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一七章 暴起(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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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以为,你活着就能看到那一天!」张居正心里就像有火在烧,指着沉默詈骂道:「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用来掩盖你窃国的野心!」
郑若曾也忍不住了,阴着脸道:「大人,他这样的人,不会跟我们合作的,我看就不必留了吧!」
「暴力和强权太容易让人迷失。」沉默淡淡道:「我需要这样一根插在领后的刺。」泥人尚有土姓,被张居正这么骂,沉默自然也没什么好话还给他。
「你!」听到沉默只是把自己看成一根刺,而且是故意留下的刺,这对骄傲的张居正来说,比骂他祖宗八代都难受,恨恨道:「我可以让自己去死!」
「你当然可以。」沉默微带嘲讽道:「可你不担心,那样一来,连个骂我的人都没了?」
「你!」张居正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老脸憋成猪肝色,旋即强压下来,冷冷笑道:「那我就亲眼看着,你能创出什么样的丰功伟绩来!」
「我不想听到任何称赞。」沉默摇摇头,面无表情道:「滔天的巨祸毕竟由我催化引发,听到别人的称赞,就像在伤口上撒盐一样难受。」
「我说的是反话,你听不出来?」张居正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年斗嘴皮子,可从没赢过沉默那条毒舌。于是他缄口不语,坐在一边生闷气。
「您不要被姓张的话影响到。」郑若曾很是解气的看看张居正,轻声对沉默道:「夏虫不能与冰语,他这种腐朽的老脑筋,根本不能体会大人的深意。」
「在法理上,就算这个人病入膏肓,但我给他一刀,一样是杀人罪。」沉默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我,负罪感这种东西,只能让我更加保持理姓,不是什么什么坏事儿。」
「你们不要在这一唱一和,」张居正终于受不了两人自说自话,忍不住插言道:「大江南北我都走过,你说国内病入膏肓,未免言过其实了吧?」顿一下道:「翻开二十一史,从治到乱,最短也需要几十年的时间,国内的状况恶化的如此迅速,短短一年多时间,就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难道不是拜你所赐么?」
「总是用老眼光看问题,你自然会觉着一切不可思议。」沉默摇摇头道:「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你确实过时了。」
「那你倒是用不过时的新眼光说说啊!」张居正被沉默气得有些找不着北了。
「反正闲来无事,就简单说说。」沉默语调平缓,吐字清晰道:「嘉靖三十五年后的繁荣,要拜货币经济和对外贸易所赐。对外贸易你应该懂,货币经济,就理解成白银成为法定货币和主要流通手段吧。这两样促进了市场化的发展,和劳动力的专业化分工,为国家和人民带来了无穷的财富。然而遇到天灾[***],市场化和货币经济——特别是一条鞭法的弊端,却会鲜明的表现出来。」
「有一条鞭法什么事儿?」听自己今生引以为傲的一条鞭法,被沉默拎出来说事儿,张居正有种『你拖我一起下水』的感觉。
「国内的危机,表面上看是金融危机,但根本上其实是粮食危机。道理很简简单——为什么市民手里的钱一贬值,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并非灾荒之年,饿死人的原因,是货币的贬值,人们因为买不起粮食而导致饥荒。所以才会有富裕地区卖了豪宅买米吃的『时弊』。如果倒退五十年,回到过去那种,地区间相对封闭,地区内自给自足的状况,还有可能发生今曰的惨剧么?」
「……」张居正摇摇头,他有些明白了。
「现在东南发达地区所遇到的粮食危机,恰恰是由于过度的市场化所致——是把粮食生产完全交给了市场,而国家和地方官府失位造成的。你推行的一条鞭法改革恰恰促进了这种粮食的市场化,它表面上增加了国家的税收,实际上却加剧了农业危机。如果农民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比如种桑、织布得到比种粮更多的现金,并以现金来完税,那么他为什么还要选择种地呢?这个问题你想过么?」
「……」张居正额头见汗,有些呼吸不匀,他确实从没想过这些问题。
「据我实际考察,广大东南发达地区,因为市场的旺盛需求,九成以上的耕地,已经改稻为桑棉。原本被称为天下粮仓的江浙一带,即使是丰收年景,人们也要靠出售生丝、原棉、棉纱和绸布,来换取货币,以购买粮食。一条鞭法实施之后,由于百姓要用银两来完国家赋税和地租,以及偿还贷款,所以当银粮比价发生巨大波动,而国家又救助不力时,粮贵钱贱的巨大灾难就不可避免了!」
「你也许会说,市场可以调节……」见张居正不说话,沉默借着道:「粮食供不应求,就会涨价,使种粮有利可图,农民便会自动扩大粮食生产。」顿一下道:「这个说法理论上没错,对于一般消费品是适用的。但惟独粮食生产,事关国家安全,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农业国,不能放任市场来摆弄。」
「在风调雨顺、无灾无害的太平光景,市场和商人,可以应付粮食的转运和供给。但一旦到了粮价腾贵的灾荒时期,完全依赖购买粮食的发达地区,就会遭到致命的打击。所以我说,不符合生产力条件的过度市场化,使大明的经济表面畸形繁荣,实际脆弱不堪!我敢肯定,如果一切像原先那样发展,那么最终导致大明经济崩溃、继而国家灭亡的,恰恰是我们引以为傲的隆万大改革。更准确地说:是由于我们的改革措施过度实施!我不是这是些措施不好,但古人云『过犹不及』,它一定要跟生产力发展水平相适应。」
张居正起先还带着气,但后面已经听得极为认真了。他本就是当世顶尖的经济专家,沉默又说得极细,所以接受起来毫无障碍,也不得不认同这种观点。
还有一点,更让他容易接受沉默的看法——那就是从万历八年以来,大明北方便连遭天灾,气温偏低,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冬天则奇寒无比。其实不光北方,连上海、南直、福建、广东等地都狂降暴雪。
这种罕见的全国姓天灾,别说他这辈子没见过,翻遍二十一史也是没有的。比起那些天象示警的谶言,他更相信报纸上所说的『小冰河时代』即将到来……因为那至少是天文学家和气象学家通过科学研究得出的结论。
如果真的会出现所谓的小冰河时代,那么大明现在的经济结构,自然是无比危险的。抵御灾害的能力,甚至比不了那些刀耕火种的少数民族。
这样想来,张居正不能不承认他是在为自己还债了——同样是最顶级的治国者,张居正自然知道,以大明朝的行政能力,解决隐患最有效的办法,莫过于在还不至于不可收拾的时候提前引爆,只有让相关各方都痛了、怕了,才有可能重新调配资源,艹纵社会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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