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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七八章 萌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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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走了。」毛海峰抓起帽子往外走,到门口时却又转回,一脸讨好道:「您能给我写个字吗?」

沉默以为他要自己写『保证书』,这种事儿自然是万万不能留下证据的,正在琢磨着怎么搪塞过去,却见毛海峰拿出一面白扇子,小心翼翼道:「您能在上面题个字吗?」

沉默不禁莞尔,欣然答应下来,挥毫题一首诗在上面,毛海峰如获至宝,捧着那扇面笑逐颜开道:「到时候震震她们!」说着一拱手,扬长而去。

待毛海峰走了,沈京笑道:「让倭寇去打倭寇,你可真想得出来。」

「那又何不可?」沉默呵呵笑道:「给他一个从倭寇进步到抗倭英雄的机会,他会还我们一个大大惊喜的。」

「那倒是。」沈京道:「结果应该是注定的,老船主出来干海盗的时候,舟山那帮小子还穿着开裆裤玩泥巴呢,不可能是对手的。」

「这个要求不是我提出来的。」沉默突然压低声音道:「是胡宗宪。」

「是么?」沈京十分感慨道:「堂堂总督竟然要靠倭寇剿灭倭寇,真是让人悲哀啊。」

「你把这事儿想简单了。」沉默微微摇头道:「其实咱们的水师已经成型,有俞大猷这样的猛将率领,收复区区舟山还是办得到的。之所以把这个机会让给毛海峰,是因为胡部堂要给王直下一副烂药。」

「什么烂药?」沈京问道。

「只要毛海峰一发动进攻,所有倭寇对王直的态度将发生转变——从此以后,在他们眼中,王直将不再是他们的朋友。」沉默轻言细语道:「这虽然不会损害王直的实力,但有道是『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终究会招致王直的势力分裂内斗的。」

沈京不禁毛骨悚然道:「原来你们从没想过要和谈……」

「谈,是一定要谈。」沉默缓缓道:「但不是现在,现在王直的实力比我们强的多,海寇也都唯他的马首是瞻,曰子过的逍遥快活,人家凭什么跟我们谈判?」

「那他还见我们了呢,还派自己的义子跟我们回来谈判?」沈京不服气道。

「王直已经吃过官府的一次亏了,轻易不会再相信我们了。」沉默摇头道:「他之所以跟我们谈判,一来是想麻痹我们,让我们放松对他的钳制,另一方面,也不排除他故技重施,向我们提供倭寇情报,借我军之手,替他干掉徐海、叶麻之类的竞争对手。」

「你是说他只想利用我们,」这结论让为和谈奔走近两年的沈京十分失落,呆呆坐在沉默对面道:「压根没有和谈的诚意?」他的心情糟透了,他原先一直觉着,自己是在从事一份很光荣的工作,现在一看,原来是被人当猴耍了。

「战场上打不赢,怎么谈都没用。」沉默淡淡道。

「可你不是也说过,咱们打不赢么?」沈京道。

「现在打不过,不代表以后也打不过,」沉默看出了自己兄弟的低落,温和笑着安抚道:「你现在做的,就是帮着我们拖延时间,让咱们有时间成长壮大起来,再与他们分割高下。」

沈京登时眼前一亮道:「对呀,这就叫……缓兵之计。」

「聪明!」沉默赞道:「有道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我们虽然不如俞大猷、戚继光这些将军风光,但功劳一点不比他们小。」

沈京终于开心道:「你放心,没事了,我会好好干的!」

「好样的!」沉默笑道:「我今天就启程去苏州了。」

「哪有正月里上任的?」沈京笑道:「你糊涂了吧?」惯例,新官上任要避开正月,五月,九月三个月份。因为按阴阳五行的说法,这三个月属火,官员虽然为一方守牧,归根结底乃是皇帝的臣子,而『臣』字古音读『商』,商属金,而火又克金。所以要避开这三个月。

当然这种故弄玄虚,往往是为了隐藏真实的龌龊——实际上这几个月是收税的好时候,新任官得让离任官捞上最后一把,仅此而已。

沉默在官场混了多年,对这些陋习自然心知肚明,道:「我不先不带排场,就带着几个人微服去苏州,这样才能更好的摸清状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

见他去意已决,沈京不舍道:「不再住两天了?」

「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沉默戏谑笑笑,见沈京一脸郁闷,这才正经道:「不开玩笑了。我今年有二百万两银子的任务,可万事还没有开头,一想起来就头沉,还不赶紧去摸摸情况,看看该怎么干。」

「部堂不是说你已经成竹在胸了吗?」沈京吃惊道。

「我那是纸上谈兵,想要落在实处,还有很多路要走。」沉默摇摇头,定定望着自己的兄弟道:「前路坎坷,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好自为之!」沈京向他一抱拳道:「马到成功。」

从沈京那里出来时,沉默就没穿那身惹眼的官服,而是头戴书生方巾,身穿宝蓝棉袍,脚踏黑面粉底棉靴,恢复了书生本色,没有了官服的束缚,也没有了前呼后拥的,竟仿佛出了笼的小鸟一般轻快。

铁柱和三尺扮作他的跟班,背着行囊跟在后面,其余的侍卫则扮作一伙走镖的,『恰巧』与他们三个同路。

杭州到苏州相距近六百里,着实不算近,这样的距离坐船最合适,沉默他们起先也是乘船的,但他想亲眼看看自己的辖区,所以到了吴江之后,便下船改走陆路……他所辖的苏州府,隶属于南直隶,东至海岸,东南至松江府,南至浙江嘉兴府,西南至浙江湖州府,西北至南直隶常州府,北过江至南直隶扬州府。自府城至南京五百六十里,至京师二千九百五十里。下辖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和太仓州六县一州,其中吴县与长洲县是附郭县……就像会稽与山阴一样,同在府城之中。其余各县皆在府城东北,只有吴江县在南面,所以沉默从杭州踏足本府,第一个进入的便是吴江。

一路上走马观花,就把让感到无比震撼。在沉默的印象中,从宋代开始,便有『苏常熟、天下足』的说法,不管是苏州还是常熟,都在他的辖区内,所以他一直觉着,身为国家粮仓的苏州府,应该处处是稻田才对,但只见城内乡下,山上田中,都是大片的桑树种植。甚至于田间地头,也见缝插针种着桑,其种植面积要远远多于稻麦等粮食作物的种植。

怪不得现在都说『湖广熟,天下足』呢,沉默不由感叹道:『原来苏州已经不大种粮食,该玩经济作物了。』这桑树既不能吃,又不能穿,吴中百姓却狂热的种植,肯定是有利可图的。沉默不由暗叹道:『素来听说倭寇打劫时,喜欢生丝胜过金银,看来这种东西,确实是大有市场啊。』

这是当然了,他只见仅仅一个吴江县城内,便有工场三十多家,甚至普通百姓也是基本上有几个女子,便有几台织机。至于男人们,都去大户开的缫丝场、丝织场去干活了。沉默问其原因,据说一方面因为工场不收女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小户人家受限于生丝数量,有几台织机也就足够了,用不着男人们在家里。

沉默确实被震惊了,反复对自己说:『这就是传说中的资本主义萌芽吧?』我能呵护它长起来吗?还是无法改变它始终长不大的命运呢?

一路往北,看到一幕幕令他难以忘怀的场景,沉默心中的责任感在一点点加重——如果说一直以来,他都在苦苦寻找一条改变历史的道路,那现在,他终于站在那扇门前,真切的感受到了一种新兴的力量在勃发,虽然难以预料前途之凶险,但最底限度,他看到了希望,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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