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二章 大家都爱孔夫子(2/2)
沉默回过神来,将那坛子酒奉到赵贞吉面前道:「这是高祭酒托我送给大洲公的,他说一切都在酒里了。」
「呵呵……这家伙,还神神秘秘的。」赵贞吉拿过酒坛子,顺手便拍开泥封,一股馥郁的酒香传来,他一闻,笑道:「原来是他们老家的杜康酒。」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沉默笑道:「原来如此。」
「原先经常跟他一块喝酒,他便总说哪的酒也不如他们河南的杜康,我跟他争,说我们四川才多名酒哩,这家伙便嚷嚷着要给我从家乡带一坛,好镇住我们四川人。」回忆起当曰的种种,仿佛就在眼前,赵贞吉摇头笑笑道:「可后来他成了裕王的师傅,便前怕狼后怕虎,把自个封闭起来,谁也不见,谁也不联系,我道他忘了这茬了,想不到还记着呢。」
说着便把两人面前的粗茶倒在地上,用开水冲冲茶碗,就往里面倒酒,他动作很猛,自然洒出来不少。
沉默面上浮现一丝苦笑道:「这可是高大人珍藏的……」
赵贞吉豪爽笑道:「酒嘛,不就是用来喝的。」又去取了一碟花生米,几根腌黄瓜,便跟沉默对酌起来。
喝了一会儿,沉默问道:「怎么没见夫人和贵公子?」
赵贞吉呲牙一笑道:「我那婆娘和儿子,一直都在四川老家呆着,无论我在燕京还是南京,都没跟在身边。」有人曾问他,你现在都是尚书了,完全有能力把家人接来团聚,为什么要长期两地分居呢?赵贞吉笑笑道:「我这个姓子当官,随时都可能卷铺盖回家,老婆孩子跟着我干什么?还不如在四川老家待着,图个安生呢。」
当时人还笑他杞人忧天,结果那话说了不到半年,赵贞吉就真的罢官了,也不知是料事如神,还是生了张乌鸦嘴。
圣旨一下来,他便与老家人赵安一起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除了那些书,就啥也没有了,今天打打包,明天就可以开路了。
「老夫一生爱书成痴……」赵老夫子有些消沉道:「所发的薪俸除了基本吃穿外,全都用来买书。」
「那些书,是大洲公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吧?」沉默轻声问道。
赵贞吉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不怕你笑话,原先没钱没权,想要书而不得,几十年辛苦下来,也抵不上这几年攒下的多、精、珍,」说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其中还有你们司经局的十来本呢,待会儿你拿回去吧。」
沉默摇头苦笑道:「我是虱子多了不咬,不差您这几本了。」
「怎么,司经局的库房缺书很严重?」赵贞吉吃惊道。
「您不是去借过书吗?」沉默道。
「没去过。」赵贞吉摇头道:「都是从别人手中买到的,只是看着有司经局的印戳,才知道是你们的。」
「那就更不用给我了。」沉默叹口气道:「现在大伙儿就那么个心理……公家的便宜,谁不占谁是王八蛋。我也真没法较真。」
「是啊……」赵贞吉感同身受道:「整个风气不转过来,何谈大明中兴?」
两人对着叹了会儿气,赵贞吉道:「你也看到了,我家里就我跟赵安两个,就算雇两辆大车,也装不下这么多书。」说着一脸肉痛道:「这可都是些珍本、古本、甚至还有孤本,我可得给它们找个好人家,不然可真是暴殄天物了。」
沉默笑笑道:「大可不必,您没听说过『大运河快递行』吗?」
「是干什么的?」赵贞吉问道。
「他们是漕帮成立的,专营商旅运输业务,分部已经遍布全国了。」沉默有些自豪的笑道。由不得他不自豪,当初跟马五爷合伙成立的车马行,随着市舶司的兴盛,也跟着兴旺发达起来。七年下来,分号已经开到全国两京十一个省,从业人员十几万人,并顺势集成了全国的漕帮、沙帮、船帮,形成一股强大的隐形势力。
当然,没人知道他家在其中占了一半的股份。
听了沉默的提议,赵贞吉颇为意动,但寻思了一会儿,却又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就带一车回去,其余的拜托你送给国子监吧。」
「为何?」沉默轻声问道。
赵贞吉叹息道:「那些书,都是用下面人奉上的冰敬、炭敬买的,是受贿所得,我千里迢迢拿回去,又该如何处置?是摆着,还是藏着,心里都不能安生了,哪里还是宝贝,不过一块心病而已。」
沉默又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说什么了。
赵贞吉看看他道:「那些书来路不正,我就不送你了,送你一本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吧。」说着起身,拿个用红绸包着的匣子,送到沉默面前,笑道:「其实这本来路也不正,是[***]。」
沉默脑海中马上浮现出『金瓶梅』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心怦怦跳着,打开红绸布,一看是个木匣子,再打开匣子,便见里面静静躺着一般泛黄的书籍,上面只有两个字道《孟子》。
沉默不禁大失所望,心说您老不会是中了谁的掉包计了吧?
「翻开看看,」赵贞吉看懂了他的表情,笑笑道:「看看扉页。」
沉默轻轻掀开扉页,便见上面印着一行字道:『钱塘书局绍兴三年印。』这才低呼一声道:「宋本的?」
「不错。」赵贞吉压低声音道:「你拿回去看看,跟现行的《孟子》比一比,就会发现,现本的书中,足足少了八十五段!」
沉默已经是个地道的大明人了,自然知道在本朝,孟子先生是不受待见的……其实比起总站在统治者立场上说话的孔子来,孟轲同志就是个以民为本的大愤青,当然不能讨得统治者的欢心。
孔子的许多话,都是直接站在统治者的角度说的,比如最著名的『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名言,历代统治者都是见之如见爹娘,那叫一个心领神会啊,绝对的身体力行、照此运行、坚定不移。
又比如,『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简单说,就是人要是孝顺就不会犯上作乱,一句话便奠定了历代皇朝以孝治天下的基调。
再比如『事君,敬其事,而后食其禄。』之类,那就是教导臣子们要多奉献、少索取,更是让统治者们爽得不能自已,一直传到几百年后,甚至连外国人都奉为圭臬,一个叫山姆的大叔,便用他们那的方言,翻译这句道:『别问国家给了你什么,先问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
所以历朝历代的统治者,不论他们文化程度高低,兴趣志向如何,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大家都爱孔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