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一七章 遍地高手(1/2)
在高拱的压迫下,沉默和张居正只好签下不平条约,各领了两堂选贡生,高拱自己也有两堂——张居正管的是率姓堂和诚心堂;沉默管的是崇志堂和修道堂;高拱则管正义堂和广业堂,瓜分了全部六堂选贡生。
把他两个强拉上贼船,高拱才实话实说道:「按说每个学堂都配有五经博士三人,助教六人,但本监缺额比较严重,只能配给你们半数。」说着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道:「你们都是有本事的,各自走门路找些老师来吧,我挪出点经费,给他们开薪水。」
走出祭酒大人的房间,沉默与张居正相视苦笑,张居正道:「到我那边坐坐去。」便领着沉默到了西厢间,自己的办公室。
冲一壶上好的龙井,张居正笑道:「这还是你过年送我的呢,劳你这几年年年挂念,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今年你就不用愧了,」沉默端着茶杯,轻轻吹去热气道:「我没得茶叶送了。」虽然南方定然会孝敬丰厚,他却不便再转赠了。
「不要紧,我是龙井喝得,苦叶茶也喝得。」张居正怡然自得道:「说实在的,今天高大人对你的态度,可着实透着暧昧啊。」
「哦,我怎么没觉着?」沉默笑道。
「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张居正仰头看看屋顶道:「想我刚到国子监的时候,高祭酒对我十分不以为然,动不动就骂得狗血喷头,还当下人使唤,呼来喝去,让我十分的难堪。」说着看沉默一眼道:「你再想想他对你,显然已在强压本姓了……虽然最后还是没压住,但对你的态度却明摆着,你说是不是?」
「你想多了吧,」沉默笑道:「说不定,是祭酒大人今儿心情好呢。」
「不可能,」张居正大摇其头道:「我来这几个月了,就没见他笑过,结果你一来就心情好了?这不还说明是你的原因吗。」说着搁下茶杯,十分笃定道:「无事献殷勤,非歼即盗!」
「他要盗我什么?」沉默轻声问道。
「这个不难猜,」张居正淡淡一笑道:「别看高肃卿的职务是国子监祭酒,但他的重心可不在这儿。」
「在哪?」沉默明知故问道。
「裕王府,」张居正道:「裕王爷虽然有好几个老师……就连我,假假也算是其中之一,但谁也比不上他高肃卿!说句犯忌讳的话,他俩的关系,像亲人多过像师生。」其实他想说『像父子』的,只是没胆说出来罢了。
「对高拱来说,经营好裕王爷,就是经营好了一生的事业。」张居正压低声音道:「之前虽然陛下一直在二位殿下中暧昧不明,但总体支持裕王爷的还是多的,所以高拱只需化解掉那些明枪暗箭,便可稳坐钓鱼台,静候鱼跃龙门的一天。」
「但现如今情势不妙啊,裕王爷虽是长子,景王爷却有嗣,时间一长,恐怕最保守的大臣,也无法坚持长幼之序了。」张居正低声道:「所以他跟袁炜的态度掉了个个……原先袁炜整天出谋划策,想要让景王取裕王而代之。现在人家不急了,轮到高拱急了,他非得赶紧拿出办法,将这个劣势扭转过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该要如何扭转?」沉默轻声问道:「倒要听听太岳兄的高见。」
「拙言兄考较我?」张居正呵呵一笑,淡淡道:「高肃卿给裕王爷上过一堂课,讲的是《孟子》『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说着便轻声复述道:「高拱对殿下说:此三条凡事皆有之,对成大事者亦无二致——吉星高照,天时也;近水楼台,地利也;众望所归,人和也。三者之中,亦以人和为重!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
「假如吉凶高照、圣人垂怜,此固人之所望也,然天威难测,圣眷易变,一旦有不测之变,仅靠圣眷者必先受其害,不复昨曰;惟地利者不然,地利者近水楼台,可以观气象、察征兆,且有内应相助,自然能提前准备,合理应对,最终逢凶化吉了。」
「然而,若是自身不修,德不服众,则虽近水楼台亦无用,此地利不如人和也。三者之中,论其重,莫重于人和,而地利次之,天时又次之。论其要,莫要于天时,而地利次之,人和又次之。故虽圣眷不同,远近有异,却得以不落下风,何故?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者也!」张居正沉声道:「高肃卿的观点是,天时、地利都是无法控制的,唯有『人和』,是可以通过自身努力做到的,所以他必贵于人和也!」
听了张居正的话,沉默缓缓道:「你的意思是,高拱在给裕王爷拉队伍,想在支持者上压倒景王。」
「拙言高见!」张居正颔首道:「所以我敢说,他在打你的主意!」
「我?」沉默干笑一声,喝口茶水道:「他看重我什么了?」
「这还用我说吗?」张居正高深莫测的微笑道:「拙言,你藏得再深,也逃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沉默不说话了,方才张居正抛出高拱的『人和』理论,其实是在影射他——不错,自己这些年来,干得最成功的一件事,不是开端口,也不是抓徐海,而是长年累月的精心经营人脉。
除了跟各方各面都有交情,关系也不错之外,沉默还重点培养了自己的势力。现如今,丙辰科的同年已经视他为领袖;翰林院的同僚,将他看做挚友;东南的文官武将,更是将其视为生死兄弟……那可都是些战功累累的勋臣,前程如铁,不可限量!
还有对裕王极有价值的——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大头头,陆炳陆太保,自认是沉默的师兄,对他好得不得了。
以及对裕王最最有价值的——就连他老子嘉靖帝,也对沉默青睐有加,小小年纪便以国士待之。显然在对付嘉靖皇帝上,沉默是有一手绝活的。
『若是能得到沉默的投效,裕王真是做梦也要偷笑了。』张居正如是想道。
沉默何许人也?察颜辨色的本事天下一流,早发现小张大人虽然口口声声,说他不受高拱待见,但事实上,两人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今曰自己这一来,便已经落入彀中……张居正定然早就在街尾等着自己,所以才那么巧的在门口碰上,然后跟高拱两人一个捧哏、一个逗哏,向自己说了场对口相声。而后高拱谢幕,张居正改单口相声,试探自己的态度,看看自己愿不愿意跟皇军走。
对沉默来说,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啊——他已经计划向鄢懋卿开火了,这时候太需要有个大后方支撑一下,以免孤身面对严党,被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伙给生吞活剥了。
只是高拱再厉害,也没有前后眼,当然不知道他心中的好好先生沉默,就要变成大麻烦沉默了,所以才费心尽力的招揽他。沉默当然乐得以次充好,赚这个大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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