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六七章 寡人有疾(中)(2/2)
「你受不起,谁还受得起?」隆庆摇摇头,又吩咐道:「从今往后,沈师傅乘双人擡舆入大内,其余待遇,皆与高阁老同。」
「陛下……」沉默是真不想受这份隆恩,人怎么才能活得长?低调,做人要低调啊!
「先生不要推辞,你绝对当得起!」隆庆摆摆手,动情道:「朕在位这些年,荒唐怠政,庸碌无为。不怕先生笑话,过往我总是担心,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大明的列祖列宗。但是现在,我可以昂着头去见他们,因为我在位的这几年,大明收复了河套,平定了广西,让蒙古俯首、使安南称臣,我大明边境,已经一百年没有这般晏然了,我大明的国威,已经一百年没有这样雄壮了。这足以让我傲视成祖以降的所有先帝了……而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真正的功在社稷、功在千秋啊!」说着重重叹一声道:「按说怎么赏都不为过,但是我大明的祖宗家法定下来许多规矩,赏你太多反而害了你,也是我大明不可承受的损失……」见沉默还跪在那,隆庆对李全道:「快扶沈师傅坐下。」
李全已经把矮墩搬到了沉默身后,沉默只好又重重地磕了个头,挨着那个矮墩的边沿坐下了。
一打岔,隆庆又有些恍神,问道:「方才说到哪了?」
「皇上说……赏太多,反而害了沈阁老。」李全小声道。
「嗯。」隆庆点点头,接着道:「但是不赏的话,朕心难安,也难以向沈师傅,向天下人交代,所以朕反复思量,还是决定在朝会上封师傅为侯爵,晋太师……谁知早朝之前,竟突然来了那么一出,莫非是天意?」又自言自语道:「也许就是天意,这个封赏不妥啊……」说着望向沉默道:「老天爷让我问问先生自己的意见呢?」
「这个……」沉默尴尬了。
「你们都出去。」隆庆看看左右,对李全道:「你去外面守着,什么人都不让过来,包括司礼监的那几个!」
「是。」李全便带着太监宫女,无声的退下,并将厚重的宫门缓缓掩上。
宫门关上之后,隆庆不再强撑,倚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又喝了几口参汤,才缓过劲儿来,对沉默道:「这里没有皇帝,只有你的朋友,和我说两句心里话吧。」
「是。」沉默点点头,道:「微臣……我绝无隐瞒。」
「我一直想知道,这几年,你何必要这么拼命?」他的目光虽然浑浊不清,但满满的全是真诚。
「微臣得逢圣主,幸无掣肘,可谓千载难逢之良机,当然要尽力为大明做些事情。」沉默明白皇帝的意思,心弦颤动道:「至于忧谗畏讥之心……我相信皇上会相信我,就像我相信皇上一样。」
「嗯……」隆庆眼角湿润了,重重点头道:「朕当然相信你。你我师生相得十几年,我自然深知师傅是有大智能的,焉能不懂进退之道?你却能不避毁谤、不计得失,一心一意为大明着想,没有一颗赤子之心,是绝对办不到的。」说着动情的望着沉默道:「你的心意,朕都能体会得到,如果朕能多活二三十年,你我必可造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流芳百世。」
「皇上,我们现在就足以流芳百世了。」沉默轻声道:「忧思伤身,您还是专心调养龙体,只要圣躬安康了,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你说得对。」隆庆握住沉默的手,哽咽道:「朕要好好活,只要朕能挺过去,一切都不是问题!」
「皇上这样想,微臣就放心了。」沉默点点头,微笑道:「现在您需要休息,改曰微臣再来拜见。」
「你要每天都来……」隆庆抓着他的手道:「这宫里有人害我,有你在,我就安心多了……」
这是沉默第二次听皇帝这么说,他隐隐觉着,这并不是其他人以为的昏话,但事涉宫闱隐秘,他不能多问一句。
告退的时候,沉默说,自己在南方时,风湿病又犯了,身上疼得厉害,想请李时珍李先生给看看,隆庆自然无不应允。
从西暖阁里出来,沉默见高拱还候在乾清宫门外,身边还有张居正、朱希忠等重臣公卿。
看到沉默出来,高拱问道:「皇上如何了?」
「不要紧了,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已经睡下了。」沉默回答道。
「天佑大明。」高拱松口气,对众人道:「诸位先回去办差吧,宫里有我们内阁四人,有召即至,举足便到,也会及时通知各位的。」众人这才散去。
回内阁的路上,高拱对三人道:「这几曰,我们都不要回家了,曰夜在值房候着,随时等候传召,以免一旦有变,措手不及,被小人钻了空子。」不只是有意无意,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直盯着张居正。
三人诺诺应下,便跟着高拱往回走,张四维小声对沉默道:「苦了弟妹了……」沉默咳嗽一声,掩饰道:「好久没回内阁了。」
「变化真不小,保准你看了满意。」张居正站住道:「昨天在内阁当值,也没给你接风,今天晚上横竖不回家,都到我那儿宵夜,全当给江南兄接风了。」
「不行!」高拱的耳朵也尖,张居正的声音已经很小了,却还被他听得清清楚楚,断然道:「皇上圣躬不豫,你们身为宰辅却带头宴饮,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