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终章 祭典的那夜(2/2)
千穗终于止住泪水,虽然还有些哽咽,白火才放下毛巾轻抚她的头。
「就如我说过很多次,我很珍惜千穗。非常非常珍惜。在我对世界绝望,觉得消失也无所谓的时候,是你给了我希望之光、给我温暖、给我情感。那是我被鼎封印时、被苇田关到地下书库时、被释放到地上的阅览室时,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给过我的。」
「从来没有人和你产生过共鸣吗……?」
「是的。所以千穗对我而言非常特别、也比什么都重要。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什么方式让你受到伤害。一直以来都是如此。除了鼎以外的两个人,我并没有直接伤害他们,只因为我的存在就让他们牺牲了生命……」
「所以你认为我……有一天也会受伤?」
「……嗯,如果你知道我的事,和我的牵绊愈深,你一定也会受伤,也许是未来的某一天、某种形式。」
此时,白火抽回轻抚千穗的手,稍微拉开距离。物理上疏远的距离,让千穗仿佛看到他内心的动向,不知不觉地主动拉住他缩回的手。
「所以你是因为不想让我受伤……才故意疏远我、故意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吗?觉得这样做是为我好?」
「……是的。知道得更多、涉入得更深,一定会让你遇到危险。」
「嗯,所以……你不让我干涉你,却拼命地干涉我。」
「……嗯嗯,的确如此。」
白火露出自虐的神色,笑容有些不自然。千穗现在可以理解这个笑容的背后藏着什么。他多年来怀抱的苦恼、纠结、罪恶感与憎恨在内心翻搅,所以才会有这样扭曲的笑容。
「我认为只要我单方面关心你,就不会有问题。」
「但当我对你的事感到好奇而发问,你觉得很不安吗?」
「嗯嗯。我很害怕你会陷得更深,所以才说请你不要来图书馆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
「那时我用我不能离开图书馆当借口。这件事已经因为苇田而让你知道,刚好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也就是说,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你骗了。」
「我并不是想骗你……」
白火看着自己被千穗抓住的手。这个举动带着莫名的忧伤,他骗了千穗自己也不好过吧。
沉默持续了好一段时间。远方传来微弱的祭典欢声。祭典已经进入高潮了吗,千穗漠然地想着。
「但是……抱着罪恶感活了这么久,当我知道我还能为谁付出时,真的感到非常高兴。」
白火踌躇地打破沉默。
「所以……从今以后,我只想为你付出。关心你、给你建议、为你分忧解劳。总之,那个——」
他似乎很紧张,声音渐渐开始颤抖。
「——你就不要再……和我有牵扯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千穗的胸口像被撕裂般疼痛。
「因为我不想从你身上夺取任何东西,普通少女的幸福、温柔,当然还有……你的性命。」
千穗知道,他背负着太多伤口。就如刚刚听到的,千穗对于这些都无能为力,也因为伤得太深,所以他不希望把千穗牵扯进来。
可是,千穗会不会因此而开心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使对白火而言这是关怀,千穗却感到被拒绝,这样就毫无意义。在千穗的耳里,他不希望自己继续干涉,这听起来几近绝望。
想着想着,千穗胸口的痛楚连自己都觉得害怕。心中感到无与伦比的悲伤。
怎么能够接受呢。
(到头来……这只是白火单方面的想法啊。)
这代表千穗当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千穗握紧拳头深呼吸。
「那么……」
声音比想像中的还含糊。
「那么……如果我还是想要和你有牵扯呢?」
「……那是……」
白火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艰难地开口:
「……很遗憾,我会说不可以。直到你听进去为止。我一定会说服你、让你接受。」
「这样……」
千穗咬紧牙关,感到腹部深处莫名地发热。千穗发现自己也许十分愤怒。
「对不起……我讨厌那样。」
清楚表明自己心意的声音,意料之外地强而有力。
「我讨厌自己只是被你保护……」
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千穗完全没有头绪。事到如今,只是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你也很清楚吧,关于我的家人。我的家人一直守护着我,但我却一直没有发现。」
脑海中浮现的是亲爱的家人。千穗直到最近才察觉他们对自己默默的关爱。而秋人真的是前阵子才发生的事。
千穗与家人之间的关系,某种意义上来说和白火的关系很相似。
「你知道为什么吗?如果只是守护,那不过只是在逃避。」
听到逃避两个字,白火皱紧眉头。
「守护不是件坏事。但那是两人心意相通才能成立的。心意不相通,只是单方面的守护,那表示本质上根本没有好好面对彼此。」
当千穗开始面对家人时,才发现他们对自己的关心。若是他们能早点向千穗开口,千穗一定能更快发现。现在想想当时真让人焦急。
「本质上没有面对彼此,乍看很温柔,其实却最残忍。因为那表示你完全不期望对方的关心不是吗?」
假如千穗的父母叫千穗一起去医院看秋人,家人之间的关系也许就会变得不一样。
这样一来,也能更了解秋人的病情和秋人本身。更了解秋人的话,千穗也不会产生嫉妒的情感。知道弟弟的苦痛,说不定还能帮他打气一起加油。也许会让住院时感到寂寞的弟弟有个聊天的伴。
所以关于这一点,千穗对父母感到生气。父母为了守护千穗,不让她干涉秋人的事。想必是为了不要添加千穗的负担,但这反而造成姐弟和家人之间的鸿沟。
「还有比这个更悲哀的事吗?不期望对方的关心就等于不需要对方的存在不是吗?」
如果希望别人关心自己,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
「我依赖你也需要你,但我却不被你依赖也不被你需要,这太奇怪。如果想放在身边关心,洋娃娃就够了。但我不是洋娃娃,我有
自己的想法,也希望自己被人需要。」
话说完,白火的视线显得很彷徨。
「说到底,害怕我可能会受伤,这我根本不在乎。因为到目前为止,我根本没有受伤,今后也没有受伤的打算。」
千穗一边说着,脸上跟着发热,语调也渐趋强硬。
「再说,即使受伤又有什么关系。我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不是一样的吗?我也不会因为一点伤就失去生命,没有生命危险的话我不会在意的。如果真的遇到生死关头,到时赶快逃走就好了啊。」
忍耐到极限的千穗,语气开始变得不客气。
「呐,所以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你能为我付出,我却什么也不能做,我不喜欢这样。从今以后只有我一直给你添麻烦,我绝对不要这样。」
千穗像在瞪著白火一样直勾勾地注视着他。
「我希望你需要我。我希望你需要我跟我需要你一样多。」
接着千穗抓住浴衣的衣摆,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然……我待在你身边就没有意义了……!」
宽敞的空间里,千穗颤抖的声音回响着。
接下来也听得到千穗急促的呼吸声,但经过好久都没有听到白火的声音。他只是像被震慑住般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千穗。
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说不定是过于惊讶而不知作何反应、说不定是突然产生厌恶感、说不定是在思考要如何反驳——无论如何,千穗完全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难道……我的心意没有传达到吗……)
千穗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
如果说了这么多还是无法传达。
如果白火的心没有被动摇。
若是如此,千穗恐怕已经无能为力。想到这里,千穗的不安达到顶点,像要做最终确认般开口问道:
「还是……你果然不需要我?」
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细微嗓音。
这个问题恐怕才是千穗最想知道的。但即使想问也问不出口。因为太害怕听到答案。
不过,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机会问了。
所以才下定决心问出口。
但是——白火仍然不为所动。
就连抱着必死决心说出的话语也无法传达吗,他果然还是不需要千穗的吧。
(如果真的不需要——)
有这个想法的同时,千穗忍不住起身。
绝不能在这里哭,这样想着却怎么样也无法忍耐。眼头愈来愈热、体内也有某种热气往上升。千穗不希望被发现,正准备离开房间——就在此时。
碰的一声,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被巨大声响吓了一跳的千穗闭上眼睛。
就在那之后,千穗失去平衡。手腕从后方被拉住,背后顺势撞上了某个东西。
空气中弥漫伽罗香的香气,这才明白自己倒在白火的怀中。
惊讶的千穗想回头面向白火,这时——
(咦……)
感觉刘海被纤细的手指拨开,下一秒钟,露出的额头似乎被轻轻地碰了一下。
擡头一看,那是一双晃动着哀切的琥珀色双眸。
白火轻吻千穗的额头。
「怎么可能不需要呢……!」
当千穗发出困惑的声音,身体又立刻被紧紧抱住。
「咦,那个……」
当千穗想有所反应的瞬间,闪亮的一朵大花在天空绽放。
妆点天空的烟火与爆竹声同时消失,四周再度陷入寂静。
白火一语不发地紧抱着千穗,贴近自己的身体。
即使在夏夜,白火纤细的身躯却很冰凉,甚至感觉到身体的线条,千穗忍不住闭上眼。但是一度高涨的悸动无法收拾,不时催促、紧追千穗不放。
之前也曾经被白火拥抱、或是主动抱过白火。第一次是因为柳宜和结花而哭泣时。第二次是被白火拒绝后,再度与白火重逢时。第三次是昨天被十草攻击后。
但是这三次都和现在的感触完全不同。那是更沉稳、温柔,对千穗百般体贴的拥抱。
但现在却是感觉非常急躁、被逼到绝境般——让千穗不知所措的激烈拥抱。
「对不起……突然这样抱着你。」
察觉到千穗的心慌意乱,白火像在忏悔般地喃喃自语。
但嘴巴上虽然道歉,手却完全没有放松。反而抱得更紧,紧紧抓着千穗的身体和心。
「因为千穗……问我需不需要你……」
即使如此,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如此哀伤呢。虽然想问,现在的千穗正努力让白火不要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没有多余的力气反问。
「你说得这么伤心,我……不就完全没有办法了吗。」
意思是千穗的话让白火很难过吗。但到底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在觉得自己对谁都没有用处的时候遇到了千穗,成为被需要的存在。这让我十分开心……所以你希望被谁需要的心情,其实我是最能了解的。」
「是……这样吗?」
「……嗯嗯,还有——」
白火的声音也和千穗一样带着哭腔。
「我也需要千穗……这是当然的啊……!」
听到白火悲痛的诉说,千穗内心情绪随之高涨。
「但说实话,我怕你会被某种形式伤害……所以我才一直压抑自己……!」
此时白火又把千穗抱得更紧,千穗不禁发出微弱呻吟。但白火却不松手,反而用力环抱着。
「真是的,这都是千穗的错……!」
「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虽然习惯让别人依赖自己,但是不习惯依赖别人……!所以即使你觉得喘不过气、觉得讨厌,现在都忍忍吧。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听到白火这番话,千穗的疑问更深了,无法理解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说……?现在你在依赖我吗……?」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都让你看到这么丢人的样子。」
被这样一说,白火的嗓音的确像是在撒娇耍脾气的孩子。
若是如此,就表示白火确实收到千穗的心意不是吗。这正是千穗希望他需要自己的心意被接受的最佳证明。
「但是,那……表示你愿意接受我的期望吗……?」
「……」
「不然你不会这么做,而是直接目送我离开吧……?」
千穗小心地问,白火发出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声音。
「……一半一半。」
「嗯……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确实……知道不被需要的痛苦。而且我自己也无法控制地希望与千穗有牵绊。所以……以后我发誓再也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
「但是你说一半……?」
「……嗯嗯,虽然不会拒绝,但我也不会与你约定。」
「约定?」
「是的,我……不想束缚千穗。我不想把你绑在我身边,不知何时会受伤。所以我绝对不想说希望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离开我,随时都可以,不用在意我的心情。」
「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我不这样说,我还是很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让你受伤……而感到十分恐惧。」
彼此靠得这么近却这样说,似乎有些奇怪。
但是从他抱着自己那强而有力的手腕,还有他认输的语气看来,千穗终于理解。
(啊啊……原来如此,全部都是为了我着想才这么说的。)
如果千穗希望白火需要自己,他也会需要千穗。但那不像友情或恋爱那样彼此束缚,而是可以随时结束的关系。
千穗随时都可以离开白火,端看千穗的心情。因为如果被束缚,不知道哪一天会伤害了千穗——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还真像个孩子呢。)
千穗看着不安地凝视自己的白火,在内心苦笑。
就如第一印象般,白火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但在很多事情上却十分别扭。关心千穗时也是百般抗拒、拒人于千里之外。本意却并非如此,反而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抱歉。
而且恐怕是个怕寂寞的胆小鬼,不是千穗一直以为的全能大人,只是没有让千穗看到自己的弱点。
(但我希望他能毫不保留。虽然我还不太知道该如何反应……但是像这样显露自己的真心,非常惹人怜爱。)
想着想着,千穗发现自己也是个挺麻烦的人。
无论如
何,现在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尽量不希望千穗干涉自己太多,但如果千穗因此受伤,自己也会依赖千穗——虽然没有约定。
(这样的话……其实只要我不放手就好啦?)
如果他想偷偷溜走,再把他抓回来就行了。
(没问题的,我也比过去成长了很多,再怎么样也会抓回来。)
千穗吐了好大一口气,为自己加油。
接着用力伸展手臂,主动环抱白火的背后。紧紧抓住仿佛再也不打算放手。
「千穗?」
白火对这个举动也感到讶异,语气显得很意外。
因此两人之间稍稍出现空隙,千穗趁机更用力地抓紧。
「假设的事情……我认为现在不重要。」
假设千穗想离开、假设千穗受伤什么的。
那些事情现在不得而知,也不想去思考。千穗只知道现在她想和白火在一起。
「所以说——」
白火歪着头,困惑地看着千穗。那个表情让千穗非常不自在,脸颊一片绯红。
但现在不豁出去就没有意义。现在正是下定决心的时候。千穗紧闭双眼,用力挤出一句话:
「现在,愿意……依赖我就好……」
白火愣愣地低头看着千穗。
如果有洞真想钻进去就是指这种时候吧。但是千穗没有放开环抱著白火的手,反而将红冬冬的脸颊埋进白火的胸口。
「……这样说可以吗?」
「可、可以喔,你开心就好……!」
「但我可能会愈要愈多喔。」
「那也没有关系,我随时准备接招。」
「哈哈,这样啊……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白火的声音仿佛就在自己脸旁,突然环抱著白火的手被白火拿开靠近自己,接着他在千穗的手腕上吻了一下。
千穗吓得倒抽一口气,脸变得更红了。
看着千穗的反应,白火觉得有趣地笑着。
也许,今后白火也会在各种时候把这套麻烦的理论搬出来,让千穗感到烦躁吧。即使如此,千穗也下定决心,绝不放开他的手。
「……福助等一下!把我的棉花糖还给我!」
此时楼下突然传来秋人开心的声音。还夹杂着福助的尖锐嗓音以及里见的声音。
「嘻嘻,谁叫小弟弟你没看好!」
「难得放烟火,你们不看吗?快结束了耶。」
「啊……对耶。咦,姐姐他们还在楼上吗?想要一起看啊……」
「说的也是。嘻嘻……现在两个人在做什么呢?」
「你的口气怎么这么奇怪。我上去看看。」
「秋人,别不解风情了。你还有我们啊。」
听到他们的对话,千穗擡头看看白火。
「呐……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下楼了……?」
白火轻抚千穗的发丝,轻吻发梢取代回答。
「等、等等——」
「再待一下下。」
白火将想要抽身的千穗一把往自己身上揽,仿佛在说着绝不放手。
「再一下下——请将今晚铭记在心。」
千穗叹了口气,仿佛将颈边听到的这句话吞进心里,轻轻地依偎著白火。耳边听见白火开心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