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九六章 生死之间(1/2)
九边要冲数宣府,此地山川纠纷,地险而狭。
急促的马蹄声从山的那边传过来,接着,几十骑马翻过了山头,向远处眺望,已经能看到宣府城高大的城郭了。
「最后一段了!冲啊!」沉默看看高悬天际的太阳,马鞭直指宣府道:「直接进城!」便一马当先,从山坡上一直向下奔去,马队呼啸跟下,重新将他裹挟在中间。
离城池越来越近,城墙越来越高。
突然,几支羽箭从城头射出,当先的几骑猛地一勒缰绳,马匹的前蹄都扬了起来,堪堪避过了那几支羽箭。后面的马纷纷从边上闪过,也跟着勒紧缰绳,队伍猛然停了下来。
「城下何人!」城上的校尉高声问道。
沉默看这光天化曰的,却城门紧闭,心中不由一沉,暗道:『看来已经动手了!』便放声道:「我们是小阁老的人,前面的命令传错了,快开城门,误了大事杨顺就死定了!」
守军早晨接到上峰的命令,今天城内要拿反贼,不能放跑一个,这才大白天的关上城门,现在一听外面人这么大的口气,再看他们军容整齐,且骑得是驿马,不由犯了嘀咕。一个守城百户道:「请上差稍候,我家大帅正在监斩,午时三刻一过,城门就开了。」
沉默一听,登时急得嗓子冒烟,厉声喝道:「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小阁老说那人不能杀!不然皇上非要了杨顺的命不可!」
他这一诈唬,守城的百户吓坏了,道:「那俺这就去禀报!」
「你空口无凭,禀告个屁!」沉默破口大骂道:「赶紧开门,老子去见杨顺,他定然不会责怪你们的!」
「那要是责怪呢?」百户已经彻底动摇了。
「一切责任由我承担!」沉默斩钉截铁道:「开门!」
城内,十字街口,搔乱已经到了白热化,百姓与兵丁厮打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路楷紧紧攥住手中的号炮,只要沈炼的人头一落地,他便立刻放炮,派大队兵丁进场抓人!
两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举了起来,刽子手喝一声:「恶煞都来!」便要手起刀落,却见一人鬼魅似的蹦上行刑台来。
负责守卫的刀斧手刚要格杀勿论,却见此人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凛然不可侵犯,全都不敢动手。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场中霎时安静下来。
路楷看清那人,不由怒道:「年千户,你想劫法场吗?」
来人正是年永康,他大声道:「锦衣卫最新情报,此案疑点颇多,皇上命令暂缓行刑,发回重审!」登时引来台下一片欢呼『万岁』之声。
路楷马上老脸煞白,转眼却又觉着不可能,道:「空口无凭,我凭什么相信你?」
「谁说我没有证据!」年永康冷笑道。
「那你拿出来。」路楷心里咯噔一声,举起桌上的刑部回文道:「只要你能大过它,我就听你的!」
「时候不到。」年永康道:「现在不能给你看。」
「果然是信口雌黄。」路楷如释重负道:「既然你拿不出证据,那就还得按刑部的回文来!」说着一挥手道:「行刑!」
「慢!」年永康一指场中计时的漏壶道:「午时三刻还不到,你就急着杀人,莫非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胡说,没见有刁民作乱?」路楷指着台下道。
「哪有乱民,我没看见。」年永康哼一声道:「等到午时三刻,我就给你亮出证据来!」
「哼!等着看你黔驴技穷!」路楷道:「横竖还有不到一刻,等就等!」
场面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漏壶中的标杆上——墨水从壶底的小孔漏出,壶中水位下降,露出越来越多的刻度,当代表午时三刻的红点出现时,便是杀人的时候,不容错过!
场面安静极了,两千多人聚在一起,竟能到漏壶的滴答声,路楷觉着十分不可思议。然而,那滴答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他猛然惊醒,擡头望向东面大街,只见几十骑裹挟着黄尘,从街口冲了过来。
「不好,上当了!」路楷跌足大叫道:「行刑!」
「谁敢!」年千户抽出雪亮的绣春刀,指着一干侩子手道:「谁动就杀了谁!」
侩子手们全都望向老头目,老头目低声道:「等等看。」这些侩子手并不属于官府编制,而是世袭或者师徒相传,所以老师傅一说话,便全都不动了。
「刀斧手上!」路楷恼羞成怒道:「谁敢阻拦,格杀勿论!」又对远处的兵丁下令道:「拦住他们!」台下又搔乱起来,兵士和百姓扭打在一起,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皇上有令,刀下留人!」那队骑士一起放声大喊道:「上谕到,杨顺路楷接旨!!」总督府的亲兵本要上前阻拦,听到这话,全都闪到一边。
原本如海潮般的混乱的人群,竟奇迹般的让出一条道来,使来骑呼啸而过,冲到了行刑台前。
沉默让簇拥在身周的卫士闪开,急切的往行刑台上看去,一眼就看到被五花大绑跪着,穿着号服、绾个鹅梨角儿,插着红纸花的沈炼……看到师父如此惨状,沉默心里无比难受,深深看他一眼,便将视线移到监斩官身上。年永康则趁着众人都愣神,将沈炼父子拉到身前,保护起来。
知道这事儿搞砸了,路楷面色苍白,心中大骂守城人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这些人跑进来呢。
他正在愣神,一个络腮胡子的骑士上前道:「杨顺路楷何在,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沉默奉旨前来,还不快来聆听上谕!」
路楷浑浑噩噩跪下,那边的杨顺也跌跌撞撞下了楼,过来跟他并肩跪着。
沉默从马上下来,缓缓走到两人面前,宣了嘉靖皇帝的手诏,给他两人看道:「二位大人验一下吧。」
路楷和杨顺战战兢兢的接过那手诏,只见是上好蚕丝织成的绫锦,上面四角还绣有祥云瑞鹤,富丽堂皇。再看上面的字迹仙风道骨,飘逸非常,杨顺是见过皇上的字迹,一边擦汗一边点头道:「正是皇上的笔迹。」
沉默便一把拿过来,收到怀里道:「二位大人起来吧,今儿不是杀人的曰子,还是让老少爷们都散了吧。」
「唉,好好……」杨顺起来道:「散了吧,都散了吧。」于是亲兵收队、围观群众也散去,沈炼父子则被沉默的卫队看护起来。
眼看着一下子鸡飞蛋打,杨顺和路楷未免慌乱失措,最后还是后者先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道:「沈大人原来是都察院的同僚,咱们倒要好生亲近亲近……」杨顺听了,马上接话道:「原来是一家人啊,那可是得好生亲近;这样吧,都去我府上给沈大人接风洗尘!」
路楷点头笑笑道:「正是。」
沉默却拒绝道:「审问人犯要紧,烦请大帅提那几个白莲教妖人到驿馆,下官要好生盘问一番。」
「敬业,真敬业!」杨顺笑道:「人当然可以给大人,但来了宣府还住驿馆,不是打本帅的脸吗?」说着拍胸脯道:「还是住兄弟的总督府吧,保准沈老弟满意!」那张油光满脸的脸上,写满了真诚,让人不自觉的心生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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