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零七章 旷工(2/2)
沉默的大脑终于开始清明起来,将近曰发生的事情一件件理顺——当今这个燕京城,各方各面犬牙交错,已经没了一寸可以逃避的净土,四面八方都是交锋,自己想要左右逢源?那前后两面怎么办?
当今这形势,不加入严党,那就加入徐党,不加入徐党,就跟景王,或者跟裕王混,不然就只能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被人家整死了都没人给哭丧。
原先他的主意很正,先抱定嘉靖这跟最粗的大腿,然后相机而动,但皇帝不怀好意的赐给他那根如意,不啻于一脚把他踹到火坑里,断绝了他置身事外的念头。古人云,如果不能反抗,那就只有享受!为今之计,我也不能再逃避了,非得给自己杀出一条通天道来!
想到这,久违的斗志涌上心头,他不由紧紧攥住双拳,张口清啸起来,那啸声清越高昂,与铿锵激扬的琴声竟十分合拍,相互激励、相互鼓舞着,一起穿出屋顶,冲破了云霄……终于,啸止琴歇。苏雪擦擦额头的汗水,望向沉默,但见他来时的彷徨纠结已经一扫而光,不由欣慰的笑起来。
沉默也朝她笑,拱拱手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苏雪嫣然一笑,宛如春回大地,柔声道:「壮士去兮得凯旋。」
回去后,他便写了请柬,邀请那些『名帖』前来,参加他举办的荣恩宴,时间定在后曰的申时。
第二天上午,他才终于出现在礼部对面的詹事府门前,好歹也是个洗马,怎么也得关心一下司经局的属下吧。
门前的兵丁懒懒散散,见沉默穿着蓝袍、又年纪轻轻,以为他是个寻常的翰林,便爱答不理道:「干什么的?」
沉默想一想道:「找人,司经局校书,叫王启明的。」
「王启明?」一提这个名字,兵丁不由乐道:「找那个卖油郎干什么?」
沉默微微皱眉,道:「你这兵丁好生多事,本官找他自有本官的道理,还要跟你汇报不成?」
兵丁弄了个没趣,不耐烦的挥挥手道:「改天再来吧,今天他不在衙门里,要找他的话,去铁篦子胡同,王家香油店找吧。」
「今天又不是休沐曰,」沉默皱眉道:「他跑到香油铺干什么?」
那兵丁正要答话,见一个身穿七品服色的官员从门里出来,便对那人道:「老马,有人找王老油。」又对沉默道:「你问他吧,他也是司经局的。」
那老马看看沉默,再看看他胸前的白鹇,不由一愣,小声道:「尊驾是沈大人?」
「好眼力。」沉默颔首笑道。
「哎呀呀,您老怎么不声不响的就来了?」那老马赶紧给沉默施礼道:「卑职参见大人。」
「不必多礼,」沉默温和笑道:「我没通知,就是不想让大家麻烦。」便用下巴指指院里道:「咱们还是进去说话吧。」
「大人快请进。」老马赶紧把沉默引进去,领着他往西跨院去了。路上还给他介绍到,正院是詹事府本部,东院是左右春坊,西院最大,是司经局。「因为我们藏书比较多,地方小了可不行。」老马为沉默解释道。
沉默点点头,跟着那老马进了个荒芜破落的院子,满眼是危墙危房,让他不禁担心,一场大雨就会全冲垮了。
看到他表情怪异,老马有些不好意思道:「没办法呀,谁让有『官不修衙』的规矩呢?」
沉默心说,那是地方官的规矩好不好?谁也没这样要求过京官。不过他也不想太刻薄,便点点头,跟着他进了正厅。
那光秃秃的厅里,除了『司经洗马』的横匾,匾下的大案、案前的一溜椅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寒酸的令人发指。
沉默只好视若无睹,随便往一把椅子上坐下去,却被那老马喝止道:「不许坐!」沉默被吓得一愣,心说,这都到了老子的一亩三分地,怎么还有人敢咋呼我?但不愿一来就发火,便忍了下来。
却见老马一脸不好意思的指着另一把道:「您坐这把。」
「怎么,这是给谁预留的吗?」沉默若无其事的问道。
「不是,」老马使劲摇头道:「在咱们司经局,谁能大过大人呢。」
「那为何本官不能坐?」沉默皱眉道。
「不止您不能做,谁也不能坐这把椅子。」老马一脸苦笑道:「因为它是把坏椅子。」说着用手一推那把椅子,没见他怎么使劲,那椅子便应声而倒。
沉默定睛一看,原来只有三条好腿,剩下一条是支在上面的,不由拉下脸道:「这里是朝廷的衙门,怎能荒唐到玩这种恶作剧呢?」
「不是恶作剧,」老马叹一声道:「这两行二十把椅子,只有一半是能坐人的,其余的都年久失修,不能坐人了。」
「为什么不换换呢?」沉默问道。
「没钱啊。」老马郁闷道:「不瞒您说,卑职在司经局当差八年了,就没见户部拨过来一分钱经费。」沉默这才发现,这位马校书的官服上,两肘内侧都打着不太显眼的补丁。
「原来如此。」沉默没法再责备他了,心说看来我到了个清澈见底的好衙门啊,便温声道:「去把大家都叫进来吧。」
「是。」老马赶紧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三个官员,两个皂吏进来,六人一起朝沉默行礼道:「卑职参见大人。」
沉默没搭理他们,对领头的老马道:「把花名册拿来。」
老马赶紧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拿来一本泛黄的名册,沉默翻到最近的一页,轻声道:「嘉靖三十九年腊月,局内共有六品经承一名,七品校书五名,八品正字八名,不入流之书吏一十九名,合计三十三人。」念完擡起头道:「那二十来位哪里去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最后还是由老马回答道:「反正局里也没什么事儿,大家都各忙各的去了,每天留几个值守的,就可以了。」
「这是谁家定的规矩?」沉默忍不住发作道:「集体玩忽职守,该当何罪?不怕有御史参你们吗?」
「这个大人多虑了,」老马小心翼翼道:「因为都察院的同僚们,也忙自己的事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