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五章 活见鬼(1/2)
大帐中,徐海猛得拔出长剑,用尽全力向下砍去,将面前的大案劈成了两半。
尖利的木屑四处飞溅,徐海转过头来,面色铁青的一字一句道:「从此以后,我与那厮恩断义绝!」
见他终于下定决心,徐洪与何心隐都十分兴奋,两人一齐道:「我们这就点齐兵马,去找那叶麻子算帐!」
「哎……」谁知急惊风遇上了慢郎中,徐海却叹口气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大哥……」「大将军……」徐洪两个不乐意道:「您要把我们给急死啊!」
「二位兄弟肯定觉着,我变了,变得软弱了、犹豫了,不像原先那么干脆利索,对不对?」徐海拉着他俩坐在椅子上道。
「我俩不敢。」两人来了个更胜肯定的否认。
「愚兄我也是没办法啊,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徐海无奈的摇摇头道:「若是原先,咱们兵马齐整,老二你的部队也在的时候,叶麻他要是敢这样,我早把他给灭了……」说着自嘲的笑笑道:「要是我的实力未损,给他个胆子,也不敢这样。」
见两人低下头,徐海也放缓声音道:「现在咱们只剩下八千来人,而叶麻子有五千多,还有辛五郎三千多,加起来跟咱们人数差不多,而且他们一直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真的打起来,根本不怕咱们。」说着使劲拍拍他俩的肩膀道:「这个时候,只能智取,不能力敌!都回去想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咱们三个臭皮匠,凑个诸葛亮出来!」说完把两人赶出帐去,便急匆匆回到后面,与他的翠翘团聚去了。
夫妻俩小别胜新婚,自然如胶漆似相投,恨不得贴在一起,只是一个多月没修面洗澡的徐海,总是不得近王翠翘的身,因为他太臭了。
「熏着孩子,快去洗洗去。」王翠翘把他撵到帐后,要给他打水洗澡。徐海哪里舍得用她,把夫人推到前面道:「你只管歇着,我马上就来。」便三下五除二,扒个光猪,跳到澡盆里,搓了半斤泥下来。
洗刷干净,他便扯件衣服出来,咧嘴笑道:「你检查检查?」
「丑死了!」王翠翘却皱着眉说,「你看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徐海是穿的一件名为『油疙瘩』的倭式浴袍,长可及膝,露出一双毛茸茸的大粗腿,自己都觉着很不雅,挠挠头笑道:「就是图个舒服,你不喜欢,我马上就换。」
不一会儿,从帐后转出来,已经穿上了整套的衣帽鞋袜,打扮的如富家翁一般,跟妻子相见。
「这才好看嘛。」王翠翘满意笑道:「好好的大明衣冠不穿,却要披那些倭寇的破布。」
徐海呲牙一笑,把妻子揽在怀里,一屁股坐下道:「都快当妈的人了,说话还咭咭呱呱,半句不肯饶人。」
「怎么,嫌人家烦了?」王翠翘娇嗔道:「我原先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你就变着法子逗我开口,现在我说话多了,你却又嫌烦了。」
徐海顿时叫起撞天屈道:「我哪里敢啊,你说每句话,我听着都像唱歌一样哩。」
「谅你也不敢……」王翠翘轻笑一声道:「我来问你,真的归顺朝廷了?」
「那个呀……」徐海挠挠头,陪着笑岔开话题道:「你老远地来,肚子一定饿了,什么话都等吃了饭再说。」
纵使现在条件差点,但厨子费尽心思准备,一桌子菜还是很棒的……至少徐海看来如此,但王翠翘却一筷子不动,这让他十分奇怪道:「怎么不可口吗?」
「不是,还没告诉你,我已经吃斋了。」王翠翘轻轻摇头道。
「吃斋?放着好好的肉不吃,吃什么斋啊?」徐海大摇其头道:「你现在可是两个人在吃饭,哪能吃斋呢?」
王翠翘只是摇头不语,徐海郁闷道:「好吧好吧,我叫他们弄素菜给你吃。」
「不用了,」王翠翘打断他的话说,「我吃白斋。」
『白斋』就是只吃米饭,徐海一听就跳起来了,大声道:「那怎么行?」说著作揖道:「我的姑奶奶,甭管你唱的是哪出,看我和未出世的孩子面上,您老就开了斋吧!」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粗鲁蛮横的徐海,在温柔而倔强的王翠翘面前,竟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别管我。」王翠翘轻声道:「我已经立下宏愿,为了洗消你的罪孽,让我们的孩子能顺利降生,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的。」
「可你的身体哪能受得了?」徐海几近哀求道:「孩子整长身体呢,你可不能亏了他。」
「没事儿,东南老百姓被你祸害的吃糠咽菜,孩子也一样能生下来。」王翠翘淡淡道:「身子弱了,我可以给他补过来,可要是阴德损了,那是谁也补不回来的。」
徐海拗不过她,只好用一个上等的瓷碗,盛一碗饭,推到了她面前。王翠翘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但她打定主意,要让丈夫回心转意,是以并未软化,将饭碗轻轻推了回去,道:「我不能用这个碗。」
徐海简直要崩溃了,他拿头磕着桌面道:「我的姑奶奶,这又是什么道理?」
「这个碗我用不得。」王翠翘指着上面的花样道:「这碗上有青松白鹤、还有南极老寿星,上面还有字,恭贺父母七十双寿,显然是人家子女给父母做寿烧的『寿碗』。」说着深吸一口气,搁下那碗,幽幽道:「这种东西会落在你手里,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倭刀一挥,让人家双双去见阎王了……」
徐海面上一阵青、一阵红,胸脯剧烈的起伏,后来实在忍不住,一推饭碗起身怒道:「真扫兴!」便气呼呼的别过头去,生起了闷气。
见他真生气了,王翠翘也不免心中惴惴,可也不会显出畏惧的样子,只是将一碗白饭上倒一些菜汤,优雅从容的吃完了。
等她搁下筷子,用手帕轻拭嘴角时,偷眼去瞧徐海,只见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脸色苍白发青,双眼倦怠无神,眼角的皱纹也无比的深刻,竟是从未有过的软弱。
见自己男人这样,王翠翘的心一下子软下来,她走上前去,去拉徐海的手,却被他甩开,她又搂住他的头,徐海刚想挣扎,怕伤到孩子,便不敢动了。
「我不是有意伤害你,若是只有我们俩,」王翠翘轻声道:「我就是担惊受怕也认了,若是你哪天死于非命,我大不了一死了之,跟你去黄泉做一对鬼夫妻,倒也比现在快活。」说着幽幽一叹道:「可这孩子每一次胎动,都会引起我强烈的恐惧,我不知道,他生下来会面临一个怎样的命运……明山,为了孩子,金盆洗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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