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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八章 运筹帷幄(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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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说阳明公。」郑若曾悠悠道:「他乃超凡入圣的人物,在赣南干的也确实漂亮,按说再非议他老人家,就有些不厚道了。」话虽如此,却毫不客气道:「但正是他几十年前的处置不当,才造成了今曰局面。」

边上的三尺心中更不屑了,暗道:『真是狂得没边了,连阳明公都不放过。』

沉默却不迷信权威,他只想听道理,然后做出读力判断,便道:「愿闻其详。」

很满意沉默的反应,郑若曾道:「咱们慢慢从头说起,大人听完了肯定心中透亮。」便用杯盘现场摆弄起来道:「所谓三巢,是指李文彪,谢允樟,赖清规三大匪首创建的据点,原先谢赖二匪盘踞在江西的龙南、定南二县;李匪在紧贴江西的广东岑冈,但李文彪死后,他的儿子李珍和江月耀,争夺匪军大权,两人貌合神离,各带本部投靠了谢赖二贼,已经成为附庸,所以不提也罢。」

「所以咱们单说赣南,是指江西南部的赣州府和南安府,计有赣县、于都、信丰、安远、龙南、定南……崇义等十六个县。」不愧是写出《江南经略》的怪物,早把赣南的一切都印在心里了,只听他侃侃而谈道:「这里穷山恶水,是典型的山区地形。迄至国初,这一地区仍是人烟稀少,宣宗朝大学士杨士奇曾描述道:『赣为郡,居江右上流,所治十邑皆僻远,民少而散处山溪间,或数十里不见民居。』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繁衍,此地的人丁确实多起来了,但不幸的是,并不是我们汉人,而是畲族人,他们说着我们听不懂的客家话,以血脉宗族的关系聚居在山中,往往是一村一个姓,或者一个姓几个村,风俗习惯也与我们大相迳庭……无疑,官府的力量在这种地方,也是最薄弱的,十分容易为贼寇所称……」

「从成化、弘治年间开始,大量的『广贼』、『闽寇』、『闽广流寇』不断向此地流扰。而且往往这些乱匪,来到这里便相中不走了,占山为王、劫掠地方,让当地人苦不堪言。这种寇乱在正德、和本朝年间愈演愈烈,但官府在此地名存实亡,根本无力保护畲民;当地畲族人便纷纷筑寨建围,抵御盗寇,聚族自保;他们所建造的围池,高两丈厚一丈,周围二三百丈,内里射孔垛口俱全,且依山而筑,万夫莫开。」

听了郑若曾的讲述,沉默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字『围屋』,他曾经去江西参观过那种令人震撼的城堡式建筑。

「这些由乡民自行出资,用毕生精力建造的围屋,有得比县城还要坚固结实。建起之后,便在族长的管理下,阖族居住于其内,平时出围耕种,乱时则在围内御敌,男女老幼各有所司、粮食财物公平分配,任何人不准偷懒、不准藏私、不准贪生怕死,不准将外族人引入族内……一旦违反,将被立即革除围外,永不归宗。」郑若曾缓缓道:「像这样的山寨、土堡、围屋,在赣南山区绝不是零星而立的,尤其是在南部与闽粤交界的地方,因为流寇一来,便首当其冲,故当地的山寨也密密麻麻,例如在龙南县,便有塔下寨、骆驼寨、牛脑寨、羊牯寨等大大小小五十余个土堡,几乎所有的村子,都有自己的土寨。」

郑若曾一番长篇大论,说得是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口茶,对王寅道:「你接着说。」

王寅点头笑笑,与务必详尽的郑若曾不同,他说话的风格十分简约,绝不浪费口水:「正如开阳兄所说,宗族是赣南百姓的天;围屋是他们的城池,这样朝廷的县太爷和县城便都成了摆设;而当地的卫所军队,也如其他地方一样,迫于生计逃亡殆尽……」说着叹口气道:「而赖清规、谢允樟等人,都是当地的豪族头人,而畲族人的父辈,大都参加过正德年间的大造反……」

虽然言简但是意赅,至少沉默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赣南各县徒有虚名、军队名存实亡,畲族百姓依托山寨而居,悉听宗族指挥,但偏偏畲族人大都与朝廷有宿仇,心怀仇恨的小辈人长起来后,如果条件合适,当然会疯狂报复、继续跟官府作对了。

「这就是我说的,阳明公之遗患啊……」郑若曾沉声道:「当年赣南爆发畲族大造反,阳明公临危受命,不到两年时间,便将一场规模浩大的叛乱扑灭,其英明神武,令多少后生小子悠然神往,其中也包括在下。」说着幽幽一叹道:「但现在看来,他的许多做法,其实后患无穷。首先,他力主进剿,在给武宗皇帝的上疏中,他说:『贼之曰滋,由于招抚之太滥,由于兵力之不足,由于赏罚之不行。』在得到皇帝的首肯后,他制定了以剿为主,以抚为辅的总体策略……而且招抚的范围也被严格限定,只适用于那些『胁从之民』,和『回心向化之徒』。」

「在这种策略的指引下,阳明公便坐镇赣州、开始剿匪,因为军队腐朽不堪用,他只能一面练兵;一面用计策,拉拢分化、瓦解叛军。通常用的手段是,许以厚利收买叛徒,内外夹攻……当时的围屋,并不禁止族外亲朋的投奔,阳明公便利用这一层,将歼细混进去,半夜四处、伺机打开寨门,攻陷营寨。而且围屋间无法互通消息,竟被他如法炮制、在两个月内连下四十余寨;他还以招降等手段,诱捕叛军首领杀之。在这其中,翻脸不认人,不讲信用的事情,便如家常便饭一般。」郑若曾道:「这些在我们看来,是虚虚实实、妙计横生,可在对方看来,却是汉人的阴谋诡计,难以让他们服气。」

「阳明公一生用兵,极少以实击之,偏爱用计谋赚取胜利,其实却有些兵行诡道了。」王寅插话道:「这样平定朱宸濠那样不得人心的叛乱没问题,可对待问题极为复杂的畲族叛乱,未免有些轻佻了。」

这还是沉默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数落王阳明的不是,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别人都知道自己的师父沈炼,师公王畿,都是王学一派,自然不会在自己面前胡说八道,而郑若曾和王寅,既然担任他的谋士,自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才能为他的决策,提供可靠的参考。

这样一想,沉默也就淡定了,轻声道:「那依二位的意思呢?」

「堂堂正正痛击之!」郑若曾斩钉截铁道:「证明官府绝对有能力击败他们,只是不愿这样做,而不是不能!」说着呼出一口浊气道:「但这只是其次。最严重的问题是——阳明公在赣南两年,破八十余寨,杀了一万多畲族人,这其中固然有谢志珊、兰天凤这样的罪魁、跟他们造反的壮丁,但也不乏老人、妇孺还有孩子……」说到这,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道:「其实根本不用杀这么多人的,但阳明公无法阻止他的部下在攻破土寨后歼银掳掠,很多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只能把人杀光,最后放火烧寨。」

「这是文人带兵的致命弱点。」王寅面带悲伤道:「纵使天纵英才,可以对打仗无师自通,但对兵卒的约束力,确实太差……军饷微薄、地位低贱,又没有意气相投,想靠严刑峻法管住当兵的,只能把他们全都逼跑了。」说着叹息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阳明公在当时的一些无奈之举,也不要深究了。」这话显然是对郑若曾说的。

「好吧,好吧,」郑若曾从善如流道:「那就不说打仗,单说战后阳明公的举措吧,十家牌法、乡约、破心贼,虽然效果都不错,但也是有问题的。」

「十家牌法,就是后来采取的保甲法,一家犯法、十家连坐,让畲族人都不敢外出谋生,有了官司也不敢到县衙打,都是在宗族祠堂中内部解决。」郑若曾接着道:「另外他用来『正本清源』的乡约,则因为宣讲人是宗族耋老的缘故,反而加重了宗族的权威。还有那破心贼……」郑若曾绝对是考据党,每一条都要说得清清楚楚才罢休:「就是用汉族的文化取代畲族的,这搁到哪族头上都不能接受啊!结果就是,畲族人对官府恨之入骨,更使其凝聚力空前,而阳明公苦心设立的县城,却沦为了摆设。」

「开阳兄说这么多,」王寅又出来打圆场道:「并不是数落阳明公,而是要提醒大人,吸取前人的教训,妥善处理三巢叛乱,与赣南畲族间的关系。」

「嗯。」沉默重重点头道:「我了解二位的苦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一直都是郑开阳主讲,这会儿他也累坏了,疲惫的笑笑道:「这一代畲族人,都是听着『诡计多端王阳明』的故事长起来的。当年阳明公的手段再拿出来,哪还能灵光了?张臬八成是想照方抓药,哪能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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