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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三九章 聚和堂(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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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寅字斟句酌道:「这个聚合会,经过吉安府同意了吗?」

何心隐有些答非所问道:「聚和堂会把春秋两税打点整齐,定时解往官府,虽一斗一石也不拖欠,为官府收税提供了方便,他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样确实向官府显露出,积极配合的诚意。」余寅缓缓道:「但同样道理,是不是也向百姓表示过,将维护他们的利益呢?」

「那是当然,聚和堂的宗旨,就是维护大家的利益。」何心隐点头道:「因为官府的横征暴敛太甚,除了朝廷征税之外,官府还有摊牌,还有折色火耗,即使是大户人家,也深感吃不消,所以才愿意加入聚合会,集合大家的力量来应对官府……我们的要求不高,只要官府税有定额,便会积极纳税。」

「看,您也认识到矛盾所在。」余寅轻声道:「官府要多收税,百姓想少缴税,这是不可调和的,如果堂上官清廉自守,朝廷不加征赋税的,您还可以维持,可要是贪官污吏盘剥,又有苛捐杂税,您『税有定额』的目标实现不了,是从还是抗呢?」

一句话打到了何心隐的软肋上,他有些恍惚道:「从又怎样?抗又如何?」

「从,聚合会的意义何在?」余寅加重语气,一字一句道:「不从,难道聚合会想抵抗官府吗?」

何心隐被这当头棒喝,说得是汗流满面,余寅确实厉害,他看到了聚和堂的致命弱点之所在——其实去年,便发生过这种事情,当时吉安府加派给皇帝运木材的『皇木银两』,摊到苗田梁坊就是四千两,恰逢聚和堂正在大兴土木,为大家盖房子,根本凑不出这些银两。况且就算是有,何心隐也不会给,因为这不是正常该交的税——正如余寅所说,如果不能避免横征暴敛,聚和堂有何存在的意义?

他便积极活动,还写信给自己的朋友,在胡宗宪麾下办事的程学颜,备述利害,请他帮忙周旋。彼时胡宗宪已是明曰黄花,但程学颜碍着朋友所托,还是硬着头皮跟吉安府打了招呼。

世态炎凉在官场上感受最深,吉安知府唯恐跟严党扯上关系,哪能卖程学颜这个面子?而且深怒何心隐胆大妄为,竟敢拿上官压自己,便派出衙役强征税银,结果与聚和堂发生冲突,眼看着乡亲们都要被卷进来,何心隐出手打伤了六个差役,将罪责揽到自身,被官府逮捕。

后来还是程学颜向胡宗宪求救,胡指示江西巡抚宽大处理,何心隐才被提到南昌城,然后释放,而后才让他发现了严世蕃的阴谋,才有了后来发生的惊心动魄。

结果是何心隐夫妇成了嘉靖皇帝的救命恩人,这下官府才不敢难为他们,苗田梁坊的百姓也才大着胆子,继续跟聚和会走下去。

但何心隐很清楚,这缺陷只能被掩盖,却无法彻底消除……救驾之功总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天,别人也一定会找到对付自己的办法,所以听说沉默来东南后,他便极力邀请,希望这个『无所不能』的家伙,帮着解决这个难题。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沉默的两大谋士,均不看好聚和堂,而其本人,也不动声色、一言不发,似乎也觉着前途暗淡。

「我现在要听你说,」何心隐将目光定在沉默身上,道:「你到底什么看法?」心说要是他也不看好,我就当从来不认识这个人。

「这个么……」沉默手搭凉棚望着这美丽的山村,下一刻才收回目光道:「在我看来,这聚和堂还是很有成效的。在各方面都有可取之处,尤其是将教育摆上重要位置,人人都关心后一代的成长,还凝聚了人心……」

「你少在这打官腔……」何心隐有些粗鲁的打断他道:「我就问你,这聚和堂能不能永远办下去?」

「很难……」沉默摇摇头,不讳言道:「除非改进一些地方,把乡亲、富户、官府,这几方面都摆平了,才有可能长久。」

「如何改?」何心隐急切问道。显然这问题也困扰他许久了。

「我要是张口就说,那是信口开河……」沉默慢悠悠道:「你得容我深思熟虑吧?」

「那你就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我放你走!」何心隐霸气道:「我管的起饭!」

「我可耽搁不起……」沉默嘴角挂起一丝苦笑道:「我这是去赣南平叛的路上,顺道来看你一眼,今天就要走。」说着装模作样道:「要不你跟我一块走吧,我一想清楚,就告诉你。」

「好……」何心隐脱口而出,然后猛醒道:「好啊,你小子想利用我就直说!」

「怎么能叫利用呢?真难听。」沉默笑眯眯道:「请何大哥帮个忙了。」

「你想让我干什么?」何心隐警惕道。

沉默便把想法和盘托出,何心隐听了沉吟许久,才轻声道:「这个忙,我可以帮你,但你也得帮我才行。」

「成。」沉默点头道:「我会尽快给你个章程的。」说着呵呵一笑道:「要我写个保证吗?」

「你我还是信得过的。」何心隐摇头笑笑道:「事不宜迟,我回去打声招呼,咱们出发吧。」说着便提起轻功,一转眼走出老远一段。

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禁苦笑道:「火烧火燎的行动派啊……」

「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沈明臣突然出声道。

「请你来就是让你讲话的。」沉默也不看他,淡淡道:「本人绝对不会因为你讲的话,而怪罪你的。」

沈明臣心中一阵感动,沉声道:「那学生就讲了……您以后还是和这位何大侠,保持距离的好。」

「哦……」沉默轻哦一声。

「就像您说的,他就是一团邪火。」沈明臣道:「不仅会把自己烧成灰,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君房也是这样想的吗?」沉默不置可否道。

「火。」余寅想了很久,给他一个很有诗意的答案道:「可以烧毁一切,却也可以照亮黑暗,让人取暖,关键看怎么用它了。」

沉默神色动了动,他知道余寅看了自己不少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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