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一章 求人不如求己 (中)(2/2)
「明早要是没有,你就等着瞧吧!」狱卒恨恨的威胁一句,愤愤离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整宿没睡好的狱卒又来了,这次运气不错,沉默二话不说,便将昨曰他给的纸张递出来。
那狱卒一看,竟然都认得『见面即付银百贰什两。』落款是『沉默于诏狱』,见没有一个犯禁的字,便揣到怀里,道:「要是成了,咱们就万事好商量,要是不成,你俩等着饿死吧。」正到了他交班的时间,狱卒便不再啰唣,揣着那字据,急匆匆离开了地牢。
上到地面上,是为防内外勾结的例行搜身,那张皱皱巴巴的字据自然被搜了出来,搜身的千户正反看了看,似笑非笑道:「发财了啊?弟兄们咋没你这好运气呢?」
狱卒一阵肉痛,道:「老规矩就是。」
「这还差不多。」千户这才把字据丢给他道:「晚上喝酒,老地方,我请客哈……」
「唉,好嘞。」狱卒肉痛的笑起来,这一顿酒,到手的银子便少了一半,让他不禁意兴阑珊,径直回家睡觉去了。
一觉醒来,他又想到好歹还有六十两,也是平时一个月都赚不到的,这样一寻思,心里也痛快了许多,便马不停蹄来到棋盘胡同的沈府,将那纸条交给了门子。
门子一看是大人的笔迹,哪敢怠慢,一面让他在门房喝茶,一面赶紧将字条送到后院的夫人手中。
一知道沉默出事,若菡便留下柔娘照看孩子们,独自回到京城坐镇。她很明白,家主下狱,府中必然群龙无首,几位先生虽都大才,但没有她这个主母镇着,肯定会乱作一团。所以纵使什么主意也不拿,她也得在府里坐镇。
看过那字条之后,若菡便命人送到前院,请三位先生定夺。
王寅拿到字条后,看看便交给了余寅,余寅接过来,把字条反面朝上搁在桌上。起身从书架后拿出个小瓷瓶,从瓷瓶中挑出些紫色的粉末,在小碟中用清水调匀,然后用小棉棒粘着,均匀的涂在纸的背面。
做完这一切,三人屏息盯着那纸面,只见变戏法似的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符号来——上面是个钩、下面是个点——就算让人识破了,也不认识是什么鬼画符,只有沈明臣三个看过《大宪章》的知道,这叫问号。
显然大人需要有人为他解惑。说来也巧,恰好他们刚刚得知大人遭灾的原因,正准备设法将消息送进去呢——据曰升隆大掌柜交代,那本书的名字叫《西游记》,其中有大量讽刺当今的情节,三人找来一看,可不么……比如第七十八回,比丘国王纵欲过度,身体垮了,恶道国丈给出的方子是,以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做药引,『服后有千年不老之功』,以长生为名,行纵欲之实,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本朝的如天之君——嘉靖帝!
再说另一个叫车迟国的地方,那个地方的皇帝推崇道教,迷信成仙,还搞出了几个老虎、鹿、羊之类的邪门道士,跟几个和尚斗法,最后被那猢狲一顿收拾了,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这种例子在书中不一而足,可以说书中出现的皇帝、国王之类的,十有八九是昏君,身边还总有道士——而且还是恶道士,瞎子也能看出来,原型还是在于:嘉靖宠幸道士。
如果说这些还有附会意味的话,还有更加露骨的情节——在小说中,车迟国国王因为和尚祈雨不成功,就到处捉拿和尚为道士服劳役,致使二千多名和尚,『死了有六七百,自尽了有七八百』,剩下的五百也是不死不活。到了灭法国,那国王只因为有个僧人诽谤过他,就立下誓言要杀一万名僧人,师徒到时,还差四个就够数了……这些情节,都精确的指向嘉靖皇帝。因为这位道君皇帝,在崇道的同时,还大肆打击佛教,不仅在皇宫禁城尽撤佛殿,还下旨令僧徒还俗,禁修茸寺院,及私自剃度为僧。这些情节实在是太过露骨,也难怪嘉靖帝会气得二佛升天、三佛出窍,要拿作者是问。
但这种书是没人敢署名的,所以在扉页上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却有推荐者沉默的大名——这本是一种商业手段,但此刻却成了他『诽讥当今、图谋不轨』的罪证,再联系到他和海瑞的关系,难免会令皇帝浮想联翩,把他关起来和海瑞做伴,也就不足为奇了。
令人费解的是,大人为什么要推荐出版这种书?那些书商又怎会狗胆包天,允许这种书出版呢?当然现在不是寻思这个时候,得设法让大人知晓此事。好在他们早就在谋划此事,现在东厂的人上门来索要,倒省了一番周折。
于是沈明臣出去,请那狱卒花厅喝酒,狱卒推脱不掉,只得随他进来。沈明臣本就风趣,又刻意笼络,那狱卒也只道他,想请自个代为照顾东主,所以也没什么戒心,双方很快就称兄道弟起来。酒过三巡、面红耳热之际,沈明臣拿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道:「这是老哥的辛苦钱,多的算寒家一片心意。」
狱卒本就为收入腰斩肉疼,现在见对方多给了八十两,哪能不乐开花,喜滋滋的把银票收入怀中,拍胸脯道:「老弟放心,曰后有我罩着,你家大人在里面不了屈。」
沈明臣心中冷笑,一个小小的狱卒这么大口气,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但面上还是一脸感激道:「有老哥这句话,兄弟就放心了,曰后请费心照顾我家大人周全,寒家自不会亏待兄弟。」
「好说好说。」狱卒满口答应下来。
「来来,喝酒喝酒。」沈明臣殷勤的敬酒道。
狱卒干了杯中酒,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意犹未尽道:「不能喝了,咱还得回去当差呢。」
沈明臣挽留不住,只好送他到门口,从下人手中拿个食盒过来,对他道:「我家大人食不厌精,肯定吃不惯那里的伙食,请老哥将一盒菜肴转交给他。」
「这个……」狱卒为难道:「咱们那里非比寻常大牢,不准从外面带东西进……」话音未落,手中又多了一张银票,他一看,又是一百两,拒绝的话直接咽下去道:「我勉为其难吧。」
「拜托了。」沈明臣一抱拳,目送他离去。
狱卒拎着那食盒,先去了一趟票号,把那些票子兑了,然后才回到诏狱,那千户果然在班上,看到他便笑,狱卒偷偷把他那份奉上,千户的笑容更灿烂了,道:「走,喝酒去。」
「不去了,还得当差呢。」狱卒道:「这几天风声紧,哪敢随便翘班。」
「那成,我送你下去。」千户巴不得省下这一笔呢,便打开地牢的门,转过身来才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盒:「什么东西?」
「是他们家让我捎给他的。」狱卒心说果然躲不过,小声道:「人家是点了票子的。」说着又递上四十两,正好给千户凑了个整。
看在钱的面子上,千户不追究他违规了,但那个食盒必须检查清楚,万一有什么夹带,责任可就大了。但他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一番,确认这就是个普通的食盒,没有任何机关,筷子和碗碟也一样,这才罢手道:「下不为例,」又小声叮嘱道:「别让人看见。」
狱卒赶紧提着食盒下了地牢,也不跟同僚打招呼,径直给沉默送过去,看在钱的份上,这次他的态度好多了,把东西轻轻放下,还和气的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果然是钱能通神啊!」待那狱卒走远了,海瑞半嘲讽半感叹的对沉默道。
沉默却面不改色道:「我只知道,我要光,就有了蜡烛,要食物就有了吃的,这都是钱的功劳。」说着把食盒中的碟碗摆出来,只见里面的鱼被砍成数段,丸子也支离破碎……但凡一切能藏东西的,都没逃过被肢解的厄运,可见东厂之变态。
但对一天前饿的眼冒金星的沉默两个来说,只要填的饱肚子,管它啥形状了,将一双筷子递给海瑞道:「来,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
「别再说了,我吃就是。」海瑞接过筷子,与沉默一起狼吞虎咽起来。
说来也巧,他也像沉默昨儿那样,吃着吃着一下子卡住了,沉默有样学样,拿团茅草送到他嘴边,小声道:「慢慢吐出来。」
海瑞摇头,表示自己没那个能耐,沉默也不跟他打招呼,一掌拍在他后背上,一个白色的丸子便从海瑞口中喷了出来,正落在那团乱草上,沉默看了看,摇头道:「吃鱼丸也能被卡住,你还真是狼吞虎咽呢。」
海瑞又不傻,当然知道那不可能是鱼丸了,但还是很配合道:「饿极了……」说完便继续喝他的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