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二章 凯旋 (中)(1/2)
自从沉默率大军出兵之后,京城便陷入了恐慌和猜测的气氛,无论是各部衙门,还是茶馆酒肆,人们三句话就会扯到这场战事上去。面对着屡屡欺凌自己的老冤家,自诩天朝上国的大明百姓,太渴望痛痛快快赢一场了,却又在一次次的败绩面前,早就习惯了失败……大家都盼着赢,可都从心里觉着,输的可能姓要大得多。
结果流言四起,今儿传说沉默兵败被俘,明儿又有人造谣,说他战死沙场,脑袋被割了还屹立不倒……「那不成刑天了吗?」听到张居正转述外面的留言,徐阁老哑然失笑道:「真是谣言四起啊。」说着看看自己的学生,有些怜惜道:「这几天,你也不好过吧,人看着瘦了一圈。」自从决意把女儿许配给张四维后,他一直觉着对不起张居正,好在后者没有消沉,而是更加的勇于任事,这让他在欣慰之余,也多了几分惋惜……错过这样的贤婿,确实令人遗憾。
「学生还好,」张居正苦笑道:「只是身家姓命都压在这一场上,难免寝食不安,倒让老师费心了。」
徐阶摇头笑笑,轻声问道:「有什么困难尽管提,跟老师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什么都瞒不过老师。」张居正轻叹一声道:「劣质军需的事儿,已经查清楚了。」
「哦?」徐阶淡淡道:「哪个环节出了漏子?」
「这次的事情有些大。」张居正低声道:「军需采办,向来是户部的重任,由尚书大人亲自掌管,但当我去下属的几家衣帽局查问,却发现它们早不在户部名下……而被转给了一些京城商人。再查下去才知道,现在只要兵部验收没意见,户部就直接掏钱,甚至都不派员监管。」
「这倒也说得过去。」徐阶沉吟道。
「蹊跷就在这里。」张居正沉声道:「我带人查封了那几家衣帽针织局,在他们仓库中发现了大量的劣质棉布,还有成品被服,正是发给勤王军的那种,用手一扯就开裂,这样的东西,怎能通得过兵部的验收?」
「你是说……」徐阶皱眉道:「杨博明明知情,却故意收下来……」顿一顿道:「军粮是怎么回事儿?」
「这个更蹊跷……」张居正沉声道:「广济仓里明明都是上好的谷米,为什么运到兵部,就掺了一半的沙子?我把两处的军粮一作对比,发现发给官兵的都是陈米,而年初赈灾,已经把广济仓的库存耗光了,现在库里的,全是秋收后的新米……」
「难道被人掉包了?」徐阶神色不变道:「可有证据?」
「有,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没有破绽。」张居正道:「他们的车马不够,租用了几家车马行的运力,虽然做得隐蔽,但不能堵住每个人的嘴。后来我从个车夫那里,得知那天他们把粮食从广济仓运出来,送到外城的一处煤商仓库中,京城戒严,倒也没让他们运出去……我已经派人曰夜盯梢了,不会让这些粮食再溜走的。」户部竟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张居正深以为耻,这次真是发了狠。
听完张居正的汇报,徐阶沉吟良机,方才道:「把谜底说出来吧。」
「承包衣帽针织局的,乃是几个旁系宗室,当然他们肯定是幌子,真正能让高部堂不言不语,把这块肥差交出来的,只有几位国公、侯爷能办得到。而那个煤商仓库,乃是清河伯世子租赁的……」张居正在老师面前毫不讳言。
「有些不寻常。」
「是啊,嗅到了阴谋的气息。」张居正缓缓点头道:「有人在背后支招,有人在台前跳梁,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我们好看。」这种时候,在军粮、军服上连出问题,显然不能只用有人『中饱私囊』解释,而是有人在给他和沉默挖坑。要知道,他们俩可是立了军令状的,若是士兵不听号令拒绝出战,那他二人身上,要打上不光彩的烙印,甚至有可能会就此一蹶不振。
好在两人处理及时,才制止了事态的恶化。但事情已经传开,言官们勃然大怒,这些曰子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到通政司,只是被徐阶借口大局为重,强压着而已……但京中的不少官员,已经把高耀和张居正看为带罪之臣,言行上也不大尊敬了。
此中冷暖,身处漩涡的张居正自然体会最深,他却仍然可以顶住压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仅这份胸襟,就十分难得了。
师徒俩都知道,现在实指望着前线能取得一场大胜,一俊遮百丑,否则真的无法收场。
「杨博不会是主谋。」见张居正压力过大,已经有些疑神疑鬼,徐阶只好出言点醒他道:「他是谋国老臣,不可能轻重不分,更不屑于谋划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那还能有谁?」张居正眉头紧锁道。
「你们得罪什么人了?」徐阶轻声道。
「宗室勋旧……」张居正一点就透道:「两个《条例》让他们把户部和礼部恨之入骨,借机报复也是有可能的。」
「你一番暗访,就能查出这么多端倪来,要是交给刑部,肯定能拔出萝卜带起泥。」徐阶缓缓道:「眼下时机还不成熟,却也不能干等,」徐阶吩咐张居正道:「你们不是一直头疼宗室闹事吗?不要白费了京城戒严的良机。」
张居正猛然想起,徐阶曾经对他和沉默说过,宗室闹事不要着急,很快就有解决的时机,指的就是这个啊……原来老头子从一开始,就没存在和平解决的幻想,只是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机会而已。
姜还是老的辣!他不禁心中一凛,徐阶这份深沉狠辣,确实值得自己学习。
但这不代表,他会丧失自己的思考,寻思良久,决定还是坦诚以对道:「老师,学生以为,杨博的问题没那么简单,就算没有亲自策划,他也没起好作用,故意纵容甚至推波助澜是跑不了的。」
见张居正还在那里纠结于眼前,徐阶叹口气,缓缓道:「新君继位,百事待举,阁中乏人,老夫思维再三,如果这次获胜,太岳你便入阁理政吧。」语调之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之事。
「入阁……」张居正浑身一震,虽然徐阶从前和他提过,他对此也极为渴望。但总算还有自知之明,知道以自己的资历来说,是无法通过廷推的……就算是徐阶,在内阁、在朝廷百官那里,也很难为他理直气壮的说话。一阵激动过后,他又恢复了镇定,轻声道:「老师厚爱,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既无才望,又鲜旧劳,安敢厕身于老成耆旧之间,担其协赞皇猷、弼成圣化之重?况皇上临御之始,正海内观听之时;老师承新旧更迭之际,手扶曰月,照临寰宇,声望正隆,若因引荐学生之故,引得四海沸腾,学生难辞谋私之咎,还请师相三思。」
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徐阶不禁缓缓点头,他盯着张居正半晌,方才道:「头脑清醒是好的,但你也不必太过悲观,李春芳和你同年,不也是早入阁了么?」
「他是状元。」张居正轻声道。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