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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七章 余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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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大殿深处,外面的廷杖声和嚎叫声,便已经听不清楚,当进入精舍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嘉靖帝仍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僵卧病床的老朽一般……如果沉默没有看到,内廷两大太监转眼间全都遭殃,说不得也会生出轻慢之心。

他原打算一上来就告黑状,把那玉如意的事情推到陈洪头上,将这家伙一棒子打死。但是现在,有了两个大太监的前车之鉴,沉默对嘉靖这个老变态充满了戒惧,恭恭敬敬的行礼后,静听嘉靖帝的下文。

「坐。」嘉靖缓缓道。

「是。」他便爬起来,搁半边屁股在绣墩上,正襟危坐。

「李芳被朕派去寿宫了,」嘉靖仿佛在自言自语道:「陈洪也被打八十廷杖,幽禁一个月。」紧赶慢赶,黄锦也得一个月才能返京,在这个『重量级』对手到来前,皇帝得把陈洪关起来,以免他胡乱咬人。

沉默轻声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不要说那种套话,受了雨露谁都高兴,吃了雷霆谁也笑不出来。」嘉靖哂笑一声道:「我就你不信你能是个例外。」

沉默不好意思的笑笑道:「上次听严阁老这样说,微臣一直觉着很带劲,好容易有机会用下,想不到又用错了。」

「去……」嘉靖帝被他逗笑了,摇摇头道:「不要学严阁老,他是他你是你,你要是敢学他,朕就把你发去云南,和另一个状元做伴。」

沉默知道他说的是杨升庵,其实杨慎已经去世好几年了,只是没人敢告诉皇帝罢了,便轻声道:「那位状元已经死了。」

「死了?」嘉靖一愣神道:「什么时候死的?」

「已经有五六年了吧。」沉默轻声道:「微臣不知道确切时间,但确定他已经去世无疑。」

「便宜这个逆臣了……」嘉靖沉默良久,幽幽问道:「为什么没人禀报朕?」

「可能他们觉着没必要惊动陛下。」沉默轻声道。

「哼,文官就是这样,好结党,互相打掩护,想方设法糊弄君父。」嘉靖帝哼一声道:「你也是一样,徐党一个!」

沉默吓得一哆嗦,指着自己的脸,苦笑道:「严阁老还有句名言,叫圣明不过皇上,您觉着微臣是徐党?」上次他被弹劾,虽然是严党主导,多半还有徐党的功劳,要不是嘉靖最后大手一挥,将他罩住,恐怕现在的沈大人,不是在辽东抱冰卧雪,就是在赶往云贵的路上,或者半道上,就让刺客给喀嚓喽,反正一定不会再坐这儿了。

「你这官可当得不怎么地。」嘉靖摇头笑道:「人家都是左右逢源,你却左右碰壁,没把鼻子碰歪了?还有这次,让人家当枪使了还不自知,要是换个糊涂的皇帝,这会儿挨廷杖的就是你。」

「皇上明鉴,臣也是没法子,」沉默苦着脸道:「京城这池子水太混了,微臣胆子小,也不敢下去游泳,斗胆求皇上,就把微臣外放了吧,哪怕当个知府呢,也比现在好过百倍。」

陆炳在时,对皇帝屏蔽了沉默所有暗中的勾当,所以在嘉靖心里,沉默还是那个有着赤子之心的小年青呢,闻言苍声一叹道:「是啊,虎老了,镇不住山林了,豹子豺狼就都肆无忌惮了。」说着看他一眼道:「但你不能离开京城,不然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沉默轻叹一声,点点头,又听嘉靖道:「东厂会退出你师兄的案子,锦衣卫也不能查,但顺天府和刑部同样不合适。」陆炳的案子很可能牵扯内廷、锦衣卫、甚至他家里,如果让外廷插手,一切都将大白于天下,这是嘉靖不愿看到的,也有失朝廷体面。但让东厂查的话,肯定会打击锦衣卫,而锦衣卫本身又有嫌疑,所以原本最合适的厂卫,也不能用。

可这案子不能不查,不然嘉靖的心病就永远去不了。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沉默身上道:「这件事情朕准备交给你,有没有信心?」

「呃……」沉默不敢轻易答应道:「微臣是国子监祭酒……」意思是,我现在是文化人,不搞刑侦。他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因为情况不在掌握之中。

「你不是知府巡抚都干过吗?还当过浙江巡按。」嘉靖却不这么看,淡淡道:「也该断了好几年案吧,怎么,一直在当糊涂官吗?」

「那到不是。」沉默无奈道:「微臣的意思是,名不正、言不顺,查其案来层层阻碍,恐怕会皇上的。」

「这不是问题,」嘉靖道:「你不是把朕赐的如意当尚方宝剑使吗?照方抓药就是。」

沉默心尖一颤,深吸口气,摆出一副茫然的表情道:「微臣已经交给陈公公,请他转交皇上了,他没向皇上您禀报吗?」说着呵呵笑道:「这东西威力太大了,微臣可不敢再收着了。」

「是不是陈洪恐吓你来着?」嘉靖帝目光一冷道:「这奴婢忒是大胆了!」

「没有……」沉默赶紧道。

「嗯……」嘉靖哼一声道。

「哦,不敢瞒皇上,」沉默只好承认道:「陈公公找到微臣,说黄玉如意是天家的宝物,不能让我这臣子乱用,现在既然已经如意一次,就该还给皇上了。」什么叫颠倒黑白?这就叫颠倒黑白,明明是他自己说的,此刻却全都强加给了陈洪。

「马全。」嘉靖吩咐侍立在身边的太监道:「出去,让他们最后二十棍子别玩虚的了!!」

「是。」马全恭声应下,快步出去,到了宫门外,对那行刑的大汉将军道:「主子吩咐,最后二十下,用心打!」那廷杖有诚仁胳膊粗细,实心硬木所制,一样打在身上,为什么有人挨了八十廷杖,还能下地行走,过不了一个月,就能复原如初;有人挨了四十杖,却被打得终身残废;还有人仅吃了二十杖,却一命呜呼呢?

关键不在于受刑人的体质,而是行刑者的力道掌握,要是『着实打』,就算你是钢筋铁骨,也能把你打哗啦了;要是『用心打』,保准把你打个半死,兼带着下半生生活不能自理。

而这陈洪,已经吃了五十丈,看上去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实一点筋骨都没伤着,虽然现在痛不欲生,回去抹点金疮药,晚上就能下地尿尿,很显然,『大汉将军』们不敢对这位东厂公公下狠手,除了最初三棍子,后面都是高高擡起、轻轻落下,没有用力打。

嘉靖帝对这下把戏清清楚楚,甚至他还热衷于在廷杖时,向太监们暗示打击的程度,将这种私权收归己有,此刻更是明示下来,那些大汉将军再也不敢留手,几棍子下去,血肉横飞,便把陈洪硬生生打晕了过去……那鬼哭狼嚎的嚎叫声,自然也消失了。

金殿里,嘉靖在训斥沉默道:「你这个怂包!」嘉靖骂他一句道:「让你干啥就干啥,他让你去死,你也去吗?」

「那倒不会……」沉默小声道:「但微臣也觉着,那如意象征意义太重,收在家中非臣子之福,所以也没坚持。」说着可怜巴巴的看嘉靖一眼道:「要不,皇上再赏还给我?」

「晚了,没了!」嘉靖翻翻白眼道:「你以为那真是痒痒挠啊?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这时候,小太监端着个大汤碗过来,跪在嘉靖面前道:「主子请用药。」

「这又是什么?」嘉靖看一眼跟进来的李时珍道。

「龙葵一釜,水煎饮之。」李时珍不卑不亢道:「皇上把这一大碗都喝了,能帮助排除体内的丹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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