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舞娘之梦(2/2)
(为什么……)
她不明白的是原因。为什么她看见这本书会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呢?为什么她看起来是这么地寂寞,这么地想哭呢?
(咦……?)
就在千穗思考到这里时,她发现自己的思绪和另一段思绪链接上了。
她回想起刚才听见关于「那个人」的事,擅长跳舞的那个人,时常将他带到这里来的少女,还有再也见不到那个人的事,这些事都和眼前这个痛苦煎熬的表情重叠在一起。
(难道说……)
她一片空白的脑海里,许多片段正一点一滴地组合起来。
接着结合成一条线,推理出一个假设。
「……啊,那个……千穗,我得先走了!」
这个时候,结花率先打破了沉默。
「哎……」
「那个……我星期一还会到学校一趟,如果有碰到面的话,到时候再聊哦!」
她没有等待千穗的回答,直接穿越了千穗身旁。
「啊,结花小姐……!」
千穗连忙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但迈开步伐的结花不再回头,没有留下任何话语,近乎奔跑般地离开了。
千穗没能够阻止她离开,直到结花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前时,千穗小心翼翼地望向他们。
福助似乎和千穗想的是同一件事,他绷紧了脸孔。而柳宜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然而眼前的情况却是一目了然。
(我好像……知道了。)
一阵后悔缓缓地涌上心头,只要再稍微错开时间的话,就不会在这里遇见她了。
(所以结花小姐才会说很悲伤呀……)
回想起结花刚才的模样,千穗用力地闭上双眼。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那个人,而「见不到」的理由恐怕不是因为那个人不见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没错,结花一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千穗手中的书,她却从来没有看向千穗的身后一眼。
理所当然的,她似乎完全看不见凭附在书本上的他们的身影。
到了星期一的放学时间时,千穗带着郁闷的心情叹了一口气。
见到结花以后,柳宜和福助立刻回到了书本,结果从温泉地返回图书馆的整条路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话,千穗也不明白他们在想些什么。
然而,这却反而像是证明自己「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事」,千穗感到闷闷不乐。
结花说她今天会到学校来,当然,要巧遇她的可能性很低,但万一不小心碰上,她又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呢。
(算了……快点回去吧。)
一直思考这些事情而拖拖拉拉,很有可能会遇见对方,只要趁现在快点回家就行了。千穗这么想,马上前往鞋柜前。
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自己做出的判断居然会这么快就背叛了自己。
「啊……」
多么巧合的事呀,千穗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对象——北山结花的身影就出现在眼前。不过,这究竟是她们第几次像这样巧遇了呢?千穗认为她们的缘分实在是过于奇妙。
「……千穗?」
或许她也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她吃惊地望着千穗。
「你……你好,结花小姐。」
虽然千穗的眼神四处游移,但她低下了头。
千穗果然还是对她感到歉疚,纵使千穗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但不小心在那里撞见结花,千穗本身肯定有责任。
「你好呀。」
不过,和僵在原地的千穗相比,结花却出乎意料之外地找回了以前的稳重。
「真的很巧呢。不过我有一种预感,觉得我们今天也会见到面。」
「是、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千穗点了点头后,终于擡起头。
「其实我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想说最后再来学校打个招呼。」
「哎,后天吗?」
「是呀,虽然我得到了长假,但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我也得回去工作了。」
「这样啊……」
听见这个消息,千穗感到些许的寂寞。虽然共渡的时光十分短暂,但结花已经是千穗少数能够敞开心房的对象了。这样的对象要离开自己的身边,果然还是很寂寞的事。
「总觉得有些寂寞呢,我可是很喜欢千穗的哦。」
「哎,结花小姐也是这么想的吗?」
「『也』的意思是千穗和我有一样的想法吗?啊哈哈,真令人高兴呢。」
「是呀……总觉得和结花小姐在很多事情上容易产生共鸣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总觉得千穗有股莫名的亲切感呢。」
结花腼腆地笑着说道,千穗也以笑容回应。
「呐,前天的事很抱歉。」
「哎?」
结花突如其来的这番话让千穗吓了一跳。
「前天」这个单字能够代表的事情恐怕就只有一件,但千穗万万没想到会是她先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我很突然地就跑走了,对吧?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你做了有点抱歉的事,明明在那之后你还有叫住我的。」
「呃,不会……」
现在结花的样子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已经没有当时看见的那抹痛苦的表情。
「在那之后你有顺利回来吗?因为那边是个奇怪的地方,回家的路上应该很辛苦的吧?」
「是呀……不过我还是平安回来了。」
千穗如此回答后,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千穗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她应该要道歉吗?还是不要再触及这件事了呢?
结果,再一次打破沉默的人是结花。
「千穗你……果然是那个人告诉你温泉的位置的吧?」
「哎……」
千穗说不出话来,「那个人」指的是谁,她早就心里有数。
「一般人是不会知道在那种荒郊野外有温泉的,那个人……过得好吗?」
一时之间千穗烦恼着该如何回答,她不想要因为说了奇怪的话而让结花更难过。
她思考着这些事并垂下视线时,发现结花紧握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她忽然回过神来。
(结花小姐……)
虽然她和平时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但她也是鼓起了勇气才说出口的。一想到这里,千穗认为自己必须带着诚意回答。
「是的,他过得很好……」
千穗刻意不说出是谁,纵使如此,千穗和结花仍想着的是相同的对象。
「……这样啊,听你这么一说,总算是有点安心了。」
结花没有哭,但她皱起了眉头,像是在强忍着什么。
「这样啊……」
「嗯,太好了……像我这样还有眷恋的人,去了那个地方又能够如何呢……不过,能够遇见千穗,听见这番话,真是太好了。」
听见她如此坚强的一番话,反倒是千穗想哭了起来。结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了,就这样——再也见不到面。
「那个,真的这样就好了吗……?」
千穗知道自己这是多管闲事,但她就是无法不闻不问,虽然她早就知道对方会给予什么样的答复,还是脱口问道。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我已经看不见了。」
——已经看不见了。
果然如此。
结花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看见他们了,所以那时在温泉旁,她只是凝视著书从未将视线转向千穗身后的他们身上。
「……因为我放弃了梦想,我……已经忘了当初阅读那本书时的那种崭新的心情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结花笑了。她勉强挤出来的笑容,明明在笑,看起来却像是在哭泣。
留声机传来的复古音色为她添了几分睡意,平时大多播放的是爵士风格的钢琴三重奏,但今天却是古典音乐。这清澈而充满现代感的和声,恐怕是拉威尔的钢琴曲吧。
一有烦恼就往这里跑是千穗的坏习惯,她和白火相识以来只不过一个半月,每当他溺爱千穗时,千穗也总是会依赖他,这个坏习惯渐渐地深根在千穗心中。
(我这样不行呀……)
明明心里这么想,她还是有气无力地等待著白火为自己泡好茶,实在是很恶劣。
「让你久等了,千穗,今天我泡了咖啡哦。」
「谢谢……」
「你喜欢多加一些牛奶的吧?这里准备了很充足的量,尽管用吧。」
白火今天也如此这般溺爱着千穗,白火就是这个样子,千穗才会忍不住依赖他的。像这样找借口的自己,千穗也感到有些厌恶。
(只是……)
另一方面,也有事情让千穗很在意,那就是——自从白火吐露了自己的事情以后,他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冷淡。
但这并不是多么显著的差异,而是偶尔才会感受到的些许差别,因为他至今为止都太过温柔,只要是一瞬间的变化,都会让她有所察觉。
千穗从白火手中接过茶杯,倒入牛奶,看着描绘出漂亮圆形的牛奶白逐渐化为漩涡,最后和咖啡的黑混合在一起,形成混浊的咖啡色。
「……好好喝,只是有点苦。」
「你没有放砂糖吗?」
「是呀……今天不想放。」
千穗如此回答,再次将茶杯递到嘴边。白火也一边啃咬着饼干,安静地啜饮着咖啡。
(……果然什么都不问呢。)
表面上,他还是那个温柔的他。
如果是以往的他,看见千穗无精打采的样子,就会主动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吗?」或是「有什么烦恼吗?」
不过,现在的他似乎完全不打算那么做。一想起以往的他,想必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千穗的状态,因为他对千穗的变化很敏感,总是立即反应、立即解决。
所以,现在的他恐怕是不打算对千穗进行非必要的干涉吧。至少千穗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白火。」
不久后,千穗主动开口。白火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移到了她身上。
「我有事想要找你商量,可以吗?」
白火微微地歪着头,接着突然地说出了这番话。
「是有关柳宜的事吗?」
「咦?」
「你要商量的事,我在想是不是跟他有关。」
看吧——千穗在惊讶的同时忍不住这么想。他果然早就知道了,他不只知道千穗在烦恼,就连烦恼的内容也被他看穿了。
(可是……白火却没有过问。)
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只是揣测的内容,转眼间变成了事实,这也让她的心感到沉甸甸的。千穗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态度会变成如此。
不过,既然他都知道的话就省事多了。虽然千穗也很在意白火的事,但她决定先说出她要商量的内容。
「是的,没错,正是柳宜的事。白火,看得见书妖的人为什么能够看得见呢?」
她询问的是刚来图书馆时,苇田曾经向她说明过的事。
「看得见书妖的人吗?」
「是的,我想要更深入了解一点。除了灵能力很强的人以外……还有什么类型的人呢?」
「啊,你是指这个呀。」
白火点了点头,向她说明道。
「除了灵能力很强的人以外,像是和有书妖凭附的书的内容产生共鸣,或是阅读了书以后,产生了强烈情感的人。产生了强烈的情感时,就会和凭附在书上的我们书妖产生共鸣,就能够看得见我们了。」
「……原来如此。」
「因此,那名叫做北山结花的女性,应该是把年轻舞娘和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所以才会产生某种强烈的情感吧。」
「咦……」
白火说出的话让千穗大吃一惊,他居然可以掌握到这么细节的部分,真是令人佩服。
「你真的什么事都知道呢。」
「唔,只要是和千穗有关的事,我认为自己大致上都掌握了。」
他像是开玩笑般地笑着说道,但千穗却没有心情以笑容回应他,更令千穗介意的是,既然他都这么了解了,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肯说呢?
「可是……原来如此……结花小姐之所以会说自己『忘了崭新的心情』,是因为她放弃追逐梦想,等同于放弃持续怀抱着强烈的情感,所以就不再产生共鸣了吧……」
她说的「再也看不见」显然代表着她过去曾经是看得见的,也就是说,过去她也曾经产生了共鸣。
「……呐。」
千穗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种可能性,她开口说道。
「什么事呢?」
「……现在看不见的人没有办法重新看见吗?」
「这个嘛,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不过……如果要再次产生共鸣的话,就必须要唤起更加强烈的情感。尤其是……当事人已经变成大人的话,在情感上的变化会比以前要来得迟缓。」
千穗闭上眼睛,回想起结花的事。她现在是个成熟稳重的成年女性,已经不是柳宜口中那个淘气的少女了。无论多么难过,她都可以强忍泪水,已经是个懂得自制的人了。
「……这几天柳宜的情况如何呢?」
「他……从那个温泉回来以后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这样啊。」
千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抓起了沙发上的抱枕。她紧紧地抱住以后,将脸埋了进去。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千穗觉得有点难过。
「不能想点什么办法吗……」
「办法吗?」
「是呀。结花小姐真的很难受……如果可以帮上忙的话,我想要想办法帮帮她。」
这毫无疑问是千穗最真实的心情。
然而,听见这番话的白火只是沉默不语,他似乎有了什么想法,露出了千穗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凝重神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空中。
「你的意思是……想要让他们两人见面吗?」
片刻过后,白火开口说道。千穗吓了一跳,因为他的嗓音相当低沉又充满了阴郁。
「我觉得不要那么做比较好。」
他带着低沉的嗓音果断地说道。
「……为什么?」
「就算她能够重新看见,两人重逢……那又如何呢?到头来……他们总有一天还是会分离的呀。」
白火垂下了和发色相同的金色睫毛。
「确实是那样没有错啦……」
「所以,我觉得千穗你也不要再深入干涉这件事比较好。」
白火的这番话让千穗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咦?」
「再深入干涉下去……只会让你更加痛苦而已。」
他的这一句话,恐怕真的是顾及到千穗所说的话。然而,至今为止他都相当配合协助千穗,这样的说法就像是一把将她推开的感觉。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呢……)
千穗不再多说什么,肯定问了也得不到他的回复——一想到这,她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落地摆钟的声音像是在衬托两人之间的沉默般清楚地回响着。
隔天,千穗接到了
一通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北山结花。结花说希望之后返乡的时候还有机会见面,两人因此交换了联系方式,但千穗没有想到她这么快就会打电话来而有些惊讶。
她打这通电话来,是想要在离开之前再跟千穗见上一面,她似乎有东西要转交给千穗,但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在电话里透露是什么东西。既然结花都这么说了,千穗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结花要离开的当天,放学后的千穗来到学校的校门前等待和结花碰面。
巧合的是,这一天也是雨天。而且不是绵绵细雨,而是滂沱大雨,让千穗联想到了她和结花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啊!千穗!」
千穗在校门前等待不过三分钟时,突然传来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一辆小型的红色汽车滑到千穗面前,结花从驾驶座的窗户探出了头。
「抱歉!让你在大雨中等这么久!」
「不会,我也是刚来而已,不要紧的。」
「呜……真的很抱歉!再让你淋湿就太过意不去了,我马上就把东西交给你。」
结花开始在包包里翻找,接着拿出某个东西,通过驾驶座的窗户递给了千穗。
「这个……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希望你可以收下。」
「这是…书签吗?」
千穗目不转睛地盯着结花交给自己的东西,那是一个装有三色堇压花的书签,娇小的三色堇还残留着十分鲜艳的色泽,非常漂亮。
「……嗯,其实这个是那个人做给我的。」
「哎……」
结花爽快地说出口的这番话让千穗说不出话来,为什么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交给自己呢?
「其实我是想在要重逢的时候还给他的,不过……我们好像已经无法见面了。所以,千穗你能收下它吗?」
「咦,可是……」
「应该说,希望你可以帮我丢掉它。因为……我自己会舍不得丢。」
千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好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这时,结花再次伸出了手,让千穗牢牢地握紧书签。
「……拜托你了,否则,明明知道无法见面,我还是会忍不住想去的……好吗?」
「……」
千穗紧咬着嘴唇,还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么,我要走啰。千穗,真的很谢谢你,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聊天吧。」
「结花小姐……」
「……抱歉,就这样,再见了。」
结花留下了歉意,向千穗挥了挥手后。纵使她关上了驾驶座的窗户,准备发动汽车,千穗也只能呆愣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怎么会有这种事……)
难受的情感越来越强烈。结花果然还是想要再见到他一面的,她还无法一刀两断,明明是这样的……明明是这样的啊。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千穗越是烦恼,心脏的跳动渐渐增快,呼吸紊乱了起来,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般,她的思绪也越来越模糊。当千穗回过神时,她的双脚已经跑了起来,不想要就这样结束这一切的想法,促使她展开了行动。
从早开始就乌云密布的天空,灰暗的让人难以想像现在是正中午。落下斗大雨滴的云层释放出雷电,声明着暴风雨的来袭。
在这之中,千穗一心一意地继续奔驰,不久后,终于抵达了图书馆。
「柳宜……柳宜!」
千穗完全不记得自己从学校到图书馆的这段路上,经过了什么样的路线。必须前往图书馆的想法驱使她不断奔跑,当她跑进馆内后,开始大声呼喊道。
「千穗,发生什么事了!」
当她踏进阅览室的瞬间,白火和福助等人错愕地飞奔到她的身旁。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千穗现在的模样十分狼狈,虽然她撑着伞,但在大豪雨中,不仅让她湿了头发,就连制服外套也因为吸满了水而变色了。
然而,千穗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在阅览室里四处张望,发现了窗帘和之前一样隆起,她掀起窗帘,大声喊道。
「柳宜!她要离开了……结花小姐要离开这个村子了……!」
「喂、喂,小妹妹……!」
这个人名从千穗的嘴里脱口而出时,阅览室里一阵骚动。
「这个……是结花小姐刚才交给我的!」
千穗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她掏出了刚才收下的书签。
「结花小姐看起来很悲伤……她还想要再见柳宜一面的!」
柳宜仍是倒挂的状态,他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但嘴角却微微地颤抖着。
「呐,就算结花小姐看不见,柳宜你还是看得见的呀!你真的不去见她一面吗?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千穗自己也很明白,说这些话都只是在多管闲事,但现在的千穗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千穗脑海里的角落回想起的是佐佐木夫妇的身影,当时老婆婆即使失去了丈夫,最后仍扬起了安稳的笑容,想必是因为他们夫妻俩的别离是幸福的吧。
但结花和柳宜却不是如此,突然看不见对方,无法再次见面,两人就此分道扬镳。所以,千穗不希望他们就这样放弃,不希望他们一直困在痛苦的分离中,无法释怀。
「呐,柳宜!柳宜啊……!」
「吵死了!」
「呀啊——」
这一瞬间,柳宜一跃而起,像是要驱散千穗的声音般大声咆哮。
「那又怎样!你这是要我怎么做啊!就算去了又能如何!」
激动的喊叫声响彻了整间阅览室,接着周遭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够了,不要再管我了……」
当柳宜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我已经受够了……那样子……擅自期待……像个傻子一样……」
「柳宜……」
千穗垂头丧气地向后退了一步,就这样呆愣在原地。
果然不应该说出口的吗?这样只不过揭他的伤疤,让他更加难过而已。
(真的好讨厌呀……)
千穗至今以来都不是这种好管闲事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让她变成这样的呢,就算她插手干涉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呀。
其他书妖似乎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虽然听得见他们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的声音,但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有所行动,苦闷的寂静支配了这个空间。
——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这时,突然传来一道声响。同时,千穗的制服外套口袋开始震动。是她的手机在响,是她设置成静音模式的手机在震动。
千穗急急忙忙从口袋中掏出手机,但犹豫了好一会儿,因为她现在没什么心情接电话。
不过,画面的来电显示是「妈妈」。这么说起来,外面的雨势很猛烈,或许是在担心她也说不定。
既然如此,就不能放着不管,千穗接起了电话。
「……喂?」
『啊,千穗!啊,太好了!终于打通了!』
「哎……怎么了?」
母亲在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特别宏亮,千穗吓了一跳,连忙让手机和耳朵保持一段距离。
『呐,千穗,你那边没事吧?』
「问我有没有事……发生什么事了吗?」
千穗跟不上对话的内容,她隔着电话歪过了头。
『现在外面雨势很大吧?』
「啊……嗯。」
果然是跟天气有关吗?千穗望向窗外,风雨好像比刚才要来得更强了。就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也能够听见窗外的雨声。
『好像发生土石流了呀!』
「咦,土石流?」
突如其来的单字让千穗讶异地重复了一次,雨量如此大,会发生土石流也不意外,更何况这周遭几乎都是山,随便都能枚举出好几个不是很稳固的地方。
『对呀!所以我刚刚才在担心你是不是碰到危险了!』
「这、这样啊……我没事,没有碰到危险的情况。」
『真的吗!啊啊,太好了……』
忽然放心的声音,仿佛能想像得到她在电话另一头放松的模样。不过,母亲这样的反应令千穗感到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母亲竟然会如此地担心自己。
千穗突然觉得有些歉疚,忍不住向她道歉。
「对不起……好像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没关系,没事就好!啊,不过回家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哦。平时回家的路上不是都会经过一座桥吗?过了桥以后,那附近似乎还满危险的,回家的时候一定要绕别条路回
来哦。』
「是喔,我知道了……谢谢。」
间隔了一段时间后,千穗才补上了谢意。虽然她觉得有些害臊,但有人担心自己,确实令她感到高兴。
『那就这样,千万要注意安全哦。』
「嗯,我没——」
正当千穗要点头的时候。
千穗的脑海里浮现了结花所驾驶的红色汽车。
(咦……?)
她的思考回路突然停止了。
刚才母亲说,过了桥以后,附近满危险的。
(要离开村子的话,一定要经过那座桥的……)
千穗依稀回想起这个事实,可以离开村子的路有好几条,但车子能够通过的路却只有一条——那就是她通学的时候会经过那座桥的路线。
『喂?千穗?怎么了吗?』
母亲朝着突然沉默的千穗说道,但千穗一时之间说不出半句话。
「……没有,没事。回家的时候我会小心一点的,不用担心。」
『是吗?那就好,如果回不来的话就打电话给我,我会开车去接你的。』
「……嗯,就这样。」
千穗挂掉了电话,下一秒,她焦急地从通话纪录里寻找另一个号码。
她马上就找到通话纪录了,毕竟昨天才接过对方的电话而已,这个号码还停留在通话纪录的第二个。
「千穗?」
白火似乎发现千穗绷紧神经,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寻常,他开口呼唤她的名字。但千穗没有回应,将所有精神集中在手机的通话声上。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通话声不间断地持续着,但却丝毫没有接通的迹象。
「呐,千穗,怎么了吗?」
白火再一次问道,但千穗还是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打电话。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然而,不管打几次,结果都一样。电话没有接通的迹象,只有通话声空虚地回响着。
(结花小姐……不接电话。)
也有可能是因为开车时不方便接电话,但千穗都打了这么多通了,反正乡下道路这么空旷,结花肯定会先停下车来,好好接起电话。
(怎么办……)
心脏的跳动声喧嚷得令她厌烦,千穗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开始站不稳了,她扶着身旁的白火的手臂。
「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办?」
「咦?」
「怎么办?结花小姐她……」
「那名女性发生了什么事吗?」
「虽然还不是很肯定……也没有确切的依据……」
没错,她并没有确切的依据。但她却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只是她的错觉,但她却没来由地笃定着。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搞不好……碰上了土石流也说不定。」
「什么——」
千穗声音颤抖地如此说道,忽然一道白影闪过她的眼前,传来了不是白火的声音。
「……咦,刚才那是什么?」
千穗茫然地环顾四周后,又揉了揉眼睛。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呢?她觉得有什么东西飞越过她的视野,但只是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所以她还无法掌握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当她再次望向周遭时,发现围绕在千穗身旁的书妖们,表情充满了惊讶。
「呐……刚才那到底是什么呀……?」
只有自己处在状况外的事实让她感到焦急,千穗擡头仰望白火,但看见他表情的瞬间,千穗屏住了气息。
「柳宜……」
他呢喃着柳宜名字的脸孔十分苍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感到不安的千穗开始寻找柳宜的身影,这时,千穗终于了解为什么白火会如此吃惊了。
「咦,骗人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看见柳宜,刚才明明还在千穗附近,如今整间阅览室不见他的身影。
(他去哪里了……?)
千穗的心跳声越来越响,她的胸口莫名地感到骚动不已。
「白火,柳宜人呢?」
她再次擡头仰望白火,如此问道,但白火却紧闭着双唇。
「呐,白火。」
千穗再问了一次,但他却带着惊愕的神情僵在原地。
(难不成——)
千穗的脑海里浮现的某种预感,一点一滴地侵蚀着全身。
(……糟了,柳宜有可能去追结花小姐了。)
接着,她又忽然想起苇田过去曾经说过的话。
『大多数的书妖原本就是弱小的妖怪,无法独立生存。所以必须寄生在书本上,将读者的情感作为粮食,再转化成自己的妖力,借此维持自己的存在。』
千穗的视野一片模糊,眼前的事物逐渐远去,快要倒下的时候,白火一把撑住了她。
「……我得赶去才行。」
千穗站直身体,离开白火后如此呢喃道。她缓缓地走向书架,从中抽出了熟悉的一本书《伊豆的舞娘》。
(……书妖没有办法离开凭附的书独自生存。)
可是,柳宜却离开了。他甚至来不及叫上千穗,他肯定是担心着结花,担心得不得了呀。
(虽然……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千穗的眼泪就快要夺眶而出了,她拼命忍住泪水。没有时间哭哭啼啼的了,现在得马上到柳宜的身边去才行。
然而,当千穗朝着阅览室的出口踏出步伐时,突然一道身影挡在千穗的面前。
「……不可以。」
站在眼前的人是白火,他脸上的表情是千穗从未见过的险恶,从他的表情中感受到他不准千穗外出的强烈意志。
但是,千穗不能够退让。白火的琥珀色眼眸俯视着她,她也不甘示弱地怒视回去。
「让开!」
「我不会让开的,你没看见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他指的恐怕是豪雨和土石流吧,风雨声从刚才开始就未曾减弱,反而不断增强,确实是很严重的情况。
「我有看见呀,就算如此,我还是得去呀!」
「不行!要是你出去了,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呀!」
千穗扯开嗓门,下一秒,白火也拉高了音量。
「可是,我还是得去呀,再这样下去柳宜会消失的!」
将「消失」这个词实际说出口后,更令人忧心害怕,千穗焦急得坐立难安。
「不行!他擅自离开,那是他自己的责任!」
「怎么会……」
白火的这番话让千穗感到错愕不已。
「为什么你要说这种话呢?」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呀!」
「那也应该担心柳宜吧?」
「用不着!他是个长年累月生存下来的一介妖怪!既然他已经下定决心,我就没有干涉的余地!」
「为什么这么说呢!那我还不是一样!」
焦虑而不耐烦的情感涌上心头,千穗开始捶打白火的胸膛,白火怒视着千穗的眼眸里多了一层严厉。
「不一样!你只是一个什么事都办不到的人类少女!你和柳宜才不一样!」
「……!」
千穗无言以对。
或许他说的没有错……不,他说的完全正确。
即使如此,他居然认为自己什么事都办不到,难道他至今为止都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也是有个人的意志……我也有想要做的事!)
这一瞬间,一股冲动直冲脑门。
「这种什么事都办不到的少女,你放着别管就好了!为何要阻止我!够了!快让我过去!」
千穗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锐利的声音让白火瑟缩了一下。
千穗看准了这个时机,趁他还没重新站稳前拔腿狂奔,越过他的臂膀,离开了阅览室。
「千穗……!」
千穗离开阅览室的瞬间,听见了白火的喊叫声,但她没有回头。
「千穗!等一下!千穗!」
白火的嗓音中带着悲痛,一瞬间让千穗产生了动摇,但她马上又坚定了自己的意志。
「千穗!千穗!快回来呀!千穗啊……!」
她不断奔驰着,笔直地朝向图书馆的出口。
(没关系,只要离开图书馆,他就无法阻止我了……!)
不久后,千穗纵身冲进了雷鸣和雨水倾泻而下的世界中。
时间回溯到千穗和白火起了激烈口角的十五分钟前。
结花开着车
,时不时想起千穗最后的表情。
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但结花很庆幸能够认识她。看着年轻又纯粹的她,宛如在看着以前的自己,总觉得有些耀眼。
同时,她有也些担心。她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千穗是否会重蹈她的覆辙。千穗看起来比自己更深入接触图书馆,而且,她也过度依存着图书馆。
所以,她感到有些害怕,如果千穗也像自己一样,一夕之间失去了所有重要事物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说笑的啦。」
不过,沉浸在这些感伤里时,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有些遗憾。
当然,这次返乡是正确的选择。不仅见到了父母亲,还认识了那么可爱的学妹。
但是,她难免还是会产生这种想法,如果会让自己变成这种心情的话——如果会让自己期盼着能够和他见面的话,早知道就不要回来了。
「啊——讨厌死了!」
结花一边开车,一边放声大喊。
她说话的口吻还有些孩子气,在学妹面前她当然会叮咛自己要有大人样,但是一个人的时候,她还是会流露出顽皮时期的自己。
「恋恋不舍的,真是不干脆啊……啊,对了,来唱歌好了。」
她刻意开朗地如此说道,打开了收音机,切换了频道后,传来了活泼的西洋歌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歌,结花仍随兴地配合节奏唱了起来。
「嗯~~~啊~啊~啊~~~」
一旦开始唱歌,就能够稍微排解纷乱的思绪,将所有麻烦事扫出脑袋瓜,正当所有事情消失得干干净净时——就在这个时候。
「啊~~~~哎、喂!」
收音机突然混入了沙沙沙的杂音,难得的好兴致都被破坏光了。她无可奈何地只好选择下一首歌,伸手转动收音机的旋钮。
「哇啊!」
这一瞬间,传来了更加严重的噪音,她决定直接关掉收音机而再次伸出了手。
然而,关掉收音机的瞬间,又有不一样的杂音传进耳里。这次不是收音机里的杂音,这是现在这个地方的周遭传来的。
轰隆隆隆隆,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开始移动的声音。
宛如整座山林都在震动的剧烈声响,让结花吓了一跳。
「哎……?什、什么东西?」
显然有什么事不太对劲。这毛骨悚然的声音让她不禁这么猜想,周遭并没有什么异状,但那些声音却有种奇妙的感觉。
正当结花打算踩下煞车时。
下一秒,视野宛如被涂满白色般,扬起了一大片的粉尘。
剧烈的声响伴随着冲击而来,车身开始摇晃,土黄色的沙石如雪崩般从眼前流过。但她的煞车失灵,车身不断向前滑动。
糟糕。结花慌慌张张地想要转动方向盘,但动作却来不及跟上。原本打算避开沙石,车子却笔直地向前行。
再这样下去不行啊。虽然她很明白这件事,但又无计可施。煞车失灵,方向盘又跟不上反应,土石流已经步步逼近眼前。
心跳声鼓噪得宛如心脏随时都会破裂,呼吸也紊乱无比。
完蛋了。她不禁这么想,同时一道泪水滑过脸庞。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流的泪水呢?她不明白,但却哀伤得不能自已。
结花如祈祷般地阖上了双眼。
周围被纯白的烟雾所笼罩,结花的意识突然飞跃到了别的地方。
仿佛像是在作一场梦。眼前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过去的自己和令人怀念的柳宜。
「这给你。」
「啊?」
看着随着粗鲁的口吻一同被扔过来的纸片,梦中的高中生结花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结花看着眼前的景象回想了一下。这个时候好像是因为他说想要散步才特地带他出门的,多么恶劣的态度啊。
「这是什么?纸片?」
「你、你这家伙……」
「因为怎么看都是纸片呀。」
「背面啦!你是笨蛋吗!叫你看背面啦!」
「咦,背面?」
结花勉为其难地听从气冲冲的柳宜的话,将纸片翻到了背面。
这一瞬间,结花的表情突然一变,发出了感叹的声音。上方压着一朵鲜艳的紫色三色堇。花朵的美丽,还有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事的柳宜的贴心,让结花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哇啊,好漂亮……这是压花吗?压花的颜色原来可以这么鲜艳呀。」
「啊?难不成……你没做过压花吗?」
「嗯,完全没做过。」
「唉……真的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的小鬼头,你这样还算是个女人吗?你的优点还真的只有跳舞而已哎。」
「吵、吵死了,优点只要有一个就很足够了。」
她已经习惯柳宜的挖苦,反正等下就会开始调侃衣服俗气啦,整个人土里土气啦……
所以,她还记得柳宜接下来说的话令她感到很意外。
「我说你啊……何不把头发留长呢?」
「……啊?」
起初还以为是什么玩笑话,但这个时候柳宜的表情中丝毫没有半点打趣的意图,结花突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应。
「搞不好很适合啊,唔……我也不能挂保证啦。总之,会比现在有女人味一点吧。」
接着,柳宜突然将手伸到了她的眼前,正纳闷着他要做什么事的时候,手指略过了她的脸颊,轻抚着她的头发。
「呃,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结花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你就试一次看看吧,而且我也想看啊。」
这个时候,平时总是很散漫的他看起来有点帅气。
接着,像是在拖曳画面般,景色骤变。
啊啊,这是那一天的事吧——结花马上就回想起来了。
去东京求学了一年,感受到自己和周遭的实力差距而打算放弃梦想的时候,她曾经在返乡的时候造访过图书馆一次。
穿越熟悉的杜鹃花海后,会出现一栋如武家住宅的图书馆。结花踏进馆内,环顾着令人怀念的景色。
苇田不在,他常常在别的房间工作,这个时候肯定也是如此吧。结花没有多想什么,继续走向阅览室。
那间阅览室一如往常地笼罩在神秘的昏暗之中。
「咦——」
然而,当她踏进一步时,异常的不协调感袭卷全身。
没有半个人在。到处都找不到他们那有些神秘、有些可怕又有些逗趣的身影,甚至连气息都感受不到。
「为什么——」
她慌慌张张地环视四周,不漏掉任何一个角落,仔细地注视着周围。
然而,结花所熟悉的他们的身影已不复在。
「为什么……」
难道这里所有的书都被调动过了吗?结花思绪模糊的脑袋如此想着,她开始确认每一个书架,然而——
「骗人……」
塞在其中一个书架上,褪了色的胭脂色封面,她再熟悉不过的那本书,毫无疑问是结花时常带着走动的《伊豆的舞娘》。
她绝望地双膝跪地,直觉告诉了她。
啊啊,我已经「看不见」了啊——
(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
在那之后,好几段记忆在她蒙眬的意识一一苏醒。春天的事、夏天的事、秋天的事、冬天的事,还些那些她企图忘却的所有关于他的回忆。
(哈哈,真愚蠢……)
死前居然要一一回顾至今为止的记忆,最好笑的是,几乎每段记忆都和柳宜有关。和他共渡的时光在漫漫人生里算不上多长,但却那样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头上。
(真的是这样的话……我究竟是有多喜欢那家伙啊……)
不过,事到如今思考那些事都毫无意义了。明知是如此,一旦回想起来就无法抑制。至今为止拼命忍耐的那些情感宛如溃堤般倾泻而出。
(啊啊,好想见他啊……)
这是自从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的时候,一直埋藏至今的真心话。
(好想见到那家伙啊……)
正当她觉得眼头一阵发热时,泪水如断了线般不停落下,转眼间,她就已经哭花了脸。
(无论如何都想见他一面……)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自己八成是快死了吧。一想到这,她就觉得没有必要再继续隐瞒自己的真心话,结花终于完全解放了她的真心话。
(好想见你,好想见你,好想见你……我真的好想见你啊,柳宜!)
当结花如此强烈祈求的瞬间,
她的眼前突然散发出光芒。
她的视野变得一片明亮,刺眼到令她睁不开眼。啊啊,原来如此,我要死了吗?结花不禁这么想,然而——
「结花!」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热切地喊了她的名字。
同时,她感受到一股轻飘飘的感觉,但却在下一秒被重摔落地,她不禁瑟缩起身体。
「结花!结花!」
结花撑起了因猛烈的冲击而倒地的身体,她缓缓地擡起了头。
不过,当她和眼前的人四目相交时,她以为自己的心脏要停止跳动了。
「咦——」
明明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居然敢穿这么高雅的靛蓝色和服,平时总是爱挖苦人而像是冷笑般微微扭曲的嘴角,不晓得想要掩饰什么而长到愚蠢的刘海,还有——在刘海底下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其实很温柔的眼眸。
「柳……?」
不会错的,她不可能会认错的。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张再也见不到、看不到,但却比任何人都想见到的柳宜的脸孔。
「骗……人……」
结花鼓起勇气伸出了手,颤抖的手臂在触碰到他以前,就被他紧紧地握住了。一知道是他握着自己,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柳宜……」
又有滚烫的东西要从眼眶滑落,但她已经抑止不了了。
「你……还活着吗?你还活着吧?」
「哎……我不知道……」
「听说你有可能遇到土石流……所以我就赶过来了啊……!」
「什么意思……?」
结花的脑袋里仍是模糊一片,不知道为什么柳宜出现在眼前,还说他是来救自己的。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
「不过,太好了……好险有赶上……」
身旁的柳宜突然更靠近自己,柳宜紧紧地环抱住结花,同时,柳宜的身体却越来越白皙、越来越冰冷、越来越脆弱。
「柳……?」
柳宜仿佛像是要融入空气之中,又像是自身的存在要完全消失一样,更添了几分虚幻。
「啊,糟糕,时间好像到了……」
结花听见他细语呢喃,还有低沉的笑声。
「呐,你啊……果然很适合长发嘛……」
柳宜温柔地用手梳理了结花的头发,接着,已经逐渐触碰不到的柳宜又使了把劲。
结花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到自己的泪水不断滑落。
接着,结花将他随时都会消失的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抱进怀里——
土黄色的沙石堆满了道路,再加上降下的大雨,使得周遭的景色看起来凄惨黯淡。雨水汇集成土黄色的小河,将沙石冲下了山崖。
其中,结花的车呈现着如奇迹般的状态,再差一点就要坠落山崖了,却在十分惊险的位置停了下来。
对于一部分的人来说,或许会认为这是惊为天人的奇迹。但对于另一部分的人来说,这肯定是非人类的事物所做的。
从结论来说,千穗赶上了。
两人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那一片刻,千穗也在场。
然而,她却无法改变结局。以这一点来看,她并没有赶上。
「……」
千穗在一旁望着那幅景象,同时也用力抱紧了自己。
四周被光芒笼罩,柳宜的身影渐渐消逝在空气之中。
她不禁落下泪来。
她好想救活他,但她自己也很明白,她无法改变任何事了。
柳宜距离他所凭附的书太遥远,再加上他用尽最后的力量从土石流中救回了结花。这两个因素让他完全失去了力量。
千穗觉得双腿十分沉重。
制服已经湿得一塌糊涂,最近才刚买的学生鞋也吸满了水而膨胀着,绀色的长袜上布满了泥土,几乎已经认不出它原来的颜色了。
她弄丢了伞,不对,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她就没撑伞。无论如何,对现在的千穗来说已经没有必要了,身体就算再湿也无所谓,纵使有伞,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状态了。
就连走路都嫌麻烦,她甚至想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可是,如果那么做的话,恐怕她就再也站不起来了,这样的想法让千穗好不容易移动了自己的双腿。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在那之后她究竟走了多久呢?明明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她却已经不记得了。对于时间的感觉也很模糊,或许是因为受到强烈的冲击,她的记忆也是蒙眬不清的。
另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情感特别鲜明。虽然她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眼头一阵温热,全身也在发烫。脑海里明明乱成了一团,但却又十分地冷静。
好想快点抵达任何一个可以令她安心的地方,让对方告诉自己「不要紧了」。
当她这么想的瞬间,身体一阵倾斜,身体很沉重、很热、很冷、很悲伤,却不知如何解决,最后千穗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啊啊,要撞到地面了。当她做好了这样的觉悟时——
「……你回来了。」
原本该跌撞到地面的身体被某个人紧紧地拥住,她的眼前忽然一片黑暗,同时扑鼻而来的熟悉香味让她感到非常安心。
「……真亏你回得来呢。」
某个人一边如此说道,一边抚摸着她的头。
千穗好不容易擡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图书馆等候室的景象,还有千穗眼前一脸憔悴的白火。
一瞬间,她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她会在图书馆里呢?
「真的……幸亏你平安无事。」
不过,当白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时,她才终于理解了,自己回到了图书馆。
一理解这个事实后,千穗将身体倚靠着环抱着自己的白火。当她感到安心的同时,一股温热的东西涌上了眼头,化作斗大的泪珠,像是断了线般不停地滑落。
「呜……呜呜……」
「……你看起来淋得很湿,不过似乎没有受伤呢。啊啊……雨势也变小了呢。」
「呜呜……」
「……不过,你的身体有点冰冷,千万要注意不要感冒了哦。」
「呜、呜呜……我没有赶上……」
千穗像是忏悔般地如此说道。
白火像是在安抚她一般,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接着,像是告解般平静地说道。
「……那是我的错。」
「不是……不是那样的……」
「……不对,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阻止你的话……或许就赶上了也说不定。」
「不是那样的……你用不着说这种话……」
千穗开始语无伦次了起来,像个孩子般抱著白火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哭到眼泪干涸、过度换气,甚至到了哭不出来为止,千穗才终于离开白火,拭去了泪水。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如此道歉,白火却不发一语地继续抚摸着她的头。
「……真的太丢脸了,还让你担心了。」
「不会,别这么说。」
他如此回答。
接着,白火将手抽离了千穗的头上,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和千穗拉开了距离。
「呐,千穗。」
间隔了一段时间后,白火呼唤了千穗的名字千穗微微地歪着头。
「你……不要再来图书馆了吧?」
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全身冻结了,脑海里一片空白,思绪也停摆了。
「咦……」
「……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自从你在那片充满雪的竹林中昏厥过后开始……我一直在想,究竟要怎么做对你才是最好的。」
白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纵使听见了他的声音,也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只不过,可以感受到他的声音中掺杂着浓浓的放弃与死心。
「当然,邀请你来这间图书馆的人是我。而且,正如你之前听见的,我也有被苇田指责……关于这一点,我有责任。不过……」
这时,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我弄错了。打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邀请你到这里来。」
听见关键性的话语,千穗打从心底感觉到一阵凉意。
「那是……什么意思?」
千穗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反问,白火平静地回答道。
「首先,是去竹林的那件事……你碰到危险的事了吧。当然,最后你靠着自己的力量平安归来,但是一有差错的话,你就会被困在幻影之中,真的是很惊险。而且,今天——」
白火微微垂下了视线。
「让你碰见了这么悲伤的事。」
这时,千穗才第一次注意到,白火的态度之所以会有变化,或许就是像这样不断地不断地烦恼所造成的。他恐怕是一个人独自苦恼,究竟该不该让千穗继续和图书馆及书妖深入接触。
「不是的,那是我自己擅自——」
千穗打算反驳,白火却直接盖过她的话语。
「没错,我明明阻止你了,你却还是擅自行动。所以才让我更加不安,无论我怎么制止,你还是执意要擅自行动的话,你又会被卷入更麻烦的事件里,还会碰到更多危险的事、更多痛苦的事。」
「那种事……」
千穗试图插话,却被白火强硬的口吻阻断。
「而且,绝大部分的原因都跟这间图书馆和我们书妖有关。其实明明都是跟你无关的事,却这样把你卷入其中,还让你受伤……明明都是没有必要的。」
「所以我说那是因为……」
「拜托你了,千穗,不要再来图书馆了。我知道自己先邀请你还说这种话很过分,但是……不能继续再让你配合我的任性了。」
「任性……?」
「是的。我说想要还你恩情,其实这只是我自己的任性而已。我只不过是担心着解救了我的你,把你束缚在这间图书馆而已。」
第一次听见白火的真心话,让千穗错愕得说不出话。然而,她并不讨厌他的真心话。
「我并没有很在意呀……」
「拜托你了,请别说那种话!」
白火如此否定她的同时,抓紧了她的双肩。
「呀……!」
「……听好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刚才会说你是个什么都办不到的人类少女吗?」
「我、我不知道……」
「很简单,因为你一个人真的什么都办不到。」
「什么意思……」
「如果你有基本的自我防卫能力,那还好说。但是你一个人真的什么都办不到,你只能担心别人、对他人发布善意……而且,因为我受到苇田的封印束缚,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所以我说我不介意——」
「一点也不好!你真的什么都不明白!」
白火忽然扯开嗓门,之后,他的身体失去力量,放在千穗肩膀上的手无力地垂挂着。
「……当我像个笨蛋在这里悠闲渡过的时候,你说不定正在外面面对危险。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去救你,你知道这是多么凄惨、多么悲哀的事吗?」
「……」
千穗无言以对。
千穗无法理解白火的心情,因为她能自由进出图书馆,而白火不能。
「……不行,再这样下去,只会一直暴露出我难看的一面。」
白火又和千穗拉开一步的距离。
「……请你离开吧。」
然而,千穗却动弹不得,白火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相处在一起,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真的是这样吗?他真的这么想吗?
「……所以,请离开吧,算我拜托你了。」
白火的嗓音里带着更深沉的悲痛。
「……快离开呀!快走……!」
白火再次扬起了音量。
千穗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他的琥珀色眼眸,像是完全拒绝千穗般地怒视着她,和白火四目相交时,那强烈的压迫感和气势吓得千穗宛如逃命般,逃离了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