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三章 玉芝坛(下)(1/2)
沉默被海瑞好一通教训,但『老鼠拉木杴,大头在后头』,好戏还在后头呢。海刚峰不是个话多之人,今曰跟沉默掰扯这么些,一来是一吐胸中块垒,但更是有目地的。他见沉默脸红耳赤,却仍然往火里添柴道:「我们大明的臣子都在干什么呢……我听说皇上要设醮祭天,降旨群臣撰写青词贺表,果有此事乎?」
「确有此事。」沉默点点头道。
「二位大学士都写了吧?」海瑞语带讥讽道:「部院九卿们也写了吧?翰林词臣们自不消说,更是在搜肠刮肚、费煞推敲吧?」
「也许吧,」沉默干笑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应付交差罢了。」
「也只有大人这样想吧,」海瑞冷意笑一声道:「朝堂官员九成九,可都把这青词看得比道德文章还重。那种给鬼神看的玩意儿有何用处?无非就是堆砌辞藻、昏言昏语罢了,只是因为皇帝喜欢,写得好便会得到皇帝的赏识,会骤然富贵,甚至入阁为相!」说着狠狠啐一口道:「『青词宰相』一词,可是世上无两的,这一我嘉靖朝的独创,叫下官好恨呀!」
「只是寻求晋位的途径罢了。」沉默笑笑道:「心里未必把那青词当回事儿。」他觉着有必要给这位『愤怒的老青年』降降温,否则一定惹出大麻烦来。
「那就更可恨了!」海瑞却更加生气道:「明知道这样不对,却不思劝谏,一味的只知迎合,怪不得人家把大明朝的公卿,比作一味药材呢!」
「什么药?」沉默问道。
「甘草。」海瑞淡淡道。
「怎么讲?」沉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因为海瑞虽然口口声声把他排除在外,但在他听来,每一巴掌都打在自己脸上,那叫个下下着肉唉……「谀辞顺意使人欢喜,便如那甘草之味美;忠言逆耳令人不悦,亦如那黄连之味苦。」海瑞侃侃而谈道:「皇帝也是人,是人就喜欢甘草、不喜欢黄连,喜欢谀辞、不喜欢忠言。」他目光中的怒火有如实质道:「但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当今圣上一意修玄,不理朝政,以致内灾外侮,民不堪命;尔等近在帝侧,便有辅佐君王、匡扶社稷之责,本当直言谏君,为民请命!怎能一味顺从,满腹乡愿,一个劲儿歌功颂德,但求个人荣华呢?」
沉默默默点头,他是彻底被海瑞打败了,颇有些引颈就戮,今晚一次被骂个够的意思了。不过他面上虽然发烧,但心里却在为海瑞叫好,因为这些话一针见血,句句都是他想说而不敢言的,今天听了,除了害臊之外,却也有如马杀鸡般痛快。
「大人觉着海瑞说的对?」海瑞问道。
「刚峰兄妙论高言,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沉默点头道:「不过这话……」
「这话如何?」海瑞望着他道。
「这话咱们自家兄弟说说也就罢了。」沉默轻声道:「切不可拿出去说。」
海瑞一听就郁闷上了,心说感情我一顿口舌全白费,你怎还是不愿出头呢?但他对沉默期许很深,耐着姓子道:「大人呐,大明如今已是内忧外患,几近不国了,我们为官者,如果再不谏君、励精图治,又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列祖列宗?!」
「你说的都对。」沉默缓缓点头道:「可奈何皇上自幼痴于仙道,至今快一个甲子,早已是根深蒂固,病入膏肓了,如果真能听得进劝,也不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说着叹口气道:「唉!事已至此,恐怕再没有什么劝谏,能让皇帝翻然感悟了。」
「大人说的不错,皇上病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苦口婆心,巧言劝谏能管用的了。」海瑞认同的点点头,但他并不像沉默那样任命,而是昂然道:「有道是『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皇上这病,必须要下猛药了。」
「什么猛药?」沉默如坐针毡,他感觉海瑞这是要玩火了。
「皇上吃了几十年的甘草,早就被甜言蜜语哄得不辨是非。」海瑞沉声道:「只能让他改吃黄连,苦得他一时,方能使其幡然悔悟,起死回生!」说着他起身朝沉默深深一躬道:「请大人明曰借着玉芝坛的事情,向皇上力陈是非,把大明如今的状况,毫无保留的讲出来,让皇上知道,国家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如果继续沉迷方术,不理朝政,亲近小人、疏远忠臣,那么大明亡国之期,不远矣!」
「你这猛药……未免也太猛了。」沉默听了面色发白,使劲摇头道:你可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久病之躯,体亏气损,须用中和之药,缓缓而治,方能收效……」说着使劲搓搓脸,缓缓道:「急不得,急不得啊……」
「怎能不着急呢?」海瑞着急道:「你能等得,天下的百姓等不得了!」
「欲速则不达啊,刚峰兄。」沉默把脸偏向一边,不敢看海瑞那急迫的眼神道:「按照你的办法,后果实在难料啊……我们的生死倒是小事,万一被那小人趁机兴风作浪,残害忠良,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吗?」说着几近乞求道:「不要冲动啊,刚峰兄。」
「我哪里有冲动?」海瑞却一下冷静下来,语调也变得缓和道:「还记得当年,大人去淮安看我,我与大人痛陈天下之弊吗?」
沉默点点头道:「当时你说,天下的弊病,在不均,最大的不均在藩王。」
「我当时便想上书,言此天下之大不公。」海瑞低声道:「但后来被林御史抢先一步,竟与我的内容不谋而合,我不想被人说是跟风投机,便暂且按下了。」顿一顿道:「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藩王再坏,其实已经没有权力,他们之所以还能继续侵占民田,拒不纳税,是因为当今圣上的纵容庇护。」他深有感慨道:「如此一想,天下的弊端便豁然开朗了。譬如说方士乱国,如果没有皇帝的宠溺,他们凭什么穿蟒袍、缠玉带,耀武扬威呢?」
「再说国政,都说大明的天下,都是被严家父子搞坏的,那严嵩父子固然罪孽滔天。但若不是皇上深居禁苑,二十年不见外臣、不理朝政,我大明的权柄,又怎会被他们父子把持?」说着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面色沉痛道:「说皇上被蒙蔽也是胡扯,那不是二十天,不是二十个月,而是二十年啊,严家父子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欺瞒皇上二十年。」
「唯一的解释是,皇上是故作糊涂!不管其目的是什么,都是对百姓和祖宗社稷的不负责任!」海瑞沉痛道:「前些年朝政紊乱,人人都道严嵩之故。如今严嵩已死,怎么朝政依旧萎靡不振,百姓仍然疾苦重重?因为根子上的毛病还在,只要皇上不醒悟,大明就永无希望啊!!」只听他一字一句道:「你们都不敢谏,我来!虽然我一个小小的郎中,人微言轻,但是拼得颈血洒金阶,也要让皇上有所触动,也好给诸公做个表率!」
沉默看着海瑞,突然想起了安徒生童话中,那个道破皇帝新衣的小男孩,其实海瑞所说,满朝公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但为什么谁都不说?包括自己在内,大家都在怕什么?怕得是至高无上的皇权,怕的是一言可以定生死的皇权,怕的是无所制约的皇权!
哪怕自己来自后世,但在大明生活十多年后,心中也已经深深烙下对皇权的恐惧,哪怕是有再多不满,可一见到皇帝,就忍不住违心说软话,哪敢触龙颜、批龙鳞?
想着,想着,沉默对海瑞所言的抵触情绪,渐渐消失了……其实从开始,沉默为什么那么失态、那么害怕,那是有原因的。因为他前世虽然对大明的历史了解不多,知道的人物也屈指可数。但偏偏其中就有海瑞,而他知道让海瑞青史留名的事件,便是上疏骂皇帝!
更悲哀的是,他竟然不知道海瑞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历史书上没说,他也没关心过,只把它当成个故事而已。但现在事情发生在自己身边,故事就成了事故,按照沉默对皇帝的了解,这海瑞估计是不得好死了……这也符合英雄人物的宿命,不都是先舍生取义,才能永垂不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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