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序章 梅雨的忧愁(2/2)
虽然千穗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的对话,心中却有非常多的疑问与疙瘩。因为千穗至今对白火、对苇田的一切几乎完全不了解,也几乎无法明白他们对话的内容。
过去刚来到图书馆的时候,曾经因此感到讶异与迷惑。
但是,现在——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不好……)
不仅觉得一头雾水,也确实有这样的感受。
「午茶时间变得这么晚,真不好意思。」
斜上方传来白火道歉的话声。
「难得想和千穗度过悠闲的时光,都是苇田害的。」
白火一面开玩笑般的抱怨着,一面熟练地在壶中盛装热水。千穗倚靠在茶水间的墙边,心不在焉地看著白火泡茶的身影。
「千穗,你喝红茶加柠檬吧?我放一片喔。」
白火独自说着,将切好的柠檬片放在千穗的碟子上。等待茶壶旁的沙漏的沙漏完,就将红茶注入两个杯子中。
「……好,完成了。那我们走吧。」
他很快地把茶壶和沙漏收拾干净,终于转过头来。但看到千穗脸上表情的瞬间,他不禁歪头。
「咦……千穗?」
虽然白火把脸凑近问着,千穗却依然靠着墙沉默不语。
「怎么了吗?千穗,你的脸色很不好。」
白火露出担忧的神情。看到这样的神情,千穗明白他是真心担心自己,但依旧没有办法马上掩饰自己的心情。
心中有两个想法不断在翻腾,该问抑或不该问?
说实话,白火刚刚与苇田的对话让人非常在意。
但是那个话题也许——光是看到方才白火的反应,便知与他个人有十分密切的关联。恐怕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意回忆起的事。
「那个……你还好吗?」
白火稍微弯下身,对上千穗的视线。面对近在眼前的白火那双琥珀色眼眸,千穗实在无法继续忍下去,回过神时话已经说出口:
「白火,你没有什么觉得很辛苦的事吗?」
「咦——」
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白火瞬间愣住。
「你说我……吗?」
「对,你总是担心我的事情,但是我有时候也想担心你啊。你是不是也有什么烦心的事呢?」
「啊哈哈,谢谢你。但真的没关系的。」
「可是——」
如果有所隐瞒,希望能说出来。有所顾虑,希望能说出口。这样想着的千穗正要继续说时,白火却抢先一步开口:
「比起这件事我更挂念千穗你。你才是有什么烦恼吗?最近如何呢?」
「如何……我的事就搁在一边吧。现在你的事情才是——」
「不,不能搁一边。千穗的事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甚至连自己的事情都可以毫不在乎。所以就别管我的事了,让我听听千穗的事吧。」
白火说完微笑着摸了摸千穗的头。一旦被这样对待,也只能照他说的话去做。
「学校、朋友、还有家人,都顺利吗?没有令你担心的事吗?」
「没有,我也真的没什么事。」
「真的吗?如果有事请尽快跟我说。虽然我能做的不多,但还是希望在事态变得更严重前帮助你。」
「我说了没事的,不需要那么担心。」
「千穗说的没事很没有说服力。你看你总是勉强自己,独自承担所有烦恼不是吗?」
「那是之前吧。现在已经不会了。」
「学校呢?和朋友之间相处得融洽吗?」
可能是认为问得太笼统也得不到答案,白火又问得更细了。这样一来,千穗就得一个个回答问题。
「说了没事!现在不只是社团同学,和班上同学也相处得很好,朋友也变多了。」
「那家人呢?有跟家人好好说话吗?」
「家人也相处得很好!和父母的对话也比以前多了。学校的事、社团的事、还有这间图书馆的事,所以真的没有问题。」
「这样啊。」
白火虽然点了点头,却似乎还是没有完全放心的样子。
「怎么了吗?」
「只是有一点觉得奇怪。我刚刚问你家人的事,但你只回答父母吧?那你弟弟怎么样呢?」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千穗愣愣地张着嘴巴。
「我是说弟弟秋人啊。最近千穗虽然常提到父母,却完全没提过弟弟的事
。现在你们姐弟之间还是有隔阂吗?」
千穗眨了眨双眼,想着秋人的事。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不说话……就是很一般。」
「嗯,那昨天弟弟看起来怎么样呢?」
「咦?」
「你们说了些什么,或是晚餐后做了些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请告诉我。」
千穗再度陷入认真的思考。
但却进行得不顺利。因为想不起昨天和秋人发生的事。姐弟俩的确同桌吃饭,感觉饭桌上也聊了一下,但更具体的事情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不只如此。仔细想想前天、大前天,千穗也不知道秋人做了什么。刚刚进入中学的他在学校的生活、他喜欢什么、他不喜欢什么、他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千穗都一无所知。
「……难道说,你都想不起来?」
「凑、凑巧而已。昨天吃完晚餐,刚好有要写完的作业,所以我就直接回房了……我只是不太记得而已。」
虽然为了敷衍了事才这么说,内心却有些不自在。
(这样说来,我跟父母的对话虽然增加了,和秋人却不是吗……?)
事到如今才发现,心情变得有些不安。但要是说出来,白火一定会穷追猛打地追问。总而言之现在先装出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所以说……没事的。真的没有什么担心的事。」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嘻嘻,请别生气啊。真的没事当然是最好的。」
「我的话题就到这里吧。下次换我听听白火的事。」
回归正题之后,千穗拉著白火的衣袖。
「如果你有烦心事,不论任何事我都很愿意听的。嗯,虽然我没有自信可以帮你解决……但听你说是没问题的。你都没什么事要说吗?」
但是面对元气十足的千穗,白火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感觉有些困扰。
「不,没事喔。我没什么特别要说的。」
「可是——」
「没关系,千穗不需要为我的任何事情担心。我不想给你带来困扰,所以请无须挂念。拜托你了。」
白火边说着边低下头。看到这个情景,千穗没来由地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拜托不用担心,这——)
也许他是考虑到千穗的心情才这么说,但是语气就像拒人于千里之外。
「啊……茶都凉了。我再去泡一壶新的吧。」
白火独自点头,再次开始泡茶的准备。
千穗走出茶水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外头依旧滴滴答答地下着雨。雨滴不断从灰色天空中落下,淋湿地面。
(说不定……从以前到现在,什么都没有改变。)
从刚与白火相遇至今的这段时间,他极力避免提到跟自己有关的话题。除了他不可能主动开口,即使千穗抛出疑问也总是转移话题。
唯一得知的事实仅有他无法离开图书馆,但这是为了让千穗远离才说出口,绝非他主动告诉千穗。
所以,也就是说——千穗直到现在,即使像这样每天和白火一同相处,却依然对他一无所知。
(这样……果然很奇怪吧。)
当然也不是一直以来都没发现这个事实。只是不想深入去思考。因为千穗曾经被白火拒绝过一次。
由于千穗的主动才和好的两人,虽然和好如初,却不知道哪一天白火又会再度拒千穗于门外。这样的想法让千穗感到非常恐惧又坐立难安。正因如此,她才装做一副没有发现自己与白火的关系是多么不稳定。不过像这样逃避现实的作法也已经到了极限。
(不知为何感觉非常不好……有预感会发生不好的事。)
看到郁闷的光景,心情也随之更为低落。
如果只是因为眼前景色影响心情就好了,千穗漠然地想着。
但是事情发展却与千穗的期待相反,她所担心的事正一步步成为现实。
那是进入梅雨季不久的某一天。难得没有下雨的那一天,放学后,千穗的美术社活动也结束,去了一趟图书馆后,她踩着平常爱用的红色自行车在天黑前回到家。
但是当她停好自行车,走近玄关时,发现家里的情形跟平常不太一样。从大门的另一端可以听到说话的声音,不时夹杂着严重的咳嗽声。
觉得奇怪的千穗打开家门。
眼前是爸爸、妈妈和弟弟三人的身影。明明已经要天黑的这个时间,站在玄关的三人却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啊……千穗。」
发觉事态异样的千穗呆呆地站着,母亲静子才总算发现千穗的到来。
「你回来啦,太好了,我还在担心有点晚呢。」
这样说着的母亲带着许多行李。除了平时购物用的托特包,另一只手还提着大大的纸袋。父亲公人也一样,提着一个塞满物品的纸袋,手搭在秋人肩上。
「那个,真对不起你才刚回来,其实我们现在得要去医院。」
「……去医院?」
「嗯,其实秋人刚刚从学校回家的时候,发作得很厉害。虽然吃了药观察,却还是没有起色。只好去急诊室请医生看看。」
「所以……现在就要去吗?」
「对,只不过因为是急诊,所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晚餐我有准备了,千穗你先吃好吗?」
千穗没有点头却皱起眉头。
「丢下你一个人吃饭真对不起。对了,因为真的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如果太晚的话,你就不要等先睡喔。」
简短解释之后,母亲穿好鞋抓住门把。面对马上就要出门的家人,千穗只是手足无措。
正当此时,秋人突然严重咳嗽。比千穗还小一号的身体弯曲,捂着嘴痛苦地咳着,看到这样的秋人,千穗想起前阵子与白火的对话内容。千穗对弟弟的事一无所知。
至少应该对弟弟说些什么,就在千穗正要开口的时候。
「对不起啊,那我们会尽早回来的。」
「啊——」
「记得门窗关好,我们走啰。」
三个人马上就要转身离开了。
「路上小心——」
千穗只能目送他们。千穗默默看着把自己独自留在黑暗家中,转身离去的三人背影。
(该怎么说呢……不上不下的感觉吗……)
前阵子与白火对话时产生的不安感,正在慢慢成形。现在自己面临的情况,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正在一步步地开始变成有感的现实。
和家人之间的对话的确变多了。尴尬的感觉也消失了。但是还处在刚刚开始变化的阶段,并非有了明确的改变。秋人的健康状况一如以往般不好,生活环境虽然改变,但是病情却尚未有显著的改善。
(这样的话……结果就和以前一样。)
今后这样的情形如果持续发生,只会重蹈覆辙。被留在家里的千穗和三人之间依然有无形的距离。刚要被填补的隔阂再度变深,千穗又再度与这个家格格不入。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同时,千穗缓缓地望向玄关毛玻璃的另一端。难得的晴天又再度充满梅雨的潮湿气息。
结果,父母带秋人去医院的那一晚,母亲与秋人并没有回家。
听到有人回家的声响而苏醒的千穗,发现玄关只有父亲的身影。千穗揉着眼走近父亲,疲惫不堪的他对千穗说:
「秋人又要住院了。」
秋人的病况似乎非常不乐观,在急诊接受诊疗后立即决定住院。母亲在医院陪着他,而隔天要上班的父亲则先返回家中。
听到父亲的话,千穗没有回应。待父亲解释完整个状况后,只说了句「这样啊」就走回房,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又再度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