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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四八章 夕阳(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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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沉默这么长时间,在余寅和沈明臣的印象中,这位年轻的大人,总是带着温和的微笑,说话轻声慢语,从来不动真火。即使遇到最紧急的情况,也只会微微皱眉道:「这可怎么办?」即使遭到朝臣们无耻的攻击,他也只会轻蔑道:「让他们瞧瞧我的厉害!」就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火。

但不知怎地,两人却更加觉着这次是跟对了人,就算不能跟这个一起创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这辈子也值了。

回到分宜县城,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见沉默一行终于回来,驿丞大人迎出来,满脸堆笑道:「您老可回来了。」

沉默点点头,刚要说话,便见一个身穿七品官服的男子,从院中走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分宜县令张翀,大家在京里时打过照面,沉默这种炙手可热的人物自不消提,张翀也因为『壬戌三子』而名扬天下,两人自然互相认识。

「原来是经略大人。」张翀看清了沉默,赶紧上前行礼道:「下官,拜见大人。」说着便缓缓往下跪,屈膝的动作,比老严嵩还要迟缓。别看这张翀只是区区七品,可他的底子太厚了,不仅曾是刑部五品主事,还有死谏严嵩的大功业,现在虽然委身县令,但天下人知道,这是徐阁老派他监视严嵩来着,正因为这样,愈发将其看作徐阶的心腹,都说严嵩一死,就是他飞黄腾达之曰了。

所以就算巡抚、布政使,对他也是十分客气,从不受他大礼参拜;至于知府大人,更是与他兄弟相称,整个江西境内,就没人敢给他个脸色。久而久之,本来姓格还算和善的张翀,也开始变得骄狂起来,竟想等着沉默扶他,好免了这膝盖着地之苦。

沉默本身是不喜欢被人跪的,如果没到介桥村走一遭,必不会让他失望,但此刻的经略大人,只是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以戏谑的神态,欣赏着这个慢一拍的跪拜礼。

膝盖弯曲到一定程度,自然承受不住体重,张翀两腿一软,便猛地跪在地上,痛得他呲牙裂嘴,强忍着痛道:「卑职叩见督帅。」

沉默这才微笑道:「起来吧。咱们屋里说话。」

到了屋里,按规矩张翀还得再拜一次,这次他学乖了,痛痛快快磕头,大礼参拜之后,沉默让他起身回话,但没有赐坐。

按说一个小小县令,在经略大人面前,只有站着的份儿,但已经习惯被奉承的张翀,还是感到有点不是滋味……当然也只是一点,谁让沉默执掌六省,又才立新功呢?面上还要挂着笑道:「本听说有上官过境,下官闭衙之后便来拜访,万没想到竟是经略大人,实在是怠慢了,恕罪恕罪。」

沉默端起茶盏,一尝竟然是庐山云雾,心中不由暗笑,比早些时候,可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但表情丝毫不动道:「本官素爱清静,你要是大事声张,反而不喜。」

「大人清廉,天下皆知。」张翀越说越顺溜道:「乃下官学习的楷模。」

「呵呵,想不到啊想不到……」沉默饶有兴趣的盯着他,看的张翀暗暗发毛,小声道:「下官有何不妥?」

「想不到时间的力量如此可怕,能把人改变的面目全非,」沉默轻拂着茶盏,微微摇头道。

「大人这话……」张翀有些不解道:「不知从何说起?」

「想不到,曾经冒死直言的铁骨谏臣,已经深谙逢迎之道了。」沉默看着他,目光幽幽道:「正如同我想不到,曾经显耀多年的首辅大人,已沦为墓园取食的乞丐一样。」

这话不啻于左右开弓,扇得张翀眼冒金星,不知该先回哪一头好了。

不过他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很快便镇定下来,知道沉默是来找碴的,不卑不亢的回应道:「大人教训的是,但世风如此,下官要是孤标傲世,永远也达不到大人这样的高度。」

话里有话啊,暗讽沉默还不是一样的弯腰摧眉事权贵,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沉默听了,双目微睁,上下打量着这家伙,初步试探之后,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家伙仗着上头有人,连自己也没放在眼里。便淡淡笑道:「有冲劲是好的,但做事不能光凭冲劲,不然会吃亏的。」

别看张翀说话强硬,但他心里还真没底,听沉默的话中,似乎带着警告意味,心说不能坐以待毙,便主动出击道:「能得大人教诲,下官不胜感激,便也投桃报李说一句,您去介桥村,有些欠考虑了。」

「哦,有何不妥?」沉默又眯起眼来,微微笑道。

「此事一旦传出,朝中大人们会怎么想?您的老师会怎么想?」张翀的算盘打得很精,拿出徐阶来提示沉默,打狗还得看主人,总不能扫你老师的脸面吧?所以咱们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别仗着个大就想欺负我。

「哈哈……」沉默气极反笑道:「不说老师我还不生气,」说着冷冷逼视他道:「严阁老是我老师什么人?是他多年的老上司,还是他的儿孙亲家,现在他却沦落到孤苦无依,墓园取食!让天下人如何看我老是?!」

张翀没想到沉默会这样说,一时有些慌乱,又听他『怒不可遏』道:「你到底和我老师有多大的仇恨?」

「我没有。」张翀急了,连忙道:「元辅将我从军营中解救出来,对我只有大恩大德,怎会有仇恨呢?!」

「那你为何如此泼污于他!」沉默眼中寒光直射道:「胆敢毁我老师名声!说,是何人指使?!」

「没人指使……」张翀着急道:「哦不,我都是按照元辅的意思啊……」

「还敢污蔑!」沉默一拍桌子,喝道:「掌嘴!」

胡勇也早就看他不顺眼,上前一把揪住张翀的领子,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登时把他打成了猪头,呜呜道:「真的没人指使,下官只是发自内心,想要报答首辅。」

「放屁!」沉默冷笑连连道:「别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别人看不见,你为何初来分宜时不动手,过了一年才跟严阁老过不去?」说着面带嘲讽道:「别跟我说你这是避嫌……」

「我……」张翀呆住了,不自觉的便额头见汗,艰难道:「不懂大人什么意思……」

「本官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沉默双目如剑,死死盯着张翀道:「是谁指使你,陷害元辅的?」

虽然是三九天,但张翀的汗水都落到地上了,紧咬着牙关一句话不说。

不只是张翀,沈明臣和余寅也震惊莫名,他们原本只以为这是来自徐阶的迫害,但现在看来,似乎还别有隐情……「不说是吧?」沉默语调冰冷道:「我这就写信给元辅,告诉他这里发生的情况……元辅的敌人虽然不多,可也不是没有,他老人家随便想想,便知道这里面的鬼名堂……」说着微微摇头道:「祝你好运吧,张县令……」

张翀一下瘫软在地上,艰难的望着沉默道:「你想让我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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