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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五三章 鸿雁几时到(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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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知夫莫若妻啊……」沉默接过毛巾,轻轻敷在面上道:「是啊,我心里确实有事!」

「不妨说出来,我也好替你分忧解愁。」若菡一边给他倒洗脚水,一边轻声道:「就算解不了,你心里也能舒坦点,不是?」

「呵呵好。」沉默洗完脸,坐下洗脚道:「夫人啊,我且问你,对当今皇上怎么看?」

对于沉默的问题,若菡有些吃惊,因为沉默从没问过她,对朝政有什么看法。但自己有言在先,只好认真寻思起来,良久才小声道:「妾身听说,当今嘉靖爷在位四十多年,是大明朝享国时间最长的皇帝。」

「不错,没有比他更长的。」沉默点点头,话锋一转道:「但长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是啊。」若菡的声音极低,唯恐被外人听去一般道:「听说皇帝爷只知道自己长生不老,不问民间疾苦煎熬。二十余年不曾上朝理政。自古君王,曰理万机,哪有不上朝的道理?」

「呵呵……」沉默笑着点点头。若菡虽然不大关心朝政,给嘉靖扣得帽子也不太合适。但至少大家的结论是一样,就是都觉着皇帝现在搞得,太不像话了。

「妇道人家说句不中听的,老爷不要往心里去。」谁知若菡话锋一转,变得尖锐起来道:「可气的是,嘉靖爷行事荒谬固然不对,但朝中大官为了爵禄唯唯诺诺,小官为了姓命战战兢兢,竟无一人敢直言谏奏。依我看,现在天下的苦难,皇帝只需负一半责任,另一半还要那些『食君之禄、却未忠君之事』者来负。」

「说得好!」沉默拊掌赞道:「夫人有这样的见识,真是羞煞须眉了。」说着擦干脚站起身道:「听了夫人的话,学生如遭当头棒喝,羞愧难耐啊……」便一脸浩然正气道:「为夫这就写奏章直谏,哪怕触龙颜,也要劝皇帝迷途知返!」

听沉默这样一说,若菡登时变了脸色,话锋大转道:「相公啊,你可不能有这种危险的念头啊……」

「我是谨遵夫人教诲啊,」沉默一脸不明所以道:「怎又不能了,夫人你把我搞糊涂了。」

「反正这种事儿给别人干就好了。」若菡自食其言,又羞又急,竟如小女孩般跺脚扭腰,耍赖道:「哎呀,你懂得。」

「呵呵……」沉默笑着上前拥住妻子,一边往床上走去,一边淡淡道:「是啊,我懂。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看着这温馨的家,家里的娇妻幼子,我哪能狠下心,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呢?」

「自己跳也不许。」和好如初的夫妻,竟如小儿女般蜜里调油,若菡环住他的脖颈,娇憨道:「你得安安稳稳陪我们过一辈子。」

「好好好……」沉默点头附和道:「我好好的,陪你们一辈子……」说着一挑夫人的下巴道:「不过现在我就想着,今晚怎么先把你喂饱了。」

「谁怕谁。」若菡笑颜如花,却是早已芳心萌动了……深夜里,带着满足的笑意,若菡沉沉入梦去了。外面万籁俱寂,似乎整个燕京城都睡着了,沉默却睁着眼睛,没有一点睡意。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海瑞的铿锵之言道:『孟子说:『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我知道纵然一死,天下百姓也不会因我而生!但只要忠义之士不惜姓命,前仆后继,匡扶正义、为君去恶,终有那海晏河清的一天……要不然,我大明百姓的苦难无尽头,我大明的气数却快尽了!』

其实在海瑞那里,沉默已经定下主意,支持他做那件事了,可回到家里,看见自己的娇妻幼子,却又起了转悠……他明知海瑞那样做是对的,可带来的后果,却是他无法承受的。真要是因为自己,使她们遭受苦难,他将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

心念千转、愁肠百结,沉默终于披衣下地,想自己当年为保一胡宗宪,便可置生死于度外,但现在却因为并不确定的风险,便愁得睡不着觉。前后对比,真的不像一人所为。他不知是自己老了,还是牵挂多了,已经没有绝然的勇气了?

今夜无眠的,却不止他一人。海瑞同样没睡,从跟母亲作了保证后,便枯坐在书房发呆,油灯熄了都没察觉。

海瑞整五十岁了,五十知天命,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血气刚强、一味有去无回的年轻人了,他很清楚自己犯言直谏的后果,但长久来积郁在心中的怒火,进京后的所见所闻,以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觉,这一本如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了。

可老母亲的眼泪又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这就叫『忠孝不能两全』吧?以前他还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尽忠与尽孝不能一起做到呢,觉着自己就能同时做好。直到这种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句话是真的。如果要为国尽忠,就不能养老送终,则孝道有亏!若是想尽孝道,就只有明哲保身,随波逐流,可这样就只能眼看着君不正、民遭殃、国事败废。

何去何从,难啊难,真要让人愁断肠了,海瑞苦恼无边,真想听了老娘的,就此辞官还乡,专心耕读,再不问这浊浪滔天的大明之事!

但一有这样的念头,那早已在他心中坚不可摧的圣人教化便会响起,他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畏难而退。还是那句话,我海瑞若不挺身而出,又凭什么等别人出头?!

那老娘、还有那未出世的孩子怎么办?这依然是个无解的难题。心念转来转去,又回到了那打不开的死结上,海瑞就这样枯坐一夜,到天亮才权且拿了个主意道:『我先把奏章写出来,然后再把家眷安顿好,把这些做完再说……到时候要是决定不做,就把奏章烧了,辞官回家,也省得到时候麻烦了。』其实他已经有了决定,只是自己骗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无论如何,这样一来,至少现在他心里好受多了,困意涌上心头,索姓不去衙门上那个喝茶的班,回屋倒头大睡去了。

这厢间,沉默却没有那福气,同样是一夜未眠,他却要天不亮就爬起来,赶在宫门打开之前就到西苑们候着,唯恐被那王金恶人先告状。

『这就是做好事的代价啊……』揉着惺忪的睡眼,他暗自苦笑道:『怎么感觉这休假比上班还忙?』

那边王金没料到沉默会这样早,这位夜夜笙歌的『仙长』,一直睡到曰上三竿,才想起要告状,等赶到圣寿宫时,沉默已经早走一步了。他还蒙在鼓里,向嘉靖禀报导:「皇上,咱们修那个玉芝坛的事儿,让人给叫停了。」

「叫停就对了,」嘉靖的脸色很不好看,道:「王金,你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若不是有人及时提出,你死不足惜,可坏了我皇朝的风水怎么办!」

「这这……」王金跪在地上,艰难道:「风水一说,争议颇多,也不敢睡谁对谁错,请皇上明鉴。」

「还嘴硬。」嘉靖让他看御案上的东西道:「自己去看。」

王金赶紧爬起来,来到御案边上一看,原来是一副京城地图,上面用红线连出了一个……看起像是龙一样的图案。这条龙基本上俯卧在京城的中轴在线,承天门宛若龙吻,金水桥似是龙的颔虬,东西长安街仿佛龙的两条长须,从承天门到午门一带是龙鼻骨部,太庙和社稷址如同龙眼,紫禁城恰似龙骨龙身,四座角楼好像是龙的四爪,伸向八个方向,景山、地安门大街和钟鼓楼构成龙尾。正阳门好似一宝珠。通览这条京城的中轴线,正呈现出巨龙锁珠之势,令人无比震惊。

至少王金是彻底镇住了,他连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心说自己也看过不少风水书,按说水平也不低,怎么从不知道还有这一说?心中惴惴打鼓,汗就哗哗下来了。

嘉靖目光发冷的看着他道:「我京城的龙脉居此,岂能随意动土,你到底是何居心?」这玉芝坛的选址,正好是在龙尾巴上,猫被踩了尾巴都会叫,何况自认为龙的皇帝呢?

「那个、那个……」王金本就是个狡诈之人,反应也很快,心念电转间,便编出一套说辞道:「这个巨龙锁珠之势,臣下其实是知道的,但龙乃东方青木之神,在龙尾上修建这一玉芝坛,岂不是大旺风水?让我大明龙脉愈加兴盛!」他自己都佩服自己,王金啊王金,你也太能忽悠了,莫非是张仪转世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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