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可是,请不要放开这双手 二、跨越回忆之地(2/2)
混杂苦笑的指责,从比约书亚低一颗半还有高一颗
头的地方同时响起。仔细一看,菈琪休与基列亚德不知不觉出现在身旁,看着他的手。
顺着两道傻眼的视线往自己手中看去,老旧皮袋的底部已经开了个洞。那是不知道为何一开始会没有注意到,连自己都怀疑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的大洞。
沙尘暴那一夜之后,过了整整一天。
一行人在南方的绿洲逗留。不过说是绿洲,规模也跟支撑起「星绀之塔」的那个城镇无法相比。那是在勉强保有池塘外形的泉水周围,大概只有三四间旅店并排的这种规模。不过这是在广大沙海之中获得饮用水与食物不可或缺的地点。跟其他商队一样,他们也在抵达之后就像这样努力进行水的补给。
「差不多要吃饭了,所以过来叫你,但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么有趣的冒失鬼发展。」
「好意外。」
「就算是大叔,遇到老婆突然冒出来的亲戚也会产生动摇呢。」
「这也没办法。」
「怎……怎么会,我才没有怎么样。」
「不用在这种地方做无谓的努力啦,遇到那种家伙,谁都会吓一大跳啊。」
菈琪休用有如人生导师的口吻直截了当地否定,接着又更加感兴趣地露出微笑:
「但是啊,我遇到雷凤之后就稍微放心了。」
听到这句话还怀疑是自己听错,约书亚瞪大眼睛。就算外型跟鸶翎很相似,对方也是凶恶许多的大神魔,难道不会害怕吗?
「因为啊……」菈琪休开朗地继续说:
「从那个雷凤的外观看来,鸶翎的人型外貌从遇见大叔之前就一直是那个样子了呢。」
「所以就放心了?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鸶翎的形象说不定是直接反映大叔的愿望所形成的啊!若是那样,我会觉得有点不知所措。毕竟如果是反映大叔的『由我想出来的银发完美身材非人类美少女变成我的老婆!』这种想法……我就得思考一下之后该怎么跟你来往了。」
「有够丢脸。」
「你……你们有这种疑问吗?从以前就有了?」
朋友这段不能听过就算了的发言,让约书亚连讲话都开始颤抖。两人则笑了出来。
「哎呦,不用那么受到打击嘛。结果OK就好啦。好,去吃饭吧。似乎准备好了。」
「所以来叫你。」
约书亚就这样垂头丧气地道谢,但又突然歪起头:
「负责值班煮饭的菈琪休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旅店的人帮忙准备吗?」
「怎么可能,这是小绿洲的小旅店耶,只能收容达尔塔斯大人跟前任老师而已,而且他们也说过没办法照顾我们起居了。」
那么,现在「负责煮饭」的人是谁呢?正当约书亚想要追问下去的时候——
「呜哇啊啊啊!」
像是赛姆发出的惨叫声响起。
接着又传来某种东西破裂的轰隆声,前方还燃起熊熊火柱。
这个不像是和平的绿洲所该有的情景,让约书亚暂时呆站在原地。等到他用力眨两三下眼睛后,才朝着火柱开始全力奔跑。
「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在煮饭的该不会是我家老婆吧?」
「嗯,对啊,是鸶翎喔。因为老是都由我负责煮饭,她觉得很同情,而且那个家伙来了以后,大叔的情绪就很低落,她才想亲手煮饭来给大叔打气。」
「值得赞扬。」
「啊啊啊啊啊啊,很感激你们的心意,虽然真的很感激你们的这份心意!」
三人边大喊边冲刺,抵达了火柱的发生地。
跟预料中一样,这里是绿洲的外围,设置在屋外的厨房。这个周围搭起帐篷给旅人们休憩的场所,已经化为熊熊燃烧的修罗地狱。
「只能这样啦!要守护大姊的名誉,就只能这么做啦!」
「就算这样,哪有人白痴到把锅子跟炉灶炸飞啊?你这智障神魔!没用的废物!这火完全灭不了啊!」
「我会努力的,我会好好努力的!」
「我……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东西……不行,肚子好痛……」
边哭边大喊的娜塔露,愤怒的蒂艾尔与专心喷水灭火的莉姆莉,她们一旁有赛姆捧着肚子蹲坐在地上,还有——
「怎么啦怎么啦?你们到底在吵什么?鸶翎亲手制作的料理有什么问题吗?」
自己妻子单手拿着汤杓的模样。
身为神魔的她……不,虽然不知道这是不是真正的原因……但实际上她就是有着毁灭性的料理天分。当鸶翎初次化身为少女的姿态,立刻说「身为人类的妻子,就是要煮饭给丈夫吃才对吧?」这样的话。接着她做了些东西给约书亚吃,每一道都是即使依靠赌上性命的爱情也不一定能吃下肚的物体……讲实在点,几乎都会让人产生「她是不是真的想要杀掉自己?」这种怀疑,根本就是不能吃的东西。
他进入「塔」之后,鸶翎就没有机会能够参与炊事,而这趟旅程也是手艺灵巧的菈琪休自愿负责煮饭,才能避免掉那些惨剧。
——自己一时没有注意,就连娜塔露都加入而酿成这种……
自己的神魔一起造成的惨剧,让他哑口无言。约书亚只能半呆然地看着大吵大闹的伙伴们与窜出浓烟的火势。
「喂,劣等生!不要光看,你想想办法啊!」
「想……想想办法?我是火妖术师,而且有办法解决的只有你们两个而已,再加上皮袋又破了大洞……」
「那至少快把这些家伙收起来啊。有雷凰在的话,莉姆莉就会害怕得无法使出全力啦!」
「约书亚,胃药……至少给我胃药啊啊啊啊……」
「啊,真受不了。水灭不了就把沙子盖上去!赛姆,我知道你肚子很痛,但还是快点叫出神魔!那样也许就能稍微灭掉一些了!」
「总之就是灭火。」
在满脸通红跟脸色铁青的少年少女们的求助与催促下,约书亚让两名神魔回归,接着开始寻找药物,并不断把沙子洒到火源上。
「帕雷格!」
这时候,已经很熟悉的怒吼轰炸传来。转头一看,亚菲克正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学……学长,抱歉,我都在这里了还变成这种惨状……」
「别管了,快过来!」
当约书亚那颗红头不断鞠躬时,暴虐王毫不留情地抓住他的前襟:
「那个女人终于醒来了!」
7
冲过小小旅店的狭窄走廊,用力将最里头房间的门把推开,约书亚匆忙跑进房间里头。
于是,他与那个女人四目相交。
偏蓝色的淡紫色眼睛,失去光泽的绯色头发。虽然很衰弱与削瘦,但比约书亚想像中要年轻许多。也许完全没有羞花闭月的美貌与娇媚,但她的脸庞给人一种理性与洁净的印象。
在她躺下的床铺旁边,达尔塔斯就坐在那里。隔着宽广的肩膀看到约书亚之后,太守微微叹口气并站起身子。
「……黛莉菈,抱歉……」
他以无比疲惫的声音叫着女性的名字。
「我已经没办法再帮你做些什么了,接下来就直接对他说吧。」
接着往擡头看着自己且欲言又止的约书亚看了一眼,太守就穿过他刚才打开的房门,离开房间。
往那个垂头丧气的肩膀看去,约书亚思索着该说什么才好。他们两人之间到底交谈过了什么呢?但是,在什么都想不出来的情况下,他又把视线转回室内。
「……好久不见了,帕雷格同学。」
黛莉菈皲裂的嘴唇,比困惑的约书亚要先开口。以女性来说是很低沉沙哑的声音,但的确跟在地底听到的相同。是破戒神官那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
「你似乎很珍重地拿着我的琵琶呢,谢谢你。那是五代之前的鲁斯提拉大神殿神官长传下来的物品。能够被像你这样优秀的弹奏者拥有,想必祖先也会很高兴吧。」
她恭敬地行个礼,让约书亚一时说不出话来。虽然现在讲有点晚了,但墙边有把手摆在剑柄上的艾雷米亚,背后的亚菲克脚边也有像是水妖的影子,双方散发出的气息都不像是能够求助于他们的气氛。
「……我想那具琵琶,你自己应该要比任何人都更珍重地保管才对。不应该破戒,要好好珍藏到最后一刻。」
结果不管怎么思考,都只能讲出这种混杂揶揄的话来。绯色头发的女性露出苦笑,看着自己以前的学生。
「能办到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可是……」
「我也很清楚你想说什么,但是我们没有时间开反省会议喔,帕雷格同学。」
雷凤有来过了吧?——当她这么询问,三人露出
苦涩的表情一起点头。
「袭击来得很突然……长年当成藏身之处的城塞,突然发生落雷。」
据她所说,那是她来到沙漠三天前的事情。
覆盖天空的黑云直接化为巨鸟的形状,并且不断放出雷击。大神魔高喊「把石头还来,交出头目」来威吓他们,即使如此黛莉菈还是挺身挑战。就只是为了让莉贝卡.帕雷格逃跑。
「想当然,我所拥有的神魔全都……真是可怜……」
黛莉菈语带沉痛地低声说着,并看向自己的双手。原本被复数契约印刻满到毫无缝隙的手,现在只有苍白的皮肤覆盖。这就是黛莉菈所言并非虚假的证明,也是她已经丧失所有神魔的铁证。
约书亚与亚菲克不禁互相对望一下。没想到即使是这样为非作歹的神官,也会体恤疼爱遵从自己的神魔们。
而她与她的神魔们的牺牲姑且算是奏效。穷于应付气之魔操的雷凤跟丢了旅团的成员,最初的袭击到此结束。
「但由于太拚命让所有人逃跑,我那时候也一样不知道任何人的行踪。就连莉贝卡大人的所在地也是。」
「毕竟连雷凤都甩开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错。但也只是甩开一下子,他立刻就找到我了。」
在这之后,大致上就跟赛拉菲亚所说的一样。
寻找莉贝卡的大火妖深信黛莉菈会直接前往补抓对象的所在地,于是刻意放她活着并进行追赶。但是黛莉菈并不知道也无法猜测莉贝卡的所在地……除了一个,也就是义弟约书亚.帕雷格身边。
「我原本深信你现在应该在『星绀之塔』里。那里目前应该从上到下都乱成一团吧?但完全没想到你会在这种地方跟我过去的好友一起旅行。」
「……真亏你敢厚颜无耻地讲这种话。」
亚菲克用严厉的声音插话进来:
「那场骚动的根源,不就是你们搞出来的吗?」
这道完全不隐藏敌意的视线,禁忌的女神官就算想躲也躲不开。她就只是在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
「果然就是你们给那个脑筋差性能也差的失控公主……给佩尔丝卡.涅.尼尔威那颗奇妙石头的吧?」
「嗯,没错。」
听到亚菲克语带谴责的询问,黛莉菈丝毫不以为意地点头。
看到这模样,约书亚往前跨出一大步。他就这样往女性那边逼近,亚菲克用视线制止之后继续询问:
「那颗石头是什么?在哪里发现,又是怎么拿出来的?刚才的雷凤说那是你偷走的,这是真的吗?」
这次的答案,没有立刻传来。
黛莉菈稍微眯起眼。与其说是讲不出话来,更像是为了在脑袋进行整理才保持沉默。
「……鲁斯提拉……我的故乡有许多奇特的物品存在着。例如说,帕雷格同学你脖子上挂着的东西也是其中之一。」
喘口气之后,她以瘦到皮包骨的手指指向约书亚的胸口。
这时,那个首饰反映出雷凰被收纳在里头的愤怒,不断发出震动与摇摆。
其他还有连遥远前方都看清楚的长筒,能够听见远方人类声音的箱子等,这些意想不到的不可思议物品,都被保管在鲁斯提拉的神殿或宫殿里头——她继续说着。
「虽然这些东西都说是从『恩惠坑道』里头挖掘出来,但实际上有许多来源履历不清楚的物品。在那里头,有一块小小的石头碎片。」
它有着清澈得恰到好处的红色。也没有像是其他宝石那样的内含物,外观极为美丽。
这在过去应该是个大颗的圆型石头,现在则已经凄惨地碎裂。由于只是个看起来很漂亮的不值钱玩意儿,几乎没有人会注意它。当黛莉菈离开出生的神殿要前往「塔」时,就把它当成寄托故乡回忆的物品带走了。
「就读『星绀之塔』的时候,我从附近的『恩惠坑道』挖掘出跟那块石头很相似的碎片。一开始只觉得是颗颜色风格很相似的石头,但是深入调查之后,我渐渐开始觉得这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块尺寸比从鲁斯提拉带来那颗还要大上一倍的石头,光是拿在手上就会充满生命力。能赐与神魔的力量也会有显著的增加,还不只如此,明明没有显现任何神魔,却能够施展出不可思议的技巧。
「不可思议的技巧是指……?」
「就是你们最近有看过的技巧喔。只不过,我没有使用到会让自己身体产生变化的地步而已。」
约书亚瞪大眼睛。
这样的话,那个……佩尔丝卡.涅.尼尔威使用的石头,就是黛莉菈挖掘出来的石头?
「有价值的发掘物都必须提交给『塔』才行,这就是规则,但我即使打破规定也不打算把石头交给任何人。即使从那边被赶出来,我还是继续寻找那颗石头。我认为在这块大陆的某处,一定还会有人把它当成破铜烂铁丢在一旁。」
即使被烙上破戒的烙印,黛莉菈依旧使用气之魔操改变姿态与声音继续旅行。就这样岁月飞逝,最后她所得知的结果是——
「我没有找到石头的实物,但在好几个地方有留下传说。」
「传说?」
「对。虽然细微部分有些差异,但大致上全都相同。挖掘出有神之力寄宿的不可思议石头,可是某人出现后就将它夺走了。」
「某人是指?」
「大多是高位的大神魔,或者是大神魔派来的人类。就是这些吧。」
像这样流浪的途中,她与莉贝卡.帕雷格相遇。莉贝卡跟黛莉菈定下约定,要运用自己的组织帮助她寻找石头。这件事马上开始运行……几年过后,他们就找到石头。是几乎接近完美的浑圆石头。
「那是短短半年前的事情,我想应该正好是『塔』里结束新神官祝祭仪式的时候吧。」
那么,就是黛莉菈伪装成贝尔莉娜的模样,在「塔」职掌教鞭之后的事情。
「获得石头之后,就会有高位神魔出现……」
约书亚先是变得张口结舌,接下来语气就变得粗暴。
「既然知道那种传说,难道不认为这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吗?」
「因为我们觉得如果能发生就好了。」
黛莉菈很干脆地回答。
「我和莉贝卡大人想要获得力量。可以的话,最好是完全的石头……如果不行,就要获得高位阶的神魔。」
「真是不切实际的计划。高位神魔可是会吞噬大量的生命力。我也是使用这个首饰,才勉强能应付而已。」
约书亚虽然差点失笑,但想到她们过去的手段,又立刻怒目相视:
「难道说,你打算在每次使役后,都让神魔去袭击哪边的城镇或村庄来吃人吗?」
「当然,那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但因为风险也很大,我们也采用跟你相同的方法。」
说着的同时,她将手伸到自己的胸口。没有契约印又骨瘦如柴的手指抓住某种物体,然后递到以前的学生面前。
那是两只手环。对女性的手来说稍微有点大,还有着纤细的银色雕刻。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却感觉很熟悉。
「这其中一个是从我老家的神殿带出来,另一个则是研究过后所制作出来的拷贝品。」
约书亚仔细端详那东西,接着视线移到自己胸口。由精致雕刻所刻上的图纹,跟收纳妻子的首饰上头的越看越是相似。
「你以为能够关住高位神魔的东西,就只有那么一个吗?真是遗憾呢。」
黛莉菈对惊讶的约书亚微微一笑。
「但是,结果你们的企图还是失败了。」
亚菲克瞬间指出问题所在,然后也无比冷漠:
「就算你能够仿造出帕雷格或不是神官的太守也能使用的垃圾道具又如何?你们根本无法对抗实际显现的高位神魔……无法跟那个雷凤对抗不是吗?更不用说那颗石头,你能不能运用自如都还很难说。特地进行的实验,也很难认为是顺利成功吧。」
「实验?」
艾雷米亚皱起眉头插嘴讯问:
「实验是什么?金钮扣少爷,这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把那块碎片交给佩尔丝卡.涅.尼尔威这件事。这些家伙想要知道把石头的力量运用到极限后会发生什么事,就用那个失控公主来试验。你们用如果能暗杀鲁斯提拉太守,就会借出更多武器或士兵的条件来教唆她——不是吗?」
这个问题,黛莉菈也没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现出笑意。就只有这种时候,她就像贝尔莉娜——像是当时伪装成那个温柔又理解学生的导师时一样。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
约书亚的话与其说是谴责,更像是苦闷的呻吟。
「达尔塔
斯大人应该是你的青梅竹马吧?居然用他来当诱饵,你实在太异常了……」
「是吗?」
她依旧苦笑着,然后将视线往下移:
「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才会有种种问题。如果是单纯跟我毫无关系的人,不管死了多少都没有太大差别。」
「所以才毁掉那个绿洲的城墙吗?」
约书亚的声音变得激动:
「你说不管死多少人是吧,那我就正确告诉你是五十四个人。毫无关系的人有五十个以上!这样也是毫无关系?你是想告诉我说,这也没什么吗!」
听到以前的学生终于开始激动,她修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然后两眼无神地看回去:
「你能够说这种话吗?约书亚.帕雷格——『冻结血红』。」
淡紫色瞳眸里浮现的不是污蔑也非谴责:
「让众多为政者化为血祭的牺牲者,如果有人妨碍任务就毫不留情排除的你,是最为年幼但也最为优秀的杀手。是在我们旅团被奉为传说,同时也是引以为傲的存在。」
她反而以像是怜爱又像是怀念的眼神,笔直地盯着约书亚不放。
「闭嘴!」
发出怒吼并开始行动的人不是约书亚。亚菲克的水妖露出锐齿,逼近女性的咽喉。艾雷米亚犹豫是否该阻止的视线在两者之间徘徊,但结果还是没有发出制止的声音。
「救救莉贝卡大人。」
即使被有着山羊身体与鱼类尾巴的水妖伊萨克推倒,四肢无力地摊在床铺上,黛莉菈的视线还是没有从约书亚身上移开。
「在被那个雷凤带走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莉贝卡大人找出来。然后请你直接向她询问,询问那位大人的愿望是什么,破坏了什么,又对什么怀抱着希望……不是别人,是要由你自己亲口询问。」
「真的是……开够玩笑了没?」
低声回应的人是艾雷米亚:
「就跟这家伙刚才说的一样,你以为有多少人因你而死?我们可没有义务去帮助反正都是要被绞首的人。有听到吗?就算是我们家老大,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而且他也做不到。」
即使用极度不悦的语气补充并且痛骂,黛莉菈也依旧听不进去。她就只是用那对眼睛看着约书亚,并用她的声音低声说——
——救救莉贝卡大人。
8
「虽然跟鲁斯提拉的流氓有相同意见,这辈子就等于完蛋了,但你没有必要听那种女人所说的话喔,鸶翎的约书亚。」
这天晚上——
鸶翎在分配给夫妻的房间里愤忾地比手画脚:
「对方就是知道只要那样讲,你就非得去寻找莉贝卡那个白痴,才会讲出那些鬼话。等下次赛拉菲亚过来的时候,把那个女人的首级丢给他就好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是鸶翎……」
约书亚在床铺边缘无力地坐下,抱头苦闷。中午的失败——对鸶翎来说只是普通地在做饭……虽然不知不觉间已经不过问这件事,但现在的约书亚也没有余力去追溯。
「你觉得莉贝卡有办法逃过追杀吗?」
「怎么可能,当然是总有一天会被发现,然后惨遭杀害啊。虽然赛拉菲亚跟鸶翎不同,只是只品味很糟又缺乏雅量的愚钝怪鸟,但还有其他许多神魔。同样是位阶第四位的神魔还有风水土气这些各自一应俱全。就算那家伙失败,也只要派遣其他人去就好了。」
「是吗……」
听到断定得如此明朗的这句话,约书亚只能低头看着地上。淡绿色的瞳眸映出阴影,深沉的色彩暂时有些混浊。
「……吾之主君,那样子有什么不好吗?」
他的妻子似乎有些困扰地歪着头。好像完全不知道约书亚有什么事情挂在心上,很认真地用那种眼神询问。
「反正不管如何,莉贝卡都是要被绞首的吧?你丝毫没有非得自己去为罪人尽一份心力的理由吧?」
「嗯,是这样没错……说得也是。」
「嗯嗯,就是这样。不过就只是莉贝卡,还是早点放弃她会比较好。毕竟这次的事情跟位阶第一位的神魔……跟超大牌的上位尊者有关联啊。」
妻子像是要安慰他般梳着那头红发,并且很严厉地这么说,这让约书亚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的脸。从过去到现在所谓「上位尊者」都是指鸶翎或是自己。许多神魔都带着畏惧来这么称呼鸶翎或是身为其主人的约书亚。
没想到会有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的日子到来。
还不只如此——
「吾之主君啊,如果能逃跑的话就该逃跑,如果能够交出莉贝卡的首级就了事,那就该这么做喔。」
鸶翎用力抱紧约书亚的头,痛切地继续说着。在头所埋进去的柔软乳房之间,能够得知鸶翎娇嫩皮肤另一头的心脏正在跳动,而且比平常更加快速与高亢。
「位阶第一位的神魔跟我们完全不同。说起来,那一位的等级是否能用神魔的位阶来排列都很难说。」
「你认识吗?」
「不,只是很久以前,我还是只连左右都分不清的雏鸟时有偶然看到一眼。就连这样都可说是奇迹了。恐怕在位阶一百零八位的神魔之中,也几乎没有人实际见过第一位的神魔吧。」
「连这种等级的存在都会盯上那颗石头……」
「星绀之塔」五百年的历史里,曾经有人判断必须隐匿这东西的存在。就连校长还有亚菲克都无法寻觅到这股被隐藏的力量的去处。可是光看鸶翎的动摇就知道,确实有这么做的意义与价值。
——无知还真是件恐怖的事情。
记得这句话是水妖艾丝提尔所说。可是,因为踏入自己所不知道的禁忌就要让黛莉菈……让莉贝卡受到谴责,总觉得也太过分了。即使这样也绝对不会让她们犯下的种种罪行减轻,也还是太过分了。
「关于那颗石头,鸶翎知道什么情报吗?」
「没有,完全不知道。」
她用力摇头。
「但我也很清楚,那些家伙接触到不可触碰的领域,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报应。你完全不需要感到过意不去。」
「是这样吗?」
约书亚也依旧照着妻子所说,暧昧地点点头。
拚命的诉说到这边就中断了。鸶翎覆盖住他脸庞的胸脯先是膨胀,接下来就又缩回去。
「……你看,又是这种情况。」
约书亚之所以发现到她是深深叹了口气,是在这有如蚊子鸣叫的细微声音传来之后。
「鸶翎?」
「至少在妻子面前说出真心话吧?」
约书亚擡起头时,鸶翎靠近到眼前的脸庞因哀伤而蒙上阴影。
「你对我来说比任何事物都还要重要。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只会思考如何帮助你以及说些能够帮助你的话,但只有这样是不行的吧?」
这点我很清楚——她这样小声说着,一脸无可奈何。
「那就是身为神官之人的生活方式吧?」
这句话,让约书亚刻意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种事物开始蠢蠢欲动。
——救救她。
黛莉菈如此祈求时的声音是真实的。毫无虚假与居心不良的真挚情感,全都包含在那真挚的视线里头。
约书亚暂时闭起眼睛,用窥探自己内心的心情寻找与编织答案。
虽然没有血缘相连,却同样是获得帕雷格这个姓的第二位姊姊。教导年幼的约书亚歌唱与乐器,为他的生涯打下基础的人。
当米莉艾姆死去后,她在稍微分开的日子里变成来路不明的怪物。沦落为比神魔还要难以理解,比任何恶党都难以原谅的存在之后,约书亚说的话她已经听不进去。再也不可能让她恢复成以前的莉贝卡。
……但是,这是真的吗?
「我……想要帮助莉贝卡。」
就这样,他获得的是这句话。
「不管是何种大罪人,只要有想获救的人存在,就必须去拯救对方。我学到这才是所谓的神官。」
「冻结血红」。
这个名号现在依旧刺耳,尤其是想到自己所杀害的人们时。
这种时候,约书亚内心第一个想到的是奈拉。
那个即使仇敌举弓相向,依旧挺起胸膛拒绝应战的奈拉.涅.尼尔威的身影。想必一定很纠葛吧。毫无疑问地,她的内心一定有着愤怒、恸哭与悲叹。
但是她跨越过这些障碍。
娇弱又沉默寡言的少女,借由原谅约书亚与耶鲁.杰拉而获得胜利。那是无从动摇的一种生活方式,她毫无疑问地选择了人类身为天地之官而持续传承下来的生存方式。
「但这可不是莉贝卡自己
说想要获得帮助啊。」
鸶翎的声音带着苦涩。
「既然这样,我就更希望从她口中得知……想知道莉贝卡到底想要做什么,要怎么样才能让她获得救赎。」
他忘不了并排在地底的蓝白色棺木。如果莉贝卡不知道五十几名的民众与他们家族的悲痛就死去,约书亚认为这也是种错误。
不只是单方面制裁,如果能找出并非只要杀了对方就好的道路,自己想要找到像这样的道路……自己必须找到才行。毕竟自己是被她的手牵着周游这块大陆,由她的手指教导琵琶。然后,是由于她的命令才杀害了许多人。
「还有,鸶翎,这次的事件想必对我们来说也不会毫无关联。」
当这句话说出口时,内心深处……真的连深深刺入心灵深处的事物,感觉也都浮上约书亚心灵的表层。
「我一直都违背人类与神官的戒律来隐瞒你的存在,因为使役个位数字阶的神魔是被禁止的事情。但是,听到之前雷凤讲的话我才注意到……神魔那边也禁止与人类结为连理,这是真的吗?」
「这个嘛……唔嗯嗯。」
鸶翎讲话变得支支吾吾,眼神也整个偏到另一边。约书亚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然后用低沉但尽可能保持平静的语气低声说:
「能回答我吗?」
「这……这我也没有办法嘛!」
她的瞳眸虽然暂时往四处游移,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并小声说:
「不这么做的话,那时候的你绝对会死掉啊!鲁斯提拉的追兵就在附近,你的伤口整个裂开,鲜血也不断喷出来……」
不想让约书亚死掉。
无论如何都不想一个人被丢下。
由于这份心意,鸶翎才会沾染从太古往昔,自己还是雏鸟时所记得的禁忌契约,她是这么说的。越是说下去,有如紫水晶的双眸也充满泪水,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好几道痕迹。约书亚边用手指帮她拭去泪水,并低声叹息。
——……明明早点告诉我就好了。不,就算我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啊。
自己光是为了从神官的戒律保护自己与鸶翎就耗尽全力,就算再累积新的禁忌上去,又能做些什么呢?
「鸶翎,别哭,我没有在意也没有生气喔。」
「真……真的吗?」
「真的,我一直都很感谢你。但是既然有这种缘由,就更加不能把位阶第一位的神魔所说的话置之不理。」
「为什么?」
「既然第一位的家伙是那么不得了的存在,这样那家伙已经知道我们的事情了。接下来会如何呢?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吗?还是说,你觉得会给予什么惩罚,或是来妨碍我们呢?」
「这……这个嘛……」
他探头窥视鸶翎的表情,只见她非常苦闷,还因为泪水而让整张脸都哭花。约书亚说声果然如此之后,继续说下去:
「根本无法保证不会发生那种事情对吧?毕竟那是个连跟你相同位阶第四位的雷凤都能像那样叫出来跑腿的对手。」
妻子说得没错,第四位的位阶并不是火妖专属。就连风水土气各自的神魔一起蜂拥而至的可能性也已经不是零。现在他们已经没办法只害怕人类世界的禁忌了。
「我要去寻找莉贝卡……接下来,再去见那个雷凤。」
约书亚牵起鸶翎绕到自己背后的的手,然后将它握住。用力握紧的指尖,总觉得充满热情。鸶翎近在眼前的瞳眸里,倒映出来的自己正露出笑容。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终于发自内心笑着。
「谢谢你,鸶翎。对我来说,你真是个太完美的妻子了。」
约书亚对自己握住的手轻轻一吻,并开口称赞。即使用千言万语的谢词叙述,也都尚嫌不足。只不过是不会煮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鸶翎暂时默默不语,并注视着他,经过一段像是迷惘于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的沉默后——
「嗯。」
即使如此,她还是笑了。鸶翎笑着挺起胸膛:
「我雷凰鸶翎大人可是威震天下的名妻,你可千万不能草率对待喔!」
「嗯。嗯。」
「这不就是才刚讲完就开始草率了吗!有哪个世界的夫妇会只在手背亲吻就结束?来,这边,这边也要。」
鸶翎迅速靠到一直笑咪咪点头的约书亚身边,然后「嗯~」地把嘴唇朝向他。因为泪痕而染红的脸颊,还有像是小鸟要啄饵的这个动作都很惹人怜爱。但是,看起来也有种好像在勉强自己的感觉。
——鸶翎也很不安吧。
人的世界与神魔的世界。
本来应该不会互相混杂与闯入的两个世界,自己正生存在其中的夹缝里头。待在「塔」里头的时候,就几乎无法实际感受这件事。
——真的很抱歉,鸶翎。
有如成熟果实般的柔软嘴唇先落在自己嘴唇上。原本只打算轻吻一下,可是被热情地深入追求之后,就忍不住乘兴热吻了。还来不急呼吸,嘴唇又再度重合,根本停不下来。
——气氛是不是热过头了?要是就这样被拉到床铺上,会不会很糟糕?
虽然感觉到警告的灯号在脑内不断闪烁,但就算想停也停不下来。
「给我等一下!在这么忙碌的时候,你们在干嘛啊!」
门口爆发出怒吼。伴随着吼叫声,首先是金色,然后就是橘、黑、茶三色的头从房门那边露出来。
约书亚发出惨叫声,然后不由自主地把妻子推开,从床铺上被推下去的鸶翎也一样发出哀号。
「啊~好不容易正要开始精彩了,为什么要跑出去碍事啊?蒂艾尔你也真是的。」
「大饱眼福。」
「我……我还是第……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别人亲……亲吻的场面……」
在夫妇的尖叫二重奏之前,菈琪休他们很邪恶地笑着。
「你们几个!难道觉得见习神官可以随便跑来偷窥吗!」
在床铺底下翻滚的鸶翎愤然大喊着: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看,那就事先好好拜托我啊。只要礼貌周到,也不是不能让你们看个一两次接吻!」
「不对,不能给他们看吧!你在说什么啊!」
妻子破天荒的宣言,让约书亚慌忙大喊大叫。
「如果是朋友,也没什么关系吧?给他们看又不会少块肉。」
「会减少啊!我的社会地位跟羞耻心之类的,有很多东西都会逐渐磨灭啊!」
在大喊大叫的约书亚身边,孩子们也开始七嘴八舌地大吼。
「讲什么偷窥,我可没有偷窥喔!本小姐只是为了刚才的失败,想更进一步追究你的责任才过来而已,是这个女人在偷窥!」
「蒂艾尔好过分喔!到刚才为止,你明明都还跟我们一起偷看耶!」
「不……不是这样的,约书亚。我们不是生气而是担心,大小姐也是从泉水那边就一直在说『劣等生他应该还好吧?』这样的话。」
「偷窥是副产品。」
——不,这该怎么说呢?
其他人也就罢了,但想要不被自己这个对声音或气息很敏感的人发现,就得非常小心注意才能勉强办到。这种情况不可能靠巧合跟偶然达成。
「啊——好啦好啦,没关系啦。」
不过,看着伙伴们一个个不是将错就错,不然就是开始找借口,约书亚只对他们露出苦笑。毕竟照那样下去,自己也无法保持理性,所以真是帮了个大忙,但这种话可没办法说出口。
「先前我的妻子跟唯一的首席神魔给大家添麻烦了,那件事跟刚才这件事,就直接互相抵销吧。」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擦擦嘴,然后换个表情:
「那个,虽然不知道你们从哪边开始听起的……但实际上,我……」
「啊,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找那个大婶对吧?我们会陪你去啦。」
菈琪休抢先把他的话讲完,然后一派轻松地要接下这个任务。其他三人也用力点头。
「劣等生,你可别说『这很危险,所以你们留下来』这种话喔。那种无谓的争论,我们也已经重复讲到厌烦了。」
「要偷偷潜入,好难。」
「就算说要潜入,搞不好这次得跑进雷凰大人的背上吧?上次跑进马车的时候就已经很辛苦了,一来我没有自信可以伪装得比那次要更好,二来如果不离厕所近一点,我可不干。」
他们认真地逼近追问,让约书亚屏息注视着。看来是从短暂的沉默里感觉到拒绝与说教的气氛,孩子们都更加拚命地诉说。
「如果放着大叔不管,感觉就会轻易离开我们了。」
「你应该知道这是『
见闻之旅』吧?如果不所有人一起回到塔里就会扣分,那样可是会留级喔!」
「绝对要跟去。」
「嗯,正如大小姐所说,我们有义务把约书亚你们带回去!」
约书亚对讲得如此坚定的伙伴们看了一眼——
「说得也是。」
然后轻轻露出微笑:
「嗯,说得也是呢。虽然很抱歉,但是请大家一起来吧。」
这恐怕是约书亚第一次开口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大家原本都丝毫不怀疑约书亚会跟平常一样赶他们走吧,四双瞪大的眼睛都一起注视着他。
约书亚也一个个看着他们:
「见到莉贝卡后,如果我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到时务必请你们把我劝阻下来。」
才刚下定的决心还很脆弱,而且自己是个愚蠢笨拙的人。如果没有他们,至今有好几个场面根本无法支撑下去。
然后,约书亚认为这次也一定会有像那样的场面吧。
四个人先暂时哑口无言,然后不停用力眨着眼睛。不久后,他们才一起露出笑容。
「所以呢?」
默默看着这个情况的鸶翎,突然疑惑地歪着头问:
「能够大家一起努力虽然很好,但我们要往哪边去才好?莉贝卡.帕雷格人在哪里啊?」
这是个单纯到不能更单纯的疑问,可是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
9
雷凰的羽翼猛力拍打。
发出淡淡光芒的羽毛压制住卷起沙尘的强风,朝着天际的高空飞翔而去。
沙漠在转眼间远去,小小的绿洲变成更细小的点后就消失无踪。
「……达尔塔斯大人,我们出发了。」
内心想着太守站在那个旅店的窗边擡头看着这里的模样,约书亚又往下面看过去。
——那么,莉贝卡.帕雷格在哪里?
即使询问黛莉菈,被雷凤雷凰询问,约书亚还是想不出半点线索。
「在故事里头不是出生的故乡,就是姊弟之间有着回忆的地方,罪犯往这些地方跑的情况很多吧?」
菈琪休的这种意见虽然让他左思右想地烦恼许久,但这方面也没想出什么满意的答案。
再说,自己跟莉贝卡也没有血缘关系,帕雷格这个姓听说也是捡到她们跟自己的那块土地的名字。但这也只是旅团以前头目的片面之词,可信程度有多少也不得而知。
就算要讲回忆之地,他们也是不断旅行与漂泊。因为前后有整整十年以上,所以全部旅程加起来,几乎遍及大陆全土。
这个说明让加入讨论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没有头绪,没有线索。这样子就算想嘲笑那个赛拉菲亚也笑不出来。
「你应该还有另一个姊姊吧?」
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的太守对百思不得其解的一行人这么说。
「我记得名字是叫作米莉艾姆。」
这句话终于让约书亚想到一个地点,于是今天一行人大清早就启程前往那里。
掩埋四面八方所有事物的沙子,已经在几个小时前消失。原本只能看到起伏都是岩山的视野,现在已经有了山丘与道路。不久后,也能看见连绵不断的民家屋顶。
「哇,好快喔!已经穿越沙漠了,不愧是鸶翎!」
「但是头好晕。」
「好……好冷……」
「高空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除了展现出各自不同反应的伙伴们,就连依旧看起来满脸不悦的亚菲克跟扛着弓矢刀剑的艾雷米亚也忍受着风压,紧紧抓住鸶翎的背部。
原本亚菲克不断谴责与反对约书亚的判断。不管实际情况如何,这趟旅行都是「见闻之旅」。而「塔」所下达的首要指令是把达尔塔斯平安送到鲁斯提拉,现在却把最重要的太守留下来是怎么回事?再说,盲目相信那个破戒神官讲的话也是种错误。总之就是有种种理由……
可是,结果亚菲克还是跟来了。似乎是因为约书亚主张这就是自己身为神官的准则,极度耿直又忠于信条的他就无从反驳。
再加上——
约书亚悄悄往下方投以视线。雷凰锐利的钩爪中,能够隐约看见鲜艳的红色。那里有着被坚固的锁链以及亚菲克和菈琪休的气之神魔重重拘束起来的黛莉菈.吉妲尔。她就这样无力地被囚禁在那边。
约书亚当然想把这个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不知什么时候会用哪种方式企图逃亡的女神官摆在达尔塔斯身边。
但是本人一直坚持「无论如何都想跟莉贝卡大人见面」而不肯留下来。
「随便你们要怎么将我绑起来都无所谓,不然用口辔把我的嘴塞住如何?那样子就无法使用魔操了。」
那样一来她只剩下削瘦衰弱的手脚。不用说是约书亚,就连孩子们都无法抵抗。黛莉菈就这么淡淡地诉说着。
「到底是为了什么,让你对莉贝卡服从到这种地步?」
然后,她看着疑惑的约书亚说:
「提倡没有人肯听的事情,被赶出原本居住的世界——愿意倾听这种人所说的话,并且为此行动的就只有那位大人。这种理由就很充足了吧?」
只是微微笑着。
最后——
「我会好好监视她的,这样可以吧?」
就连艾雷米亚都这么说,而达尔塔斯也允许,约书亚就没有继续抵抗下去。
——难道,他是想找机会亲自将她杀掉吗……
看着跟孩子们一起聊天说笑的间谍,约书亚紧咬住唇。
有时说当公务员很痛苦,不然就是说有个破天荒的上司真是辛苦。虽然艾雷米亚随时都在表达不满,但他对国家与主人有着忠贞不渝的志节。即使会惹来达尔塔斯的怒火,为了守护鲁斯提拉的未来跟太守的良心,这种程度的事情,他说不定真的会动手运行。
——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现实上的问题就是当遇到紧急状况时,这里头能不用等待三次攻击就进行迎击的人只有艾雷米亚。至今在各种场合获得帮助的那股战斗力,实在不可能不去依靠。
这些悲喜交集的心情被载上羽翼,经过一个昼夜之后——
不管如何,约书亚跟他的同伴们抵达目的地所在的土地。
虽然是抵达了……
「……什么都没有耶。」
菈琪休噘起嘴,环视宽广的原野。
就跟她说的一样,那里什么也没有。就只是个地面不断扩展出去的地方,空旷到甚至可以说沙漠、沙山和岩山那边的景色种类还比较丰富。
「什么都没有是理所当然啊,现在是农闲期嘛。」
约书亚缩紧脖子并且走出去。
即使用自己的眼睛试着确认,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有。之所以会认为这个地方到几个月前为止都还是农田,是因为不断延续的荒野边缘有像是水路的东西在闪闪发光,还有水沟的痕迹微微遍布在这块大地上头。
「之前来的时候,这附近全都长着麦子呢。」
「总觉得那样也给人『只有这种东西』的印象。」
「都是整片一样的东西。」
各自发表感想的孩子们,眼神都像在问说「该从哪边找起才好?」这句话。可是约书亚也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要以什么为目标。
这里是他的……还有莉贝卡.帕雷格的姊姊米莉艾姆死去的地点。
那时候,季节是降雨期的尾声。在麦田正中央那连绵不断的黄金波浪之中,她结束了短短十四年的性命。在鲁斯提拉士兵的追杀下,她为了让妹妹与弟弟逃跑而牺牲了自己。
——连一座墓碑都没办法为她立起。
罪犯的惯例是等到首级示众之后,遗体就会不为人知地被火葬,然后再悄悄拿到某处遗弃。这也是刑罚的一环,不管哪个国家都禁止祭祀或厚葬罪犯。当然,在鲁斯提拉也没有例外。
——即使如此,那位大人还是记得。
身为国主,在他的裁决下被送上绞刑的人绝对不在少数。这是个人命轻如鸿毛,罪刑则无比沉重的时代,光是过去的赤晶旅团成员,就有数十人被斩首示众。而米莉艾姆只是这些污秽罪人的其中之一……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没有忘记。
为了不让涌上心头的感情影响自己的脚步,约书亚带着竭尽全力的心情在这里一步又一步踏出脚步。
就这样过了一阵子之后——
「喂喂,鸶翎的约书亚……」
化为小鸟姿态的雷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
「在前面有颗树喔,虽然还只是很小一棵。」
她那可爱的嘴喙不断开闭,并这么说着。
「树木?在这
种农田的正中央?」
「为什么会让那种东西生长出来?一般来说都会因为妨碍农耕而连根拔起吧。」
「是不是把别的东西看错了?」
可是就算这么说,也没有其他能去调查的东西。于是大家一起朝着鸶翎指示的方向前进,结果的确有一颗树长在那里。
树龄虽然还年轻,树干也很细——
但树枝有确实修剪,叶子也很仔细地照顾,树根附近连半丛杂草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出,这绝对不是自己从田里长出来的树木。
「是榧树。」
基列亚德低头看着只长到自己腰部左右的树,低声说着。
「是北方的树木,这附近并没有生长。」
「哦,是这样吗?」
一边说着,约书亚往土生土长的鲁斯提拉人艾雷米亚看去。
「你是怎样,不是说你有在鲁斯提拉居住过吗?既然是神官候补生,好歹也要确实掌握住自己居住过的土地上的植物种类吧?」
「虽然有住过,但我几乎没有离开过太守大人的宫殿。再加上那边有一群优秀的园艺师很努力地种植各式各样的植物,反而更让人不知道那些是不是这周边土地的植物了。」
「你们两个不要找到机会就在那边争论好不好?真是的,神官候补生要那么凶猛是干嘛的啊?」
在亚菲克回答之前,鲁斯提拉的间谍就插嘴进来并且大大耸肩:
「虽然我也不是那么清楚,不过这种树木在这附近确实很少见。」
「基列亚德是在北方出生的,应该有看过很多这种树木吧?」
「嗯。」
「但这样就更怪了,为什么在这个地方会有这种树木?也不可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吧。」
赛姆的意见非常正确,大家也都一样觉得很可疑。
「基列亚德,榧树大概都是用来做成什么呢?」
「家具或是乐器……」
高大的少年像是要一个个仔细想起来地回答着:
「还有船。」
船。
这句话让约书亚回想起来。
跟米莉艾姆最后的交谈——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这类幼稚天真的问题与答案。她描绘着不可能实现的未来时所说的话。
『我想要跨越大海,到其他大陆看看。』
这个愿望深深沉淀在约书亚的内心,也因为如此,让他到现在都还不太喜欢看到海。因为似乎会从海浪的间隙里,听见过世姊姊的声音。
——莉贝卡……你打算殉身于那个愿望吗?这是认真的吗?
约书亚独自沉思起来,而大家都看着他。毕竟他是这趟旅行的指针,如果约书亚不行动,那谁都不会行动。
「哎呀,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从围着孤伶伶树木的一行人背后传来一道悠哉的声音。
大家转头一看,那边站着一位中年男性。这位被太阳晒黑,看起来就像是脾气很好的农家大叔男性,用毫无顾忌的脚步走过来。
「修道生大人居然会一起来到这种偏僻的地方,这又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难道是挖掘出什么珍奇的东西了?」
「不,不是那样。」
约书亚露出暧昧的微笑,然后指着小树:
「明明周围都是整理过的田地,可是这里却长着树木,所以觉得很稀奇。」
「啊啊,那个啊……」
男性直率地回答:
「应该是五六年前左右了吧。有个很漂亮的女孩跑来,把这周围的土地都买下来,然后说如果肯帮她种植这颗树并且照顾,每年都会送谢礼给我。」
一开始他拒绝了这个提议。在农田中央种植树木又要照顾,这怎么想都很没效率,而且他又很怕麻烦。但那女孩拿出比一般高五倍的价钱,接下来就跟约定的一样,每年到了降雨期的时候,男子家里都会有金钱、家畜或是精致的编织品送来。
「那个女孩是不是黑色头发,然后又有着深绿色的眼睛呢?」
「啊,没错。怎么,神官大人跟那个女孩认识吗?」
「嗯,是的……我是她弟弟。」
「是吗,有个奇怪的姊姊,想必很辛苦吧。」
「是啊,真的很辛苦。」
「那还真是……算了,就麻烦你跟她说吧。我有照她说的好好照顾,所以不用担心啦,总觉得她最近好像有来确认过。」
「有来确认过?」
发出无比急迫声音的人,是至今完全不发一语的黛莉菈。
「什么时候?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所……所以说就是最近啊。」
穿着取代拘束服的黑衣,又把头部连眼睛都盖住的女性突然逼近,让农夫稍微倒退几步。
「应该就是上个星期左右吧,这里冒出很小的脚印来。」
农夫补充说他家老妈跟老婆都不是那种脚印后,就直接往田地的方向离开。
只剩下见习神官们、间谍跟破戒神官留在原地,保持着难以形容的沉默。
「莉贝卡大人有来过……」
这个女性的声音稍微带有兴奋的感觉。
「虚弱的少女所能步行的距离很有限,想必就在这附近。」
但是却毫无疑问地正中问题的靶心。
10
离开年轻的榧树,位在距离街道有一段距离的区域。
这边有栋几乎快倒塌的小屋,仿佛被埋没在山丘之间。这小屋过去似乎是用来收纳农具跟作物的小仓库。但也许是经过长年风吹雨打,屋顶破裂,梁柱也倾倒,看起来与其说是废屋,还不如说更像瓦砾的聚集地。
这是因为逃亡而疲惫不堪的女性所能行动的范围边缘。从空中四处寻找,在最后发现这栋小屋的,果然还是鸶翎的敏锐视力。在视力比人类强上几倍的神魔之眼带领下,约书亚他们抵达这里。
「姑且还是要进行战斗的准备。虽然就算不这么做,我们还是得背负绝对不能先采取攻击的不利条件。」
亚菲克边说边开始咏唱正确的圣言,孩子们点点头后也跟着照做。
「奉献给五妖一百零八位阶的神魔……」
「我乃天地之官,识行世界构成之人。」
「回应吾之祭品,回答吾之期望。」
随着圣言进行,各种色彩不同的召唤纹也随之描绘而出。不久后,神魔们臣服在各自的脚下。这些成为他们矛与盾的生物们,瞳眸仿佛将主人的昂扬摹写下来,视线笔直朝向废弃的屋子。
约书亚环视一行人。
大家互相点头,四目相交。
其中有一人——只有艾雷米亚抽出长剑抵在黛莉菈的咽喉上,接下来就对约书亚使个「去吧」的眼色。
下定决心后,他向前踏出一步。
往潮湿损坏的门扉伸出手,缓缓地推开。
里头比预料中明亮,微弱的阳光从破裂的木材缝隙降注下来。被这淡淡的光芒照亮,姊姊——莉贝卡.帕雷格就躺在那里。
由于这情景太过静谧,让她看起来甚至像是没在呼吸。
「……好久不见,约书亚。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呢?」
但是,当约书亚轻声往里头走进去的瞬间,她的嘴唇张开了。
眼睑连抖动都没有,也没朝这边看过来,但是她毫无疑问地感觉到弟弟的接近,并且这么询问。
「是她……以前曾经是我们老师的人拜托我过来的。」
稍微踌躇一下,约书亚还是指着自己背后。黑衣女性不禁倒抽一口气,虽然想要往这边冲过来,但在艾雷米亚的长剑阻挡下,就只能站在原地。
「黛莉菈,想必一定受到很多折磨吧。真是可怜。」
莉贝卡虽然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说着,但眼睑还是紧紧闭着。不管是弟弟或是身为心腹的部下,都完全没有看任何一眼。
虽然知道这种态度让妻子与伙伴们比自己还要紧张。但即使如此,约书亚还是努力平稳地说着:
「莉贝卡似乎因为危险的石头而陷入很糟糕的情况——她是这么说的。」
「是吗?」
「雷凤赛拉菲亚也来过,要我们把你跟石头交给他。」
「这样啊。」
弟弟逐渐像在追问的声音,她也完全没有张开眼睑。四肢瘫在充满尘埃的地板上,只有嘴唇在动作。
约书亚暂时默默注视着她这种模样。仿佛只要继续凝神投以视线,总有一天她就会给予答案一样。
但是她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谈。
「莉贝卡……米莉艾姆并不期望这种事情。」
约书亚倾诉的声音里混杂着叹息。
深沉的叹气声,在废屋里产生巨大回响。
「获得改变世界的力量或是神魔,对达尔塔斯大人和鲁斯提拉复仇。然后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照米莉艾姆说的那样前往其他大陆?你认为那样子就真的能获得幸福吗?」
「幸福?」
姊姊纤细的肩膀微微摇晃着:
「那种东西,就算去到世界的尽头也不可能存在啊。」
——约书亚还真是个傻孩子呢……
她加上的这句话,是米莉艾姆斥责约书亚时的口头禅。从还很小的时候开始,每当手被刀刃割伤而责备他时,代替他吃掉不喜欢的蔬菜时,做事踏实的大姊就会带着既像生气又很困扰的表情对他这么说。
「不过,也罢……你能抵达这里就还算不错。」
忽然间,莉贝卡的嘴角开始颤抖:
「本来以为你被那个太守给饲养,又擅自迎娶来路不明的怪物后,已经把一切都遗忘。以为你已经把我们那可怜的姊姊完全当作不存在了。」
「才没有那种事。」
约书亚的声音稍微变得高亢: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吧?」
逼近与追问的气息,让莉贝卡修长的睫毛猛烈一颤。仿佛像是擡起沉重物品,她终于用缓慢又充满痛苦的动作睁开眼睛。比弟弟还要更加深沉的绿色瞳眸,缓慢地朝这边看过来。可是跟闭上眼睛时相比,她的脸上更加缺乏表情。那就像是用纤细的陶器所制作而成的人偶脸庞。
004
当约书亚想对浮现在昏暗中的女性脸庞继续说些什么与问些什么,短暂屏息的瞬间——
「感谢你们的带路,辛苦了。」
一道不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有如年幼少女般天真无邪,十分直率的声音。
「约书亚,危险!」
鸶翎放声大喊,并从背后抱住他。看到妻子不寻常的模样,约书亚立刻警戒地环视周围。
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就连对方的气息在哪边都感觉不到。
但是,有什么东西存在。
除了人类与雷凰以外的某种东西,确实就在那边。
微弱的阳光变得朦胧。
就在这同时——
废墟在一瞬间粉碎,木片四处飞散。曾经是梁柱的事物以及周围的一切,都被吹走并卷上空中。
不对。
被卷上空中的不只是小屋,自己一行人也是。宛如被猛烈的沙尘暴吸走的树叶,大家都被突然刮起的暴风吸引并卷入。连自己这些人类都是如此了,身体更轻盈的神魔们更是连一下子都撑不住。
「亚维!」
「诺亚姆,危险!」
「莉姆莉!我的莉姆莉被卷走了!」
大家都拚命伸出手,想要抓住自己的神魔,但他们也发出惨叫声一起被吹走。
约书亚也是光抱住鸶翎就用尽全力。娇小的娜塔露放声尖叫,然后在眼前被卷走。
「哪能让你逃跑!」
艾雷米亚从逐渐远去的地上猛力跳跃。高大的身材和与其相符的修长手臂抓住约书亚的脚,本来以为能就这样被拉回地面……就在这个刹那——
视野整个扭曲了。
这不是比喻,而是映在眼里的所有事物都开始扭曲拉长。就连自己用力抱住妻子并且想把同伴们拉过来的手也一样。
「————!」
约书亚用尽全力大喊。
可是他的吼叫声,就连自己的耳朵也传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