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一章 血红一刀(2/2)
看完抄家清单,嘉靖对涂立道:「涂爱卿可以先回去了。」涂立有些嫉妒的看沉默一眼,只好乖乖下去了。
待涂立出去,嘉靖劈头便问沉默道:「老严嵩的情绪可好?」
沉默轻声道:「挺好的,他似乎也看开了,并没有太难过,还想进宫谢恩呢。」
嘉靖闻言面色一沉,低声道:「他要是早看开,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沉默不知这话有何深意,只好劝道:「严阁老说,他能得以正常致仕,严世蕃也保住了姓命,已是皇恩浩荡,别无奢求了。」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哪有那么简单?」嘉靖指了指御案上的一摞奏章,对沉默道:「你看看吧。」
沉默擦擦手,快步走到御案前,翻看那些奏章,清一色都是弹劾严家父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强抢民女……林林总总的罪名,毫无想像力。
他正看着,便听嘉靖道:「不当出头鸟、专打落水狗!这就是朕的臣子!」说着冷哼一声道:「一犬吠人、百犬吠声,这些破玩意儿,朕看着就心烦!」
沉默不敢说话,因为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写进皇帝的起居注,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就会惹出什么麻烦。
却听嘉靖又问一句道:「落井下石的人很多啊,平时多少人千金求严嵩一字而不可得,据说有家酱菜铺求了多少年,他终于答应下来,把那家店的老板,叫到跟前,要当面给他题词,谁知老板听说他倒台了,竟要都不敢要了,有这么回事儿吗?」
「有。」沉默不禁打个寒噤,暗道,难道严阁老家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可能,因为要是那样的话,严嵩早死了八回了,哪能还让皇帝如此心软?所以八成是那瓜皮帽张德贵被暗探盘查了。但他仍然不敢怠慢,实话实说道:「臣当时正在场,确实如此。」
「哼!」嘉靖冷哼一声道:「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严嵩服侍朕二十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让他致仕,就表示既往不咎!谁再敢揪住不放,就是不把朕放在眼里!」
「是!」沉默赶紧应下,腹诽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跟我使厉害干啥?
「你亲自跑一趟,」嘉靖吩咐道:「去严阁老家,把他给那酱菜店题的那副字给朕取来。」
「遵命。」沉默又应下,小声问道:「那您还见不见严阁老,我得给他回个话。」
「算了。」嘉靖摇摇头,有些艰难道:「不见了,婆婆妈妈的干什么?」
「是。」沉默赶忙出了西苑往西拐,转眼便到了严阁老家。
严年一看沉默又来了,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还要抄家?」
「不是抄家,是问阁老要那幅字。」沉默挥挥手道:「你快带路吧,皇上还等着回话呢!」
严年不敢怠慢,赶紧带他去见严嵩,沉默道明了来意,严嵩道:「已经扔掉了,还留著作甚?」
「那就劳烦阁老再写一个吧,」沉默陪笑道:「皇上等着要呢。」
「好的。」严嵩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但多少年来的习惯,早就让他将皇帝的话当成最高指示,很快便又写了一副更漂亮的『六心居』。
沉默吹干了墨迹,夹进木匾里,命两个小太监擡着,便急忙忙回到了西苑。
嘉靖一看,呵,还挺新鲜呢。
沉默道:「是新写的。」
嘉靖点点头,不再言声,低着头看那『六心居』三个字,过一会儿,问道:「为什么叫六心居?名字怪怪的。」
沉默赶紧解释道:「据说这个酱菜铺,原先是六个姓张的兄弟开的,因此起名『六心居』。」
嘉靖闻言摇头道:「不好,不好,六个人便六条心,那还有不乱套的吗?」说着目光望向殿外高天上的流云,幽幽道:「人心似水,民动如烟。大明朝现在是六千万人口,照他们这样想,那便是六千万条心,朕这个皇帝还怎么当?」
沉默听皇帝话里有话,似乎有些明白嘉靖的意思了。
果然,便听嘉靖道:「你是朕的才子,来说说,怎么改就好了?」
沉默心说,我上辈子好想听说过一个『六必居』,名字很好听,便道:「以臣愚见,也不必大改,只要在心上加一撇,把『心』改成『必』![***]一统,天下一心!店名唤作六必居,皇上以为如何?」
「[***]一统,天下一心?六必居?」嘉靖闻言眼前一亮,忍不住拊掌,对身边的黄锦笑道:「怎么样,朕的门生比杨升庵如何?」
「杨升庵怎么比得过沈大人呢。」黄锦大言不惭道:「他不过状元而已,沈大人可是六元!」听了这话,沉默臊得恨不得找个缝钻下去,在学问一道上,杨慎是公认的大明史上数一数二,就是他和商辂加起来,也只能望其项背,想要相提并论,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嘉靖不管那么多,只要他觉着有人能胜过可恨的杨升庵,便很开心了。对黄锦道:「磨墨。」
黄锦赶紧将一段朱砂在大案上的御砚碾好,并将最大号的御笔蘸好。
嘉靖接过来,运足气力,便在那严嵩提写的『心』字上,加了重重的一撇,端详着那如血红一刀的一笔,嘉靖双目中绽着冰冷的光道:「心字头上一把刀,谁要敢再动邹应龙那样的心思,少不了挨这一刀!」
「皇上息怒……」太监们赶紧俯身道。
「沉默!」嘉靖沉声道。
「臣在。」沉默赶紧抱拳道。
「将这幅字裱了,送给那家酱菜铺。」嘉靖森然道:「命他们即曰刻匾悬挂起来,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
「遵旨!」沉默应声道,心中呻吟道:『真是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轿夫们,对不起了。』
严阁老始终没有等到皇帝的召见,终于在三天后,带着满腔的遗憾,离开了自己曾经的府邸,最后回望一眼西苑的黄瓦红墙,隐约着巍巍宫阙,真是咫尺之间,如隔天河啊!他伺候了几十年的那个人,却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愿,他不禁要问,自己这一生,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