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九五章 不如归去(中)(1/2)
清晨,文渊阁,议事正厅,首辅徐阶被皇帝召见,内阁里只剩下五位阁臣。
「无耻!」看过了户部递上的『白头疏』,张居正竟气愤的将其掷于地上,对着几位阁员道:「真想不到啊,徐养正这样做也就罢了,可他刘体干身受高相提掖,一向依傍于高相,竟也带头弹劾起来了!且措辞之尖刻严厉,远远超出其它,这算是个什么做派!」
「正常,」陈以勤冷笑道:「官场中不少人,包括一些大员,一切都以能继续冠戴乌纱为最高目地,只要能让他们继续做官,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靠山恩主,统统都可以反噬,以此……」硬生生把『祈宠于新』四个字憋了回去。
「也不能说都是这样,」李春芳道:「像葛老大人、朱老大人这样的老臣,就没跟着起哄。」
「唉,要不怎么说。世风曰下,人心不古呢……」郭朴紧皱着眉头道:「一场左顺门之变,把读书人的脊梁都打断了,现在就剩一群豺了!」
「豺?」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豺狼的豺?」
「对。」郭朴点头道:「就是豺狼虎豹的豺!」
「这种畜生是最下贱的,它们总是追随狮虎豹这些猛兽的身后,每当猛兽恶斗,或捕食较小猎物之时,它们便去分食被杀者的残骸碎骨肉以自肥;但当它们曾紧紧追随的狮虎豹,不幸负伤濒死后,它们也会毫不留情,争先恐后的抢食其血肉!」沉默接着郭朴的话道。
「这么一说,当今某些官员的行径,还真有些类似此等畜类。」张居正冷意道。
对于这场轰轰烈烈的政潮,内阁中人看得最清楚,其实谁是谁非已经无足轻重,早就变成一场权力的倾轧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阁臣们不想以后成了徐阁老的傀儡,普遍都同情并无大错的高拱,也曾数次为其求情。然而徐阶总是一副无辜的样子,耍赖说:『天下悠悠众口,岂是我能尽数堵上的?』意思是群情激奋,咱也管不了。
其实谁还不知道个谁?但徐阁老现在是银威如天,哪个不开眼的敢在他面前造次?于是只能任其推诿塞责,只能在背后发几句牢搔。
李春芳弯腰拾起那奏本,拍拍封皮,小心的摆在桌上,对郭朴道:「这个时候,还是管住自己的脾气吧,让元翁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我怕什么?」郭朴一翻白眼,有些悲怆道:「难道不说,首辅就会放过我么?」
是啊,以他和高拱的关系,恐怕这次也难得善终,内阁中的气氛顿时压抑下来。
「有些话就当让元翁听到!」张居正有些烦躁,冷哼一声道:「若不狠刹这股邪风,朝廷就将陷于内斗不可自拔,最终必然精英尽丧,什么改革都全是空谈!」他最关心的,始终是自己满腔的抱负何时能够展布,如果按这种局面发展下去,恐怕一辈子都没希望。
「什么话想让我听到啊?」门口响起徐阶的声音,听得出他心情很好。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徐阶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了值房中,看那精神焕发的样子,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站在正位旁,徐阶没有马上坐下,恢复了平常的肃穆,对众人道:「有圣谕!」
「臣听旨。」中阁臣连忙大礼道。
「近来朝中对高卿颇有议论,朕虽不信,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内阁众位与高卿朝夕相处,最是了解,告诉朕,其果有过乎?」徐阶沉声宣读完上谕,然后目光扫过众人道:「都听到了吧,皇上要问高拱的罪过!」
明明是问『是否有过?』众人心中不忿,但都被这条口谕背后的含义震惊了,难道皇帝终于还是承受不住压力,要放弃高阁老了?
很满意这种沉默,徐阶步下台阶道:「一个个到我值房来。」便迈步走了出去。
众阁臣互相看看,郭朴惨然一笑道:「这是让咱们纳投名状啊。」
「嘿嘿……」陈以勤笑道:「谁说徐阁老不霸气?那真是瞎眼了。」
「别多说了。」李春芳轻声劝道:「快去吧。」
「那我就打头阵了……」郭朴朝众人拱拱手,笑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去兮不复还。」便大步走出正厅,进到徐阶的值房。
众人暗暗揪着心,等里面传出争吵声,谁知过了不一会儿,郭朴就若有所失的出来了,李春芳赶紧接着进去。
郭朴回到座位上,三人问道:「说了什么,这么快?」
「我倒想和他说道说道,」郭朴自嘲的笑道:「可惜人家根本不想和我谈,说了两句天气不错,就让我出来了。」看来徐阶接受三月三会食的教训,不会再给人羞辱自己的机会了。
李春芳进去了很长时间才出来,别人问他说了什么,他只是摇头不语,对沉默道:「该你了。」
沉默点点头,便起身进了首辅值房。
「坐吧。」看到沉默进来,徐阶笑容可掬道:「这段时间你成熟了不少,为师很是欣慰啊。」
「都是老师教导有方……」沉默心中苦笑,是啊,这几个月我净装乌龟去了,你可是很欣慰。
「呵呵,先说正事儿吧。」徐阶看看屏风,后面有做笔录的太监,也不提醒沉默,便发问道:「你对高肃卿有什么看法?」
「高拱这个人,」沉默淡淡道:「有才干而且务实,但太强势、做事太艹切,太不留余地,整天把『只争朝夕、拨乱反正、兴革改制……』挂在嘴上,朝中对他啧有烦言,并不令人意外。」
「还有呢?」徐阶对他这种不痛不痒的批评十分不感冒。
「……」沉默垂首不语,半晌方擡头道:「老师请见谅,高新郑曾是学生的上级,也算是我的长辈,现在举朝倒拱,我实在不忍心落井下石……」
「……」沉默说出这番话,徐阶并不意外,因为这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知道,沉默是个多情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有些滥好人……连严嵩落难都要管的人,又怎会去背后捅高拱刀子?但无论如何,沉默言语间已经透露出了倾向姓,这就很让他高兴了。
不过徐阶不会这样放过他的,因为对这个学生,他始终不那么放心……虽然沉默最近一段时间毫无表现,但他已经通过京察,确立起了在他那个小集团的内核地位,这是最让徐阶感到不舒服的。徐党之内,只需要一个内核,那就是他自己,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不能容忍任何形势的分裂。
所以他要继续敲打沉默:「你说举朝倒拱,莫非也以为,是为师在背后推波助澜?」
「学生不敢。」沉默轻声道:「这是严家父子都做不到的事儿。」
这话徐阶爱听,点头道:「对啊,自古权臣无过于分宜,他要对付谁,还得靠厂卫罗织构陷,三法司徇私枉法,想要艹纵言路,是万万不可能呢,更不要说百官群臣了。」
「是,」沉默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呵呵……」徐阶心说,这小子最近说话确实越来越动听,倒比太岳更讨人喜欢了,尤其是这种隔墙有耳的状态下,端得能为自己洗刷掉不少恶名:「这么说,你也知道是高拱的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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