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三二章 囚徒困境 (下)(2/2)
何绶走在最后头,小声细语的对沉默道:「这回多谢您老了,待会儿让小七给您送点土特,可千万别再推辞了。」
沉默笑笑道:「公公太客气了。」
待把众人送走,回来后,果然看到厅堂地上,放着一担子水果,那小七朝沉默磕头道:「这是我们公公一点小小心意,请督帅爷爷笑纳。」
沉默走过去,状若不经意的踢了一下筐沿,感到异常的沉重,会意道:「你们公公有什么话要你交代?」
小七见他果然上道,心中一松,小声道:「我们公公说,张鏊、马坤他们在南京待得脑子都浆糊了,我家公公可没这么天真,知道这次的事情,他这个守备太监是别想干下去了……」
「哦?是么?」沉默嘴上淡淡应着,心中却暗道:『这话说的不错,几个二品的大员,竟没个太监看得明白。』但仍然不动声色道:「你家公公的去留,还得看皇上和司礼监的意思,我身为外官,是插不上话的。」
小七磕头道:「我们公公说,现在司礼监说了算的,是黄锦黄公公,他是您的至交,您也不用专门写信为我们公公求情,只需要在给皇上的密报中,稍稍为我家公公说几句……不过分的好话即可。」
「唔……」沉默心中一惊,他在经略东南的同时,还接到了嘉靖帝的密旨,令他每曰密报东南实情,这是连内阁都不知道的事情,这南京守备太监却了若指掌,定然是从司礼监走漏的消息,看来果然是宦官一家亲,太监心连心。
对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否认就没意思了,沉默含糊道:「唔,本官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把那小七打发走了,沉默让三尺查看那一担子『水果』,拂去上面的一层荔枝之后,便露出两斗龙眼大小的珍珠,屋里登时满堂生辉,三尺张大了嘴巴道:「哪来这么多大珍珠?」他随手拿了几个,各个都是浑圆饱满,毫无瑕疵,为市面上罕见。
「他在发迹以前,曾长期担任御用监派往太湖的采办太监。」不知何时出现在屋中的朱五淡淡道:「这些珍珠八成是当时存下的私活,为他这些年飞黄腾达,立下了赫赫战功。」说着拈起一粒,仔细看了看道:「果然是最上等的太湖贡珠,该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了。」
「哦,想不到五爷对珠宝还有研究。」沉默笑着对他和三尺道:「弟兄们这些曰子都辛苦了,把这些珠子分了吧,拿回去讨婆娘开心,绝对是必杀。」
三尺知道大人向来不留这些东西,道了谢,便挑着担子下去了。朱五却站住道:「大人,说完珠宝,再说金银,那批银子的来历,已经查清楚了。」
他说的是邵大侠的那一船银子,当时沉默就很诧异,从哪里能弄到这么多的现银呢?当时他认为,对方是搞海上走私的,而能一次拿得出这么一笔银子的走私集团,绝对是必须关注的。所以让朱五查一查这批银子的来历。
结果却恰恰相反,朱五告诉沉默,那批银子不是来自海上,而是带着土生土长的大明货:「数家银号的鉴定结果都一样,这批银子与浙江官银同出一源,乃是衢州银矿所产。」因为这时候技术条件所限,作为货币流通的白银,提纯最多能到九成五、九成六便属罕见了,再高就不划算了,所以有经验的老银工,就能根据杂质的不同,一眼分辨出银子的产地,是西南、东南,还是北方,甚至有见多识广的,能具体细化到哪个银矿。
「衢州……」沉默的眉毛拧了起来,他那三大心病之一,便是衢州的银矿啊。
这时朱五进一步强调道:「而且从这些银矿的锻造手法看,都是出自私人小窑炉的,再从表面的光洁程度,可以推测出,是最近半年才锻造出来的。」
「那些挖私矿的,」沉默喃喃道:「到底想干什么?」
「大人,属下建议立刻捉拿邵芳归案。」朱五沉声道:「仅一个『盗取官银』的罪名,便能把他摆成十八般模样了。」
「不不……」沉默摇头道:「他太显眼了,反而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他刚帮朝廷解了困,没有绝对的证据,本官怎好对他下手?」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异常的高调,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手段。
「那这件事……」朱五皱眉问道。
「当然不能这样算了。」沉默沉声道:「这是四十万两银子,不是四万两、四千两!这么大的手笔,到底意欲何为?这邵芳单枪匹马在台前折腾,幕后又是什么人在艹纵呢?这些都要查清楚,但是要暗地里查,不要打草惊蛇。」
「下官知道了。」朱五道:「大人所虑甚是,这种江湖人士,背景往往很深,还是谨身点好。」
「你倒是从善如流。」沉默失笑道。
两人正在说话间,卫士进来禀报导:「魏国公来了。」
沉默点点头,卫士便出去请徐鹏举进来,朱五也转到了幕后。
沉默起身没走到门口,便见徐鹏举一脸喜色的进来,大声嚷嚷道:「老弟,来自首了,来自首了。」
沉默呵呵笑道:「公爷做了什么亏心事,要找我自首啊?」
徐鹏举面上的笑容明显一滞,讪讪道:「您可真会开玩笑……」
「难道不好笑吗?」沉默似笑非笑道:「看来我天生不适合逗笑。」
「不不,好笑,」徐鹏举才确定他是在开玩笑,赶紧放声笑道:「是在太好笑了,哈哈哈哈……」笑完了,才接着道:「是乱兵的首领前来自首!」
「哦?」沉默面露喜色道:「真的?」
「可不是吗。」徐鹏举道:「就在今早,他们到营参将那里自首,已经被秘密送到城里来了,现就跪在我府中的演武场上,等候经略大人发落。」
「很好。」沉默道:「等我换身衣服,咱们便去看看。」于是转回后堂,让卫士换上官服,朱五在边上道:「大人,您那囚徒困境的理论,果然厉害了。」
「甭在这拍马屁……」沉默道:「南京的事情马上就会告一段落,赶紧追查那邵大侠的事情是正办,我不希望带着心事儿离开。」
「是。」朱五躬身应下,又问道:「南京的守备军官,尤其是徐鹏举,大人还准备惩治吗?」
「这个……」沉默接过官帽,轻轻戴在头上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过一段时间吧,会有人来收拾他们的。」说完便神色平静的走出后堂,来到徐鹏举面前道:「公爷,咱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