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三章 狼犬满街 (中)(2/2)
这次却没有意想中的白眼,反得到了十岳公的赞赏:「果然是愚者千虑,亦有一得啊,句章这话说对了……大人再优秀,不是徐阁老需要的那种,在他那里也是枉然。」
「那徐阁老想找什么样的人?」沉默问道。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得先清楚他为何不遗余力的栽培弟子。」王寅缓缓道:「大明二百年,自有一套选官制度,官员铨选或由吏部、或经廷推,优胜劣汰,能者上位,哪用得着首辅大人亲自培养。」两眼精光一闪道:「他之所以如此热心,惜才爱才是一方面,但恐怕更多的,是在为自己打算——在看过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这一任任风光无限的宰辅大人,下台后或死或亡,晚景凄凉之后,他要为自己留后路,所以要找个最稳妥的人选,他会送这个人还不清的恩典,将其送上巅峰,使其在自己致仕后,足以且必须保护他和他的家族,这才是徐阁老选人的目地。」
「看来张居正就是他眼中的最佳人选了。」沉默轻声道。
「张居正此人的心智极高,为下之道可谓完美,也难怪徐阶会对其倾心。」王寅沉声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大人当择其善者而从之。」
「谨受教。」沉默点头道。
「他本身极具才干,我听说徐阁老对他十分信任,遇大事无不与他相商,他每每都有真知卓见,代为谋划,无一失算,深得徐阶倚重。」顿一顿道:「但他没有恃宠而骄,反而愈加恭谨,把个老师奉为神明。事先必请示、事后必汇报,从不擅自做主,也没有离开徐阶,另起炉灶的打算。而且他无论做了什么,都说是徐阁老的功劳;无论取得什么成就,都说这是徐阁老的栽培……这样的弟子,哪个老师不窝心,当然会把他当成自己人。」
看看一脸深思的沈大人,王寅接着道:「反观大人,一开始就没把徐阁老真心当老师,从不主动找他请示汇报,也不注意联系感情。总是觉着,自己把事情做漂亮了,徐阁老就会满意。其实不然,作为你的上级,他不只要结果。更要随时了解你的动态,对你施加自己的影响;作为老师,他更需要你的认可和忠诚。大人这些年开海禁、平赣南,修河道、兴工商,着实立了很多的功劳,可荣耀只属于你和先帝,跟徐阁老有什么关系?甚至大人的功劳越大,地位越高,人脉越雄厚,你们之间的距离也就越疏远。」
「还有一点,就是大人的翅膀已经硬了,浮沉荣辱不是他徐阁老能一语而定的了。」见沉默脸色不好,余寅插话道:「这种感觉当然会让徐阁老不舒服,而且他也知道,大人已经无求于他了,又如何市恩于大人呢?」
「君房不必安慰我。」沉默叹息一声道:「十岳公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往常还总埋怨徐阁老不公,现在才知道,这是自己种下的恶果。」
「大人不必太过自责,毕竟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王寅微笑道:「毕竟你们是师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只要从今往后注意了,关系自然渐渐改善。」说着正色道:「而且我说这些,主要也不是为了徐阶,而是另一人……」
「高拱?」沉默马上意识到。
「不错,此人得天独厚,又比徐阶年轻那么多,早晚都会掌大权的。」王寅沉声道:「此人姓情刚硬,比徐阁老难处十倍,如果相处不好,后患无穷。」
「嗯……」沉默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本以为王寅说完了,谁知他又道:「还有一事,也要跟大人说说。」
「先生请讲。」沉默恭声道。
「关于徐高之间的矛盾?」王寅笑问道:「您打算如何自处?」
「原来不是说过吗。」沉默道:「二妇之间难为姑,两头我都得罪不起,他们打得再热闹,我也视而不见,打定主意不掺和就是了。」
「要是他们非逼你表态呢?」王寅笑问道。
「那我就说,感谢阁老对我的信任,我诚心希望内阁和睦,精诚团结。」沉默笑道:「想来他们也不会好意思,再把我拖下水我了吧。」
「大人精于官场之道,这法子总归是错不了。」王寅笑道:「按说二虎相争,为下官者,确实不能轻易表态。可如果能预见到双方的胜负,又当别论了。」
「徐阁老身为顾命宰相,挟《遗诏》之重恩,得天下之人心,高拱这一阵胜算不大……这我是知道的。」沉默皱眉道:「可他和皇帝情若父子,谁知有没有东山再起的那天?所以我担心,现在支持了徐阶,将来难免遭高拱报复,可反过来的话,清算立在眼前,索姓两不掺和。」
「大人是当局者迷啊……」王寅笑道:「其实是有两全之策的。」
「快快请讲。」沉默闻言大喜道。
「关键是对症下药,徐阶那边,就给他猛吃『安心丸』;高拱这边,就专下『清热散』,另外佐以甘草,还怕什么后遗症。」王寅的眼中闪烁着智能的光。
「这样既可以让徐阶安心,又可以给高拱退烧……」沉默沉吟道:「即表明了立场,又不得罪高拱,反倒在将来验证后,会被他认为有先见之明,后悔没听忠言呢……」越想越觉着妙极,不由抚掌笑道:「果然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多谢几位先生,这下我心里有底了。」
「那是,三个臭皮匠,还赛过诸葛亮呢。」沈明臣得意笑道。
「好像没你什么事儿吧?」见计策被大人采纳,王寅心情大好,和沈明臣开起了玩笑道。
「我也出主意了。」沈明臣的长处不是出谋划策,而是临机应变,当然脸皮也够厚:「虽然比不得你们,但总比个臭皮匠强多了吧?」
「哈哈哈……」众人捧腹大笑起来,沉默也跟着笑,但他的笑容更多的是欣慰,心说人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这也算是得道了吧?
那欢笑声通过房顶,传到天空,惊得南飞的大雁乱了队形,但很快又排成一字,往着温暖的南方,展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