倾诉、可以分担的朋友,沉默觉着自己比他幸福多了。
把烂醉如泥的张居正送回家,他家里有三个儿子,敬修、嗣修、懋修,大的已经十七岁,赶紧和管家游七把父亲接过来,又对沉默深表感谢,请他前厅用茶。沉默说衙门还有事儿,便转回了。
第二天,沉默正在签押房中阅看文书,便见王启明进来禀报导:「户部张侍郎来了。」
沉默有些意外,赶紧放下手头的工作,出来相见。
张居正坐在那里喝茶,仪表整洁,神态如常,浑然看不出昨天曾烂醉如泥过。
一看沉默进来,他起身抱拳,笑着道:「昨天失礼了,来向江南赔罪了。」
沉默让人退下,笑道:「咱们谁跟谁,看着太岳兄恢复如常,欣喜令人啊。」
「头还嗡嗡的痛呢。」张居正苦笑道:「癞蛤蟆垫床脚,死撑着呗。」
「哈哈……」沉默笑道:「能开玩笑,我就不担心了。」顿一顿,道:「老师有话我要带给你,但昨天你那样子,显然听不进去。」
张居正就是来问这事儿的,他觉着老师清楚自己的心意,无论如何,都会给自己一个解释的,如果在沉默这里得不到答案,他就直接去找老师问个明白。
「老师说,徐璃并不是你的良配,太岳你要续弦,还是应该在原籍,找个知书达理、门当户对的女子婚配,这样才不会误了你。」沉默轻声道。
听了沉默的话,张居正许久沉默不语。
沉默只好又劝道:「太岳莫要误解了老师的意蕴。以弟愚见,你若和师妹成亲,在可预见的将来,便无出头之曰。这对你是何等不公?你胸中抱负远大,能接受的了吗?」老师提拔学生,虽然算不上天经地义,但也是人人默认的游戏规则了,但一旦张居正成了徐阶的女婿,徐阶就必须就避嫌了,不可能再加超擢……当然这只是沉默自己的解读,徐阶到底怎么想的,只有徐阶自己知道。
张居正擡起头来,笑容平淡道:「江南不必担心,我把难过都留在昨天了。『风尘何扰扰,世途险且倾!』老师的苦心我懂,不会受困于这些儿女私情的。」
「那是最好……」沉默心说,如果是我,可没这么洒脱。
「不说这些了。」张居正深吸口气道:「谈正事吧。」这本是他昨天想跟沉默说的,结果横生意外,只能今天谈了。
「说吧。」沉默微微颔首,他知道张居正要谈什么。
「我要推行币制改革!」谈到正事上,张居正的脸上,已经见不到一点沮丧、失落,和儿女情长了。
「这可是个大题目。」沉默不动声色道。
「现在江西、广东,都在推行一条鞭法,这是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张居正一字一句道:「借着一条鞭法的东风,我准备把这事儿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