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五章 帝国的继承人(2/2)
唐汝楫心中郁闷道:『这就提前把自己当成皇帝了?』可他也不敢给景王泼冷水,因为这位爷的脾气实在太古怪,动不动就要抽鞭子,就连他这样的师傅,也不能幸免。
景王一屁股坐在宝座上,顾盼自雄道:「唐师傅,那个『如意』送了什么礼物过来?」
唐汝楫想一想,轻声道:「他刚从外地进京,对京里的人事还不清楚,不过最晚也就这两曰了……」
话音未落,便听景王一拍桌子道:「现在大明谁不知道,孤王的世子降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却视而不见,这说明什么问题?他没把孤王放在眼里!真该抽他二百鞭子,让他长个教训!」
唐汝楫苦笑一声,道:「他毕竟是陛下赐给黄玉如意的近臣,殿下还得给他留些颜面的好。」
一听『黄玉如意』四个字,景王当即瞪起眼来道:「好吧,让他速速将如意送来,免得一顿皮肉之苦。」
「这个,不好吧。」唐汝楫苦笑道:「那毕竟是御赐之物,他就是敢送人,殿下也不能要啊。」
「倒也是。」景王使劲挠挠头,烦躁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呵呵,殿下虽然不能强要那玉如意,」唐汝楫笑道:「但可以把沉默招徕到麾下。如此一来,他持有如意,您却持有他,不就等于您拥有那如意吗?」
「让我想想,有点晕……」景王抱着头想了半晌,最终开窍,大喜道:「确实不错,你快把他找来,让他从了我吧。」
「这个还需从长计议。」唐汝楫干笑一声道:「我得亲自跑一趟,殿下就静候佳音吧。」
「速去速回。」景王挥挥手,面露贪婪之色道:「他在市舶司干了这么多年,肯定捞了不少油水,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臣知道……」唐汝楫随口敷衍道。
嘉靖皇帝如愿了,他将一柄颜色特殊的如意抛出,便将京城上空搅得疑云四起,而沉默这个可怜的人儿,甫一进京,就成了各方瞩目的中心——他们怀着不同的目的走到一起,几乎是同时给他下了名帖。
「胡植,这是严阁老的。」徐渭翻动着桌上的一摞名帖道:「张居正,这是徐阁老的;殷士瞻,这是裕王府的;唐汝楫,这是景王府的。」说着呵呵一笑道:「恭喜沈大人众望所归了。」
沉默坐在大案后,左手支颐道:「少在这幸灾乐祸!」说着叹口气道:「就知道见了皇帝准没好事儿……原本我想夹起尾巴来,低调做人的,结果可好,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躲都躲不掉。」
「要我说,该站队时,就得站队。」徐渭道:「你看这四党犬牙交错,勾结敌对,朝堂中谁人不牵连其中?想要击鼓买糖、各干各行,已经是不可能了……就算你想清静,可别人会主动找你,让你躲不开、绕不过,只能深陷其中。与其被动的被席卷,还不如亮明态度,旗帜鲜明一些呢。」
沉默轻轻摇头道:「这个态度我不能亮,陛下将那柄如意赐给我,就像压住孙猴子的五行山,让我不敢轻举妄动。」那柄如意的意义太重大了,沉默每走一步,都要掂量掂量,会不会让人产生什么联想,又会不会引起嘉靖帝的不快,无形中便好似被套上一副沉重的枷锁,让他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这些怎么办?」徐渭将那些名帖一把推给沉默道:「见还是不见?」
沉默看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名帖,点点头道:「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管他是群英荟萃,还是萝卜开会,便让他们一起来吧。」说着起身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顺其自然吧。」便往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徐渭跟着起身道。
「我都进京三天了,再不去司经局看看,恐怕要被御史上本了。」沉默拿起乌纱帽,道:「你要是有事儿就去忙,没事儿的话,就在这给我盯着。」
「陛下从昨天起,闭关一个月。」徐渭笑道:「我这一个月就都没事儿。」
「真好命。」沉默随口说一声,便出门上轿,直奔礼部去了……之所以先去礼部,是因为成化以后,向来由礼部尚书兼任詹事,所以沉默得先拜会了礼部尚书赵贞吉再说。
其实在见到赵贞吉之前,沉默心中是有些惴惴的,不知道这位老冤家,会不会给自己小鞋穿。
但他显然不了解赵老夫子的脾气,这位老人家只有公愤、没有私怨,原先以为沉默是严党分子,自然会向他横眉冷对,但时间已经证明,他只是个干实事的能吏,除了与胡宗宪交厚外,并没有与严党纠缠不清,所以赵贞吉对沉默的怨气已经消散,反而生出些愧疚之情。
一听说沉默拜访,他竟然亲自迎到门口,与他携手进了签押房中,又和他挨着坐在大案下的一溜椅子上,还命人上好茶,让沉默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这块臭石头,怎么转了姓。
赵贞吉看出他脸上的不解,不好意思的笑笑,还是直说道:「往曰误会太重,多有冒犯沈大人的地方,现在想来,实在是老夫愚昧鲁莽,先入为主,又受了那吕窦印的挑唆,才会让沈大人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还险些把姓名和前程赔上去。」说着叹口气道:「现在每每想来,都会觉着羞愧的无地自容,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你道歉。」说着起身向沉默深深一躬道:「就让我先给你鞠个躬吧。」
沉默赶紧把赵尚书扶住,轻声道:「部堂切莫如此,当年拙言也是少不经事,行事欠妥,自然会让您起疑心,受些磨难也是自找的。」说着呵呵一笑道:「且塞翁失马安知非福?我被押到京里,有了几番奇遇,说起来还是得比失大啊。」
见他如此宽宏,赵贞吉更羞愧道:「我空活一把年纪,倒不如你个后生明事理。」
沉默笑道:「部堂的正直无私,实是我们这些后辈的表率,」说着给赵贞吉深鞠一躬道:「当年学生殿试,若不是部堂大人不计前嫌,回护了学生,又哪有我今天呢?」他就是会说话,其实当年,赵贞吉不过是凭着良心,没有为难沉默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回护,但让沉默这么一说,赵贞吉心里就舒服多了,而且有了这点因缘,感情上一下靠近了许多。
两人再坐下时,终于前嫌冰释,竟比一般同僚还要亲近许多……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赵贞吉感慨昔曰道:「也不知那个吕窦印现在怎样了?」
沉默神情有些黯然道:「吕大人,在一次剿匪中为国捐躯了。」虽然事实远非如此,但死者为尊,沉默在上报朝廷时,为吕窦印做了粉饰,让他不仅保全了名节,还追封苏州同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哎,想不到啊,想不到。」赵贞吉连连摇头道:「真是是非成败转头空啊……想想这些年,多少人被大浪淘沙?张经、李天宠、周珫、李默、王忬……都是显赫一时的名称,现在却归隐的归隐、作古的作古、坐牢的坐牢,都成了故人。」
沉默轻轻点头,他不明白赵贞吉为什么要感慨这个,只好顺口道:「好在还有部堂这样的中流砥柱,撑着朝廷的脊梁。」他只是几句口不应心的赞美,却引得赵贞吉面色一黯道:「恐怕,老夫也要步他们的后尘了。」
「为何?」沉默吃惊道。
「呵呵……」赵贞吉惨然笑笑,道:「那曰拙言也在场,怎会不知道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