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 三·为逝去王女编织的狂想曲(2/2)
突然间,逝去的大水妖面貌在脑海里闪过。主人亡故后,在五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守护这座塔的冰辉的艾丝提尔。她与其主人的痛苦,对约书亚而言也是能切身感受的事物。绝对不能让这些白白浪费了。
穿着太阳神的服装,约书亚开始挥起黄金锡杖并跳起舞来。
舞蹈是义姊米莉艾姆的特技。不管是多么困难的曲子,她都能完美地展现舞艺,沐浴在喝采之中。眼前的奈拉几乎可以与之并驾齐驱,而自己跟她们比起来,也许有孔雀飞翔与麻雀翻筋斗这种程度的差距。
不过——
「愤怒的巨河,泪水的山谷中,
战女神双手执起长枪,
高声宣言……」
亚菲克从舞台右方传来的话语,为约书亚的脚步增添色彩。
「『毁灭乃命运,命运即为死亡。
末世仅为风的尽头,
无论何人都将等待黄泉的到来。
炼狱已近在眼前,断绝汝等命脉。』」
这并不是圣传,而是被称为交唱诗篇的诗歌之一,并没有写在基列亚德的剧本上。
不过由于是以战女神与太阳神的对话为主题,所以最适合现在舞台上的场面。
——不愧是学长,看来他打算靠即兴改编来硬撑到底。
虽然还是完全没有作诗作曲的才能,思维敏锐的程度依旧惊人。
脑袋里勉强浮现出他朗读诗句的后续,同时约书亚一步又一步地往奈拉逼近。
奈拉让轻薄的头纱有如鞭子般弯曲,扭转纤痩的身躯继续舞蹈。面对这种要掌握间距的动作,约书亚也迅速应战。他正确的节奏同时将锡杖突刺而出,先将奈拉的长矛制住。
手上传来抵抗。奈拉将全身力气灌注在手臂上,打算将约书亚的锡杖甩开。这个动作不但敏捷还很正确。
——不愧是能够连续五年守住首席宝座的人。
但在武器的操控上,还是约书亚的历练较长。面对轻率地就想压迫进来的奈拉,他会在适当的时机放松力气。一瞬间打破均衡,让她的长矛微微倾斜。
这样「微微」的程度,对约书亚来说就很足够了。他迅速翻转手腕,将长矛夺下。
奈拉的身体倾斜并向后跳了两三步后,嘴唇微微动起。
当知道这是在呼唤吉儿哈时,是舞台上出现另一个人影的时候。这样华丽的演出,让观众席沸腾起来。
面对敏捷的风妖挥下的长长钩爪,约书亚蹬足闪过。他巧妙操控长矛与锡杖,打算先将吉儿哈击退。但是完全进入攻击间距的瞬间,她就会解除人型变回貂,等到约书亚打算再次重整态势时又会变成人型加以攻击。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只是用手上的长矛将吉儿哈斩杀对约书亚来说是很简单,但那样就等于杀害奈拉最要好的家臣与友人,这让他感到踌躇。
数着持续演奏的乐曲剩余的小节,约书亚继续与这对主仆对峙。在一切结束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奈拉从舞台上拉下来。
而且,似乎也有其他人这样焦急地想着。
有只蓝色的鸟从舞台侧面用箭矢般的速度飞来。他撞进相同颜色的貂的腹部里,将她撞倒在舞台上。
——亚维!
接着,桃色的鳞片在眼前闪烁。水妖莉姆莉释放出隐约光芒的刹那,吉儿哈与奈拉的脚下都被冻结住。
约书亚继续展现舞蹈,并且用力将战女神的面纱拉到身边。
刚才还不断随着旋律舞蹈的纤细身躯,连同脚边的冰块一起自己。她被拉过来抱住,距离接近到可以看见白皙的脖子猛力缩起。
「你到底想做什么?」
约书亚把混杂着焦躁的话语灌注到奈拉耳里,反正她也不会回答。不只如此,想必还会将约书亚推开并逃脱吧,于是约书亚使力将她的关节压制住。
「……已经……无所谓了。」
她这幺小声说着。
「我果然……办不到。」
奈拉的四肢突然变得无力,同时瞳眸里也失去光芒。原本熊熊燃烧的怒火,有如被水浇熄地沉静下来。
奈拉就这样往自己的胸口倒下,约书亚急忙支撑住她。他翻起披在肩膀上的斗篷,有如要隐匿那细瘦的身体般搂住,接着就这样往舞台侧跑去。
从观众席看过去,那副模样也许就像是战女神的败北与太阳神的胜利。虽然知道不断演奏音乐的乐队修道生们,还有努力朗读诗歌的亚菲克他们那有如杀意的波动正追杀在自己后头,但既然这样,就只能期待他们的机智能撑到最后了。
抱着完全丧失战意的奈拉,约书亚直接离开修练场。菈琪休、基列亚德、蒂艾尔和赛姆虽然都想跟着自己出来,但是全部被他用眼神制止,要他们留下来。舞台还在继续上演,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演下去。
只不过最在意的还是位在观众席的鸶翎。看到约书亚抱起暴露肌肤的奈拉离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光是想像就觉得恐怖。
可是跟那一切比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奈拉。
「你这个人,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在无人的走廊途中,约书亚忍住想把她丢出去的冲动,缓缓将奈拉放到地面上。
「以为你跟在我后头是因为害怕俗世的纷扰,然后也不想被这些琐事烦恼……」
约书亚以既非叹息也不是斥责的语气激动说着。奈拉静静擡头看着他。这时,吉儿哈跑到她的膝盖上,递出石板。奈拉虽然做出想要拿起来的动作,但立刻又用力摇摇头,接着再度盯向约书亚看:
「那么,你肯帮我杀掉吗?杀掉我的仇敌……」
那是寂静的语调,也是风平浪静般的态度。
这让约书亚无法回答。
就连装傻回说「仇敌是在指谁」都办不到。
毕竟已经立下「自己能办到的事就会帮忙」这种誓约。不过杀人对神官而言是不被允许的行为——如果不是遭受三回攻击之后的话。
「……骗你的,已经无所谓了。」
面对表情僵硬又呆站着的学弟,她无力地笑了笑:
「自己办不到的事情就去求别人做……这种事我办不到。」
暴露在外又充满汗水的后颈,发出几下颤抖。
「不对,我想是不能去做。」
奈拉边说边孱弱无力地起身,接着用纤细的手把担心地贴在自己脚边的吉儿哈抱起。
「想要杀掉的对象就在观众中,那是杀害我父亲与哥哥的男人。」
奈拉缓缓说着。
约书亚当然说不出「我知道」或是「不,那男人只是被命令,动手杀害的人是我」这种话,只能静静点头。
奈拉的话就此中断,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低着头。从两人放着不管的背后所传来的曲辅音调又改变了。虽然琵琶少了一个人,笛子也少了 一个人,忧愁曲调的音乐声依然流畅。
奈拉倾听这段乐曲后,开口说:
「这座塔虽然只是为了逃亡才来的地方…
…但是待了五年,也许让我也受到不少影响。把武器指向赤手空拳的对象,真的让人感到很可怕,更不用说要让吉儿哈他们去袭击人……」
她缓缓抚摸苍蓝色的毛皮,并把脸埋进她的背上。忠实的神魔微微发出低鸣,就这样让她抚摸着。
「我没有仇敌……」
沉静的声音,深深冲击约书亚的内心。
「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了。」
7
戏剧暂且在空前盛况下结束。
约书亚与奈拉也立刻换好衣服,回到乐队里,依照当初的预定把所有曲子都弹完。大家当然都有问题想询问奈拉,但毕竟这里都是神官候补生,没有人会搞错现场的优先级,全都肃穆地演奏,让音乐朝着五座塔的夜空响起。
完全不知情的观众们都陶醉于人与神魔交织而成的舞台。对于完美的朗读、演技与乐曲,他们毫不吝惜地给予大声喝采。那如雷贯耳的掌声与充满狂热的欢呼声,就连以旅行艺人身分在大陆各地周游的约书亚都认为这种热潮很少见。
——太好了,大家的努力总算有所回报了。
约书亚抱着琵琶,安心地吁了口气。
在「星绀之塔」的每一天虽然总是忙碌,但这两个星期可说格外浓缩又漫长。
——真是的,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会变得怎么样。
然后眺望远方,「星绀之塔」的校长出现在无人的舞台上。
「能在今天如此良辰吉时与各位共度,首先让我们把感谢奉献给诸神——」
确实像是年迈老神官会说出的厚重语调不断持续着。合乎礼仪的庄重姿态以及平稳的语气措辞,不愧是人类最强的智能城塞之长。可是,这对疲劳至极的修道生们而言可说是最后的试练。毕竟这个人讲话都会讲很久,那种抑扬顿挫又很容易诱人入眠。对于过去曾因为在校长礼拜途中从椅子上摔下来出了个大洋相,使劣等生这名号闻名天下的约书亚来说,这搞不好会是恶梦的重现。
不过校长似乎是顾虑来到现场的宾客们,先是对修道生们进行短暂的慰劳后,接着发表为客人们送行的话语就结束 了。外表看起来像是只在信仰与神秘的道路上迈进,却又熟知政治的气氛与敏感之处,有时还会加以利用。这种不愧是大陆神官之长的态度,让约书亚混杂着苦笑并感叹。
无论如何——
可用一路狂奔来形容的这些日子,总算在此闭幕。
兴奋还没消散的观众们从圆形的临时剧场离开后,接着就跟平常一样,只有修道生们留下来。约书亚用眼神追寻人群中的鸶翎,他踌躇地目送红黑两色的军服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其实自己真的很想立刻冲上去跟她说话,但把奈拉放着不管就离去也不太好。
然后,不出所料——
「尼尔威,你这家伙!」
亚菲克一直线地冲过来,开始谴责她。
「你知道你的擅自行动害我们有多么辛苦吗?全四幕延长成全五幕,剧本的顺序交换,不即兴多朗读三篇诗篇就无法让前后连贯!连我都以为自己的脑袋要烧坏了!」
「学……学长,冷静点。以结果来说,尼尔威学姊的舞蹈也炒热圣剧的气氛了嘛。」
「吵死了,帕雷格!你也是同罪!这种女人从一开始就该直接绑起来,然后关进房间里头就好!」
「 咦咦咦咦咦!」
亚菲克眼神凶恶地不断怒吼,奈拉则是往他身上瞄一眼就把头转向别处,约书亚被夹在他们两人中间,感到无比困扰。
周围的人也都难以决定该露出什么表情似的听着这段对话。虽然也想对奈拉说些什么,可是亚菲克的怒火太过猛烈,让他们犹豫是否该跟他一起发言,于是只能远远地围观。
接着,当约书亚困惑于该怎么收拾这种情况时,脚下突然一个不稳。
地面微微震动。接着好像有什么重物掉落,像是崩塌的声音响彻现场。
「刚才是什么?」
「不……不清楚耶。」
「是从哪里传来的?」
音乐队成员为了找寻声音来源都先四处张望,奈拉也朝着修练场的另一头窥探。
隆隆隆隆隆隆!
声音持续响起,这次很明显更加强烈。
接着烟尘扶摇而上。
灰色的烟雾蒙蒙地往上喷发,五座塔之间的夜空也因此染上色彩。
「火……火灾?」
「不对。」
身为地妖术师的亚菲克沉吟般说着:
「那是沙土的烟尘——」
没等他讲完,约书亚就开始奔跑。朝着发出声响,烟尘扬起的方向冲去。
「是外面,从『星绀之塔』更加外围的地方传来的!」
观众们离开剧场后经过多久了?走出漫长的走廊,贵人们缓慢的脚步,热情依旧还未消散的表情以及发出兴奋声音的人群;而鸶翎在那里头,达尔塔斯也在其中。
每前进一步,越是往塔外跑去时,就越是能看清楚异常的状况。
「地妖术师呢?没有更多了吗?」
「镇上的诊疗所恐怕来不及,把伤患都往中央塔运送!」
「允许视情况拔刀,快点!」
警备骑士们不停怒吼并且四处奔走。导师以及在塔里工作的工友们,抱起满身是血的伤患把他们运走。
好不容易穿越过他们之后,约书亚终于来到「星绀之塔」正面大门的前方。
那是以耸立高塔的高度为基准,所建造的室内中庭与雕刻在其中的诸神象征。这个清廉而且壮丽的设施,有着符合大陆唯一而且是最高学府的氛围。坐镇在前方的,是青铜制的巨大门扉。平常总是有如拒绝俗世强风吹入般紧紧关闭,今天看来却是稍微弯曲歪斜地打开着。
约书亚伸手抓住那扇门。背后虽然传来制止声,但他毫不在乎地用浑身力气打开。接着就这样冲过宽广的前庭,穿过塔的正门……在那边,他停下脚步。
五座塔外头,那理应是和平安宁的世界,现在已彻底改变。
8
仔细严加注意后,约书亚·帕雷格往这片惨状中踏出一步。
就算想快步前进,周围的视野根本无法用肉眼目视。从塔的正面到街道的城墙为止,是用石板铺成一直线的宽广道路。那是这个绿洲的主要干道,平常会有大量人潮来往。充满开朗喧嚣声的这条道路,现在已经被朦胧扬起的沙土烟尘给整个覆盖。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鸶翎呢?达尔塔斯大人怎么了?
土沙有如猛烈的火山灰喷发,越是往外走就越严重,而且还刺激着他的眼睛与喉咙,但约书亚还是拚命睁开眼睛往前走。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传来轰隆声响。
从正面突然刮起的强风,在刹那间将周围的烟尘吹散。这时就看见从塔的正门笔直延伸的道路尽头,绿洲的城墙——有如直冲天际般高耸的石壁就这样崩塌毁坏。彷佛像推倒沙子堆成的玩具般轻松、脆弱。
怎么可能——约书亚惊讶到连这么说都做不到。就算再怎么把眼睛睁大,发生在眼前的光景也不会改变。大量石头与砖瓦降注在绿洲之内,土沙扬起,附近的店家与住户都被压毁。这个傍晚刚结束,才要开始进入夜深之时,要让人们全部就寝还有点太早。激烈的崩塌声似乎与许多惨叫声重叠在一起。
——城墙……这个绿洲的城墙崩塌了?「星组之塔」开辟五百年来,一次都没有崩塌过的城墙?
自己的视觉所看见的情景无法仔细判别,自己的听觉所捕捉的声音也听不太清楚。自己这个以灵敏自负的五感,没想到会有如此无法依靠的一天到来。
「喂!你在发什么呆!」
当约书亚错愕到呆站不动时,他的头被艾雷米亚的怒吼与铁拳敲打。他的外观虽然只是脱下围裙的厨师风貌,却背着弓矢还握着两柄长剑。
「这下子可是有超大条的侵入路径被确保了,不管有谁在什么时候闯入都不奇怪啊!」
艾雷米亚将其中一柄剑递到约书亚胸前,用下巴指指它。
「侵入路径……难道,那个是某人刻意造成的吗?不是自己崩塌?」
「我怎么知道!可是那个『星绀之塔』会把可能擅自崩塌的东西放着不管吗?」
疑问被用疑问回答,约书亚只能低声沉吟。城墙的检查是不管哪个国家,那座城市都必须具备的事业。当然这个绿洲也一样……不,因为是处于更加严苛的自然环境,以及性质特殊的都市,检查就会更加彻底。要让施加过多重守护魔操, 还有本领高强的骑士与神官坚守的城墙崩塌,就算有好几名亚菲克等级的地妖术师也不知能否办到。
「虽
然不知道是哪来的家伙用了什么方法!」
看着内心充满困惑的约书亚,艾雷米亚歪起嘴,靠近他大喊:
「可是还有没被抓到的敌人在这附近徘徊,只有这点可以确定!我们家老大很危险!知道的话就快点拿去!」
对怒吼的艾雷米亚点个头,约书亚用右手接下长剑后跟他一起跑出去。同时左手拔出魔操用的短剑,猛烈大喊:
「听从吾之引导(亚尼·拉达)」
即使在全力奔驰中,话语也没有变得断断续续,约书亚成功编妨出魔操:
「奉献给五妖一百零八位阶之神魔。我乃天地之官,识行世界构成之人。」
以抵在额头上的左手为中心,描绘出鲜红色的召唤纹。不久后,从那里头出现的是——
「好啊,娜塔露要振作起来啦!」
红色毛球伴随着疾呼跳出来。但幼女姿态的神魔被持续奔跑的主人留在原地,不过她立刻解除人类型态,踏响蹄声追了上去。
「咦咦?这素怎么回事?大哥你要去哪里?」
「因为城墙崩塌,事情很严重。趁着这场混乱,敌人……叫作佩尔丝卡·涅·尼尔威的人也许会闯进来。你回去塔里告诉尼尔威学姊这件事,并且保护她。还有,如果能拜托亚菲克学长尽快过来,就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约书亚这连一分一秒都不想浪费的语气,让平常总是喋喋不休的娜塔露也没有拒绝。她用力点头,接着就又跑又跳地回头往通向塔的道路前去。
——在哪边?
在这之间,约书亚也依旧左右移动视线,不断寻找追寻之人。
——鸶翎、达尔塔斯、耶鲁·杰拉。
「可恶!明明潜伏在绿洲里的家伙几乎都已经抓到,但这样子不就没意义了吗!竟然把城墙整个毁掉,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神魔吗?又是神魔术师吗?我受够了啦,好想回到正常战略与战术可以管用的职场啊!」
对于艾雷米亚这句不知算是诅咒还是哀怨的呐喊,追在后头的约书亚连擅长的苦笑都无法浮现。
不久后,来到道路尽头。
崩塌的城墙瓦砾到处堆积如山,就在旁边的大马路也被更加激烈的烟尘所覆盖。这里也到处充满惨叫与痛苦的呻吟。约书亚竖耳倾听,想探查里头有没有妻子与恩人的声音。
「咦?艾雷米亚与约书亚?」
然后,从混乱之中听到一道完全不合乎现场情况的悠闲声音。
「太守!」
在分不清是马厩还是什么的建筑背后,有黑红两色的鲁斯提拉军服,以及完全不适合那身服装的脸探出头来窥探。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艾雷米亚露出明显松口气的表情,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嗯,当城墙在眼前崩塌时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结果是鸶翎救了我。」
得给她更好的衣服跟庭院才行呢——达尔塔斯毫不做作地笑着这么说。
「那么,鸶翎到哪里去了?」
「她说很担心你,就早早回到塔里去了,而且……」
一边说着,达尔塔斯往自己背后瞄了一眼并放低声音。那边有穿着朴素短袍与白色头巾的男人——也就是耶鲁·杰拉和尼尔威的高官们。
「可不能在他们面前显现真实身分吧?所以……」
约书亚深深鞠躬,感谢他们两人的机智。
「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你能跟尼尔威的人一起行动。」
「不管怎么说都是同盟国嘛,出了什么问题,最困扰的会是我——虽然想这么说……」
达尔塔斯搔搔头继续讲:
「不,真抱歉,实际上是相反。我和鸶翎跟我们家的人走散了,然后就受到尼尔威的人们帮忙。」
这么说来,没有看到其他军人和达尔塔斯替身的踪影。那边一定也因为找不到主人而正脸色发青吧。
「那么,我在塔的后方有准备隐匿处,太守大人请往那边去。我去寻找其他人——」
艾雷米亚的提案无法讲到最后。
正讲到一半时,突然被丢进来的东西打断。
约书亚的剑朝它一闪挥出。
被一刀两断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是——
黑色头发,黑色瞳眸,还有将它染成深红的鲜血……那是扮演达尔塔斯·露·鲁斯提拉替身的首级。
9
普通人看到被残忍割下的人头会发出尖叫,但现场的人都没有这种神经。
达尔塔斯低下头发出感叹,艾雷米亚不悦地皱起眉头,耶鲁厌烦地耸耸肩,约书亚则谨慎地窥探首级飞过来的方向。
金属碰撞的声音微微响起。接着,柔和的女性轮廓从那边现身。
那是个要说意外也行,要说在预料之中也行的人物。
就是佩尔丝卡·涅·尼尔威她本人。
「本来以为杀死目标了,没想到却是冒牌货。」
然而她不屑地讲出来的话,却让人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不过,真是太好了,这下子能够顺便报仇。没有比这更棒的发展,真是太好运了。」
「顺便?」
耶鲁露出「这个女人在讲些什么?」的表情,并站起来说:
「佩尔丝卡公主,你的仇敌应该是我才对,请别对其他人出手好吗?」
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让人感受到他胆识过人,不过对眼前的公主似乎不管用。佩尔丝卡很无趣地用鼻音耻笑一声,将拔出鞘的宽刃刀一挥。
大批男性从她背后涌出。
是有着强健的体格又装备铠甲、大剑的武人们。
约书亚和艾雷米亚稍微吃了一惊,并重新架起长剑。到刚才为止,周围都没有除了佩尔丝卡以外的人类气息。而且穿上那样的重装备,理所当然要有金属声或是军靴声,却连那些都没有发出。虽然周围的烟尘依然很严重,但明明没有传来任何会让经过训练的耳朵失去功能的爆炸声。
「那是什么,感觉真差。」
「艾雷米亚,你好好加油喔,我得躲过前三次的攻击才行。」
「你们神官的神魔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吧?那只小羊跑哪里去了?」
「我派她去办事,而且不能拿七岁小朋友当盾牌吧?」
「你这家伙是怎样,完全摆出一脸好人样!而且啊,难道拿我当盾牌就没关系吗?」
艾雷米亚很明显不悦,于是朝第一个人冲上去,顺着肩膀斜向砍下。鲜血飞溅而出,男子应声倒地——原本以为会是这样。
但却只响起金属断裂的尖锐拉扯声,接着从那边喷出沙子。男子摇晃两三次之后,就这样在原地崩解消失。
「这些家伙不是人类?」
「那真是刚好。」
约书亚发自内心说着,朝前方第一个人横劈,接下来又顺着刀势将另一人斩杀。
「因为我们的戒律只适用在人类身上。」
同时还用左手从腰间拔出锁链,借此缠住眼前的敌人。艾雷米亚迅速朝那边攻击,将它化为沙尘。
就在间谍的利刃切开敌人之时,约书亚也瞄准下个猎物,他挥舞锁链与长剑缩短距离。一名以重击制伏,一名则用斩击打倒。虽然没有任何实际手感,看来自己的攻击确实能够将对手的某种东西切断。就像割断念珠的穿绳使珠子四散,它们只留下装备,七零八落地掉在地面。
踏在这些东西上,约书亚朝下一个敌人挥舞白刃。左手的锁链横扫,撕裂咽喉割下头颅。右手的长剑突刺,将敌人击倒在地。
不知道第几只烟消云散的时候——
从扬起的沙尘另一头传来人的气息。伴随着高喊的吆喝声,刀刃的尖端从约书亚眼前擦过。轻快闪过这一击后,他立刻用右手还击,却在即将命中前停手。
挥舞不适合女性手臂的宽刃刀,将沙尘烟雾切开的是佩尔丝卡本人。
「不让我攻击三次的话,你就不能反击了吧!」
第二波攻击与充满嘲笑的怒吼一起朝约书亚杀来。
「嗯,但只剩一次而已了喔。」
翻转身体闪开这波攻击后,约书亚又笑了起来:
「那么,请让我见识您的本领吧,佩尔丝卡公主。到目前为止,看来是奈拉学姊比你强上许多。」
「你说什么!」
神官见习生这明显的挑衅,让她完全踏入圏套。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就是很清楚,才会去找那女孩!」
白皙脸颊染上红晕,佩尔丝卡盲目挥舞,使得大剑只有削过空中。
「尼尔威的直系只有奈拉而已!在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了!」
有如要吐出鲜血般
的吼叫,让约书亚的内心为之牵动。这女孩也是因为自己的恶行,才会被迫拿起不适合的武器又全身沾满沙土。
另一方面,他的脑袋也正确运转,冷静地分析也不断浮现。
——我对这种做法有印象……
应对佩尔丝卡的攻击,将沙尘战士一个接一个砍倒的同时,约书亚在内心低声说着。
彷佛人手不足的话,就能用非人者补充来阻挡去路的土人偶们。这恐怕是气或地之魔操的应用。这绝对不是普通人……更不可能是这种连战斗都还不习惯的小丫头会想到的方法。
——再怎么说,普通人不可能有办法破坏这里的城墙,应该连破坏的想法都不会有。
例如说,没错……
除了知道这个绿洲已经丧失位阶第八位的大神魔加护的人以外。
「快杀!先杀掉鲁斯提拉太守!只有这家伙,只要将这家伙杀掉,之后都很好解决!」
似乎是放弃打倒约书亚了,佩尔丝卡激烈地下达号令。可是,一只又接着一只的沙袋战士们却倒地四散,回归大地。
不久后,周围重新转为宁静。
将达尔塔斯与耶鲁守护在背后,约书亚和艾雷米亚朝着最后一名……不,仅有一名的人类敌人,武装的公主看去。
少女那可形容为纤细的脸庞变得扭曲变形,彷佛就连咬牙切齿的声音都能听见,但是佩尔丝卡接着直—身。
「啊,你这家伙别给我逃跑!」
艾雷米亚虽然朝她的背影怒吼,他却不打算离开太守身边。无可奈何下,约书亚只好冲出去追击。
要是不小心让她逃跑,这个失败将会对往后造成影响,他最重视的人们也会受到牵连。那种事情在最近一年内不断重演。将种种后悔转变为执着,约书亚不停追着佩尔丝卡。
原本应该是豪门公主的她,脚步却很轻盈迅速。两者的距离迟迟无法缩短,当约书亚的手抓住佩尔丝卡的后颈时,已经是在崩塌城墙另一端的远处,那是逐渐开始远离绿洲的距离。
「等等!就算你想逃跑,但居然想靠那身轻装备就跑进沙漠!你有水吗?遮阳器具呢?没有的话,等到天一亮就会马上死掉喔!」
约书亚边斥责边把佩尔丝卡拖着走。
「少啰唆,放开我!」
「我不放手。」
「放手,快给我放手!我要取下鲁斯提拉太守的首级!无论如何都要!」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说到底,她这顽固的说词是最让约书亚无法理解的部分。
「那个人可是帮助尼尔威难民的恩人吧。如果是想杀死耶鲁·杰拉,倒是能够理解。」
「就算现在杀掉耶鲁·杰拉也没有意义。因为那家伙不是王族也不是太守,顶多就是换不同的首脑上台而已!」
这句话的确很正确,让约书亚稍微露出苦笑。
这举动似乎让佩尔丝卡的心情稍微好转,她变得更加多话:
「我想要以完美的形式取回政权,在这过程中一定能够打倒耶鲁。可是,为此就需要资金或武器,如果有神魔更好。 只要能取下鲁斯提拉太守的首级,就有人能够提供一切给我……」
「难道是莉贝卡·帕雷格?」
约书亚抢先讲出这句话:
「是赤晶旅团的头目吗?」
佩尔丝卡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
微微颤抖并擡头看着自己的那张脸,真的跟奈拉十分相似。这让约书亚更加郁闷。
「该不她教唆你破坏绿洲城墙的吧?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询问的话渗透出的情感里有太多事物交错重叠,因此连一个名字都无法流畅地告诉她。
佩尔丝卡没有回答。
她只是紧抿着,将视线投向沙漠的彼端。
「你这个人……对于自己国家灭亡或是亲兄弟被杀害,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吗?」
再度提出质问,但亡国的公主果然只是沉默以对。
约书亚暂时闭上眼。
可以的话,真不想说出口。
但无法不说出来了吧……不是其他人,必须是现在由自己说出口才行。
「暗杀尼尔威前太守的就是那个赤晶旅团,你可是在跟自己的仇敌合作喔。」
他下定决心说出口后,佩尔丝卡冷漠地擡头往上看: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种事?」
面对这种理所当然的质问,约书亚一时无法开口。
——有权力制裁你的,只有因你而受害的本人跟遗族。
蒂艾尔清澈的声音,有如铃铛声般在他的脑海里回响。对于人生里第一次获得的重要朋友们,自己不想违背这份高洁的心意,这个想法就是如此强烈。
「因为我就是运行者。」
约书亚竭尽全力喊道:
「我的名字是约书亚·帕雷格,莉贝卡是我的义姊。七年前,我人在赤晶旅团……暗杀了哈盖·涅·尼尔威前太守。」
佩尔丝卡瞪大双眼。那道笔直看来的瞳眸,在月光下带有琥珀色。约书亚斥责想从那对跟奈拉相似的双眸逃离的自己,继续说:
「所以你懂吗?你的所作所为有很严重的错误,佩尔丝卡公主。请你别再被莉贝卡所说的话给迷惑……」
「那又如何?」
这次是佩尔丝卡打断了约书亚的话。不只如此,她的声音与所说的话都如刀刃猛烈地刺进他的心脏里。
「那种事情我很清楚。就是清楚,我才会想要借助那些家伙的力量。暗杀集团不过是道具,要如何善加利用才最为重要。」
约书亚瞠目结舌地看着手中的猎物。
「怎么,惊讶吗?但是为政之人如果没有这点觉悟,可无法胜任。对于想要复兴灭亡的祖国就更不用说了。」
佩尔丝卡露出更加残酷的笑容,对约书亚投以视线。困惑的狩猎者与嘲笑对方的猎物,这种奇妙的构图在沙漠上描绘而出。月亮依旧高挂,将两人鲜明地映照而出。
这时,周围突然变暗。
擡头一看,只见风狐横越过月影,正往这边降落。她背上有亚菲克与奈拉,还有约书亚的同学们跟不知为何连鸶翎都乘坐在上头。
「吾主啊,这完全超过负载重量了,我的背骨非常疼痛呢。」
「你很吵喔,芬娜。如果要顶嘴,那跟你的契约就到此为止。」
「喔喔,没事真是太好了!如果你有什么万一,鸶翎我……鸶翎我就……!」
「大叔——!你没事吧——!」
「等等,那该不会就是那个公主吧?」
「 一点也没错,大小姐,跟通缉画一模一样!」
「有画得像就好。」
立刻变得热闹起来的气氛,让约书亚的嘴角缓和下来。
「奈拉,奈拉,你听我说!」
然而突然间,手中扣着的佩尔丝卡开始大喊:
「这家伙就是杀手,是他把叔父大人……把你的父亲杀死了!」
她使出拚命的力气扭转身体,继续大喊。
糟了——约书亚心里想着。
鸶翎以下的所有人似乎也这么想。就连亚菲克的表情也变得僵硬,屏息凝视着大吵大闹的佩尔丝卡。
「奈拉,请你帮助我!杀死这个家伙!」
她的声音依旧高亢,也变得有些悲壮。约书亚的手虽然还是用力压制住佩尔丝卡的身子,但现在塞住她的嘴也为时已晚。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说服这个女人?明明这世界上狡猾又难以应付的人才是多数。除了忙碌与留级以外就没有任何辛劳的幸福日子,也许让自己的某些方面变得迟钝了。
在脸色发白的约书亚与持续大喊的佩尔丝卡,还有僵硬住无法动弹的其他人之中……只有奈拉·涅·尼尔威有如清水般淡泊。
她将琥珀色的瞳眸朝向流泪大喊的表姊说:
「我知道。」
这样短短地答复。
她的嘴角扬起小小的涟漪。
「约书亚·帕雷格做了什么,我全都知道。」
奈拉露出无法判断是微笑或冷笑的笑容,这么说着。
——因为那个夜晚,我有跟他相遇。
10
「你……知道……?」
约书亚断断续续的低语,几乎接近是喘息。他光是没把抓住佩尔丝卡的手放开就已经竭尽全力,连鸶翎伸手支撑住自己倾倒的身体都没有察觉。
「你在场吗?」
奈拉静静地点头。
纠结的黑发随着沙漠的风摇曳,露出秀雅的额头与银冠。底下的双眸……平常总是低着头的鲜艳瞳眸也映照出毫无动摇的色彩。
「最初是在宴会厅,有个能够完美弹奏琵琶的红发少年在,我就去找他说话。」
——你是从哪来的?在哪边学的琵琶?
对于她的询问,那孩子只回以暧昧的笑容。但吵着说想要听演奏后,不管什么曲子他都能完美弹奏出来。
当时才刚满十一岁的奈拉很早就被送出大厅,强迫回到自己房间。可是对那孩子的音乐难以忘怀,就躺在床上继续倾听远方传来的音乐。
然后,过了夜半之时——
自己突然发现。
音乐声不够。轻快的曲子虽然依旧热闹地传来,那名少年的琵琶声却不知不觉间从里头消失了。
接下来,立刻感觉到有人消除气息并降低脚步声缓缓走在走廊上。
「换作平常,我不会离开床铺,而是在那边一动也不动地待到早上。但是不知为何,那时候我却离开自己的房间。」
走出房间,偷偷追寻在那股气息后头……最后就看到了。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倒在地板上的父亲。
还有往窗边消失的人影,从他头巾里露出的鲜红头发。
「——之后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涅·尼尔威一族连一个月都撑不过……佩尔丝卡,是这样吧?」
表妹平淡的询问,让佩尔丝卡的表情大大扭曲。奈拉静静地看着她,然后低下头来。彷佛在说自己已经疲倦似的垂下肩膀。
「学姊……怎么会……」
约书亚无力地低语: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
「吾主也不是立刻就察觉到这件事。」
不知何时显现的吉儿哈接着说下去。像是目睹可悲事物的眼神,笔直地朝着约书亚而来。
「毕竟学年完全不同。虽然有耳闻红发的劣等生十分擅长琵琶的传闻,但也不是立刻就能跟那个夜晚的事件链接起来。 」
获得确信是在不久之前。
那是学年即将改变之前的事情。她偶然经过中央塔时听到美妙的琵琶声。整天从当时首席的亚菲克房间里传出来的音乐,当知道那是由谁弹奏时——奈拉就领悟了 一切。
「那是……学年末结业测验之前的事情是吗?」
那就是亚菲克请求约书亚「协助创作新神官祝祭仪式的曲子」那时候的事,距离现在大概刚好是四个月前。
奈拉点点头。
「那样的话……为何?」
这次的疑问是从佩尔丝卡口中说出:
「为什么要放过这家伙!既然知道是杀害父亲的仇敌,为什么不报仇雪恨!」
「我没有放过他。」
奈拉气馁地小声说:
「我有欺负他。」
「啊?」
「我欺负他很多次。」
「什么?」
把行李拿出去,打碎石板,将肩布藏起来……的确很多次。将棍子割伤这部分虽然有点踩到边线,依旧还是没有做过任何会夺走性命的事情。
「那算是报仇吗?」
奈拉又再度点点头:
「一开始获得确信时,还抱着总有一天要杀了你的想法……可是,从那之后我就一直看着你,也很清楚你受到周围的仰慕。」
年少的同学们总是围着你,当他们打闹吵架时,总是约书亚在安抚与劝导。自己害怕到连眼神都不敢对上的亚菲克·尤哈斯,却看到你能跟他对等争论。就算被骂说「劣等生」,「差点留级」,导师们也绝对不会弃约书亚于不顾。
「过去就先不论……但我想,你现在拥有活着的价值。」
然后,奈拉又补上一句。
——比父亲或是自己都更有价值……
「可是我稍微使点坏心眼,应该也没关系吧?」
就这样,她的嘴角稍微弯曲。本来以为她在笑,那表情却带着苦涩。
「你实在太奇怪了……奈拉……」
佩尔丝卡的表情更加扭曲,愤怒覆盖了端正的脸庞,连声音也变得沙哑。
「那样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不更认真地复仇?你把一族的名誉当成什么了?为什么不为了夺回国家跟故乡而战!」
「我一点也不奇怪。」
奈拉的话语无比平静,没有任何扭曲与阴影。
「我没有仇敌,奈拉公主也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我要成为神官……要成为天地之官。」
所以我想原谅他。
我必须原谅他们——奈拉这么说着。
「操控神魔,超越人类,可是我想成为最接近人类的存在……我终于了解到这件事。」
今晚此时,亲自拿起武器将它朝向仇敌时,知晓了自己的内心。过去办不到的事情,现在的奈拉就能断言绝对可以办 到。她的眼神,看着远比过去更远大之处。
视野的尽头,崩塌的城墙另一边,喧嚣依旧持续。沙漠的风迅速将沙尘刮上月光映照的天空,掠过一行人之间。可是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行动。大家光是注视着奈拉充满决心的表情就已经竭尽全力。
可是——
「开什么玩笑……」
佩尔丝卡在约书亚的手压制下用力扭动身子。
「什么神官,什么天地之官,不要笑死人了!你只是在害怕,只是个害怕挑起事端的胆小鬼而已!」
愤怒让她的肩膀不断发抖,同时亡国的公主也擡起头来。宛如要刺穿对方的目光里,并没有映出就在身边的约书亚或是鸶翎。
她只是不停瞪着奈拉,有如威吓般不停咬牙切齿。
这时,她的额头裂开。
应该说看起来像是裂开了。红黑色又在发光的某种东西,被镶在佩尔丝卡的额头上。那跟安装在神官银冠上的石头虽然很相似,但每当感受到她的心跳,那东西就开始侵蚀她的额头与脸庞,就像把挖出来的心脏埋进那边一样。
「帕雷格,放开那家伙!」
亚菲克的警告慢了 一步。
约书亚压制住佩尔丝卡的手突然传来剧痛。接着发出啪叽一声,就听到自己的肩膀脱臼的声音。
「呜!」
「约书亚!」
鸶翎发出大喊,并将他守在身后。虽然勉强打消发出电击的想法,还是伴随怒气往佩尔丝卡挥下铁拳。
「你这个蠢货!我可不会等你攻击三次喔!」
这发迅速又毫不犹豫的攻击,虽然看起来像是成功了,但是——
噗叽。
鸶翎的拳头被奇妙的弹力给挡下。
噗叽,呃叩,噗呃……!
发出刺耳的噪音后,佩尔丝卡的身体开始膨胀。就像是往内侧充填空气,然后一口气整个膨胀起来那样。
「这是什么?我可没看过这种神魔啊!」
鸶翎像是要庇护约书亚一般大喊。这段期间,眼前的异形也继续变化成更加丑恶可怖的姿态。刚才还握着剑的手指已经变得跟圆木差不多粗,描绘出圆滑曲线的身体线条也被肉块给埋没。
——这算神魔吗?这种东西?
五妖一百零八位,也就是数量超过五百种以上的神魔里,能够变化为人类姿态的不在少数。鸶翎或艾丝提尔就是首屈一指的例子,吉儿哈这种的属次之。如果算进娜塔露或是莉姆莉这种半人半妖,数量就更为倍增。
但由人类变化为神魔的例子,在这世界上是前所未见。
——那么……那个到底算是什么?
「帕雷格,快逃!」
约书亚呆然地站在那边,直到理智被亚菲克的怒吼唤醒为止。
「你在干什么?没办法跑吗?」
「你能帮我把肩膀推回去的话……」
亚菲克抓住无力说着的学弟的手,接着用近乎无情的准确度与速度,将脱臼的肩膀处置完毕。
约书亚忍不住哀号。
不过,那不是因为痛楚所发出。
周围的沙土被一口气卷起,被佩尔丝卡的……过去曾经是她的肉体吸收进去。样貌没有停止变化。超过基列亚德的身高,超越人类的体积,那东西持续巨大化到跟城墙差不多大小。
「芬娜!」
风狐在主人的命令下疾驰。锐利的爪子与尖牙虽然刺穿沙之巨人,但也只有一瞬间。四面八方涌来的沙尘掩埋破洞, 开始进行修复。
「这家伙是怎样?」
「马上就恢复原状了!」
「动力源恐怕是那个。」
约书亚用总算能够动弹的右手,指着巨人的头部。
「那个不知道是红色石头还是器官的东西不断扩散,让佩尔丝卡公主越变越奇怪。」
「很好,我懂了
。」
亚菲克大大点个头,更进一步召其他神魔。他所拥有的神魔里位阶最高的虽然是地妖哥力亚特,但同样是土属性的情况下,看来颇为不利。巨大的黑蜥蜴用符合体型大小的下腭与牙齿瞄准巨人的额头,但在被立刻甩开与反击后,就只能不断后退。
约书亚往身旁的妻子瞄了一眼。这里离绿洲有一段距离,只要解放雷凰本来的姿态,瞬间就能让战况好转吧。
她用眼神表达同意。
只要约书亚希望,能够毁灭天地万物这句话就绝非虚伪。
——但是,正因为如此。
约书亚要选择这个手段,非得到最后一刻才行。
就在这样犹豫之时——
「你们几个,快退下!」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那家伙太危险了,回去塔内!」
转头一看,扛着长枪的迪巴斯正迅速往这边跑过来。
11
有着壮硕筋骨的体格,并穿着黑色短袍的导师在此登场,让一行人暂时松了口气。
在他背后,从崩塌的城墙另一端陆续有人影出现。大多是身穿黑色短袍或是白银铠甲的姿态,那是塔的导师群与警备骑士。
「太……太好了!老师他们来了!」
「这下子赢定了……」
「大家快逃吧!」
同伴们露出安心的表情,约书亚也牵起鸶翎的手开始后退。就连讨厌把任何事情交给他人处理的亚菲克,只有这次也没说出「竟然给我多管闲事」这种话来,他命令黑蜥蜴回来后,自己也开始后退。
「听好,校长命令要活捉它!
「绝对不能杀死!」
但是,迪巴斯来的号令让所有人一起陷入僵直。
「咦咦咦,不要杀它?」
「要……要怎么不杀?」
「说什么蠢话,你们疯了吗?」
「这感觉用绳子也绑不起来耶!」
导师群没有任何人理会修道生们的疑问或抗议。他们的惊愕被放到一边,骑士们举起武器,操控各式各样神魔的导师或正职神官则在他们后方组成队列。
忠实的神魔们虽然接二连三地露出利牙,拍击翅膀,以利爪挖刨,沙之巨人却连一动也不动。换作是人类就会被斩断筋肉,流出鲜血的攻击,它瞬间就能够修复。
必杀的一击以徒劳无功收场,到处都传来失望的声音。
「水妖术师,向前!」
但是,下一个响彻夜空的严肃命令声让所有人绷紧脸颊。
「校……校长……」
约书亚也感到惊讶,不停怀疑是自己看错。
平常不是在塔里深处沉稳坐镇,不然就是在大陆各地奔走,努力于外交调停的「星绀之塔」一家之长,现在第一次出现在前线。沉重的银冠被月光照亮,让人感觉充满历练的黑衣与长须在沙漠的强风吹抚下不断摇曳。那个身影,让神官们受到鼓舞与振奋。
他从黑色的长袖子里伸出充满皱纹的手指,指着沙之巨人:
「将它冻结起来!」
这个命令让蒂艾尔与亚菲克也都上前。领悟校长的意图之后,其他神官们也各自开始完成魔操。
半空中描绘出无数个召唤纹的光芒,盖过沙漠的黑暗。距离黎明还很遥远,周围的空气明明还很干燥,确有压倒性数量的水与冰从这里诞生。雪风袭击巨人,冰砾也不断射向它。
巨人挥舞丑恶的手臂,晃动双脚。过去曾是佩尔丝卡的物体持续奋力抵抗。
但是水之神魔们执拗的攻击,让它的动作逐渐迟缓,黯淡的沙色表面也渐渐被冰覆盖。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充满痛苦的咆哮震响四周。接着,有如人类溺水时的声响从它口中涌出。
「它很痛苦……」
鸶翎低声说着,约书亚也点点头。
佩尔丝卡·涅·尼尔威的意识还存在吗?身为人类的自觉与意志呢?就算想要询问,眼前的巨人正被水妖们的力量覆盖,不断被冻结起来。脚部已经无法动弹,手也大部分都被冰层吞没。肩膀消失,脖子埋没,最后连嘴巴也看不见了。
束手无策之下,约书亚他们只能静静看着这恐怖的光景。
但是,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采取不同行动的人存在。
咻。
从警备骑士之间的空隙里,飞来一支箭矢。
它将马上就要被冰封起来的巨人额头——那焦热溃烂的红色额头刺穿。
「什么?」
「是谁做这种蠢事!」
「把校长的命令当成什么了!」
以温和慈爱为准则的神官们也不禁愤怒、动摇。但是,他们已经没有空闲去找出原因。
轰嗡嗡嗡嗡嗡嗡嗡……!
转眼之间,巨人就开始崩毁。厚重的冰层剥落,里头的沙子开始大量流出。那些沙子满溢而出开始涌向周围,简直就像是流沙形成的海洋。
「哇啊!」
「撤退,全体撤退!」
「快把城墙封起来!」
「能逃到空中的人就快到空中!」
大人们四处逃窜。有的逃进城墙里,有的往天空撤退。
「大家快逃!前辈们也快往这边!」
约书亚的声音让孩子们立刻作出反应。完全不会像平常那样喋喋不休,直接有如脱兔般开始逃跑。亚菲克也咂舌了一声就叫来风狐,接着抱起在旁边的菈琪休与赛姆,飞到空中。
只有奈拉没有动作。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瀑布,看着逐渐消失的表姊身影。
「奈拉大人,请你快逃吧——!」
在吉儿哈几乎要哭出来的恳求下,她才终于眨眨眼并缓缓移动脚步。约书亚对她的步伐感到焦急,同时也继续拨开灌注而来的沙子继续奔跑。
在沙尘的轰隆鸣响中,一行人最后几乎像在流沙中游泳般前进,最后一个个慌忙地逃进城墙里头。
「到……到这边应该就没事了吧?」
「就算崩塌了,我想沙子的量应该也没到能压毁城墙的程度……」
约书亚尽量冷静地回答气喘吁吁并窥探背后的蒂艾尔。沙子有如最后挣扎般持续喷发,那股轰隆声也还没有停止,不过暂时可以放心……他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就在此时,约书亚敏锐的耳朵……不,全身神经都捕捉到逼近而来的杀气。他立刻伸出双手,把位在左边的奈拉推倒。
有支箭矢从她头上一闪,穿越而过。
那是刚才打倒巨人,在夜晚也能分辨出来的白色箭矢。
「是谁?」
在鸶翎锐利的诘问下,有道人影迅速从阴影里走出来。
「耶鲁……先生?」
怀疑是自己看错,约书亚苦恼地说着。
白色头巾与朴素的短袍,这些都跟刚才完全没有改变。但是那粗犷的手上拿着强弓,箭矢尖端准确地朝着这边——朝着奈拉瞄准。
「耶鲁先生,你这样是想做什么?」
「打从一开始我就准备这么做了,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才千里迢迢来到这个沙漠里。」
他用意味深长的声音,冷静沉着地对面带怒容的约书亚说着。
「不管双亲多么罪孽深重,孩子都没有错——那时候我是这么想……可是,若因为没有把你们一并除掉,就得让国家再度陷入混乱,那么我……」
男人那布满伤痕,比实际年纪看来还要更加充满皱纹的手上发出拉紧弓弦的声响。
奈拉依旧坐倒在地,没有动作。
跟在旁边的吉儿哈也竖起全身的毛并膨起尾巴,但是对方也没有看向这边。
沙土降下。
巨人不断崩落,它的残骸涌向崩塌的城墙边。
可是,尼尔威的新旧支配者们连这种情况也毫不在乎。
——为什么我没有想到呢?
约书亚咬紧牙关。
自己随时想着奈拉或是佩尔丝卡会加害于他。但是,反过来的情形当然也有可能发生。他是委托工作给赤晶旅团,杀害太守的革命志士。如果那股意志与那份觉悟经过七年也没有减弱就更不用说了。
——我明明应该要对这个人更加警戒才对。
即使站在已经不打算隐藏杀意的男人面前,奈拉依旧如同水面般平静。
「……想杀的话,请随意。」
她没有移开视线,缓缓站起来:
「反正直到你射出三次箭矢为止,我什么也不能做。」
听到这句话,让耶鲁稍微眯起眼睛。那是神官的铁则,是有时还必须用性命交换的鲜血戒
律,在这个大陆是人所皆知的事情。
又发出声响。
支撑住强弓的左手用力向外推出,搭在箭矢上的手指开始颤抖。只要稍微放开,尼尔威太守一族的最后一人就会消失在地表上。
约书亚有如弹射般跃出,将奈拉守在身后。而约书亚的胸前有鸶翎紧紧抱住,蒂艾尔几乎在同时张开双手跑到射线虽然慢了一拍,接着基列亚德也冲到约书亚前方。
「这女人明明能杀你却没那么做,光是这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吧!」
「虽然搞不太懂,但是快住手!不要欺负劣等生!」
「不允许单方面的行为。」
怒吼,恳求,威吓。
各自发出的喊叫与沙尘瀑布的巨响重叠。从天空传来亚菲克要大家快逃的大喊,可是没有任何人移动——就这样过了几秒。
耶鲁放下强弓。
留下似乎已经年老疲累的叹息后,他那不算宽广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依旧混乱的城镇里头。
约书亚他们暂时都一动也不动。
亡国的公主前方依旧筑起人墙,也还是能听到背后持续轰隆作响的鸣声。
「噫……」
第一个回神的是这位公主本人。她自喉咙大声发出尖叫,把约书亚近在眼前的背部用双手推开。
「哇!」
「呀啊!」
「好痛!」
「呃噗!」
人墙立刻往前方倒塌,被压在最下面的基列亚德痛到发出呻吟。
「学……学姊,你突然这样是做什么啦?」
约书亚把眼前的妻子拉起来,同时回头一看。只见奈拉已经往后移动了好几萨斯以上。
「我不是说过,不要随便接近吾主了吗?你这忘东忘西的红毛!难道是健忘症吗?简称就是红健吗?」
吉儿哈在主人脚底下喊叫着,在她身边的奈拉则是不断缓缓后退,最后就朝向塔跑去。
「那……那家伙是怎么样啊……」
「我还以为学姊已经改变了。」
「难道,刚才那此一都只是在火灾现场会激发出来的力量之类的吗?」
轻抚疼痛的身体,约书亚他们目送逐渐远去的背影。
——的确,人没办法那么快就改变,也不会改变。
所以,约书亚看到的也许只是幻影。
跑走的途中,奈拉·涅·尼尔威的嘴角朝着约书亚露出一次既非苦笑也不是冷笑的微笑——这样的幻影。
12
隔天早晨。
约书亚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微微地喘了口气。
手脚无比沉重,身上到处都在疼痛,可是却迟迟无法入眠。身体明明很疲劳,脑袋某处却一直很清醒。
当沙之巨人回归尘土之后,修道生们就出动进行伤患的救援、搬运与治疗。发表会的余韵已经消失一空,体力耗尽的人一回到宿舍就直接躺平,日子也在混乱与含糊不清中改变。
再加上约书亚他们被拖到导师群面前,再三询问关于佩尔丝卡及沙之巨人的事情。本来约书亚还很害怕会不会又被拘禁个五小时,然后不断看着导师群进行争论。但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没人能有那种闲暇,不一会儿就得回到现场处里善后——除了奈拉以外。
——看来只有学姊暂时不会被放出来了……
谣传她跟吉儿哈被分开,只有女性导师围着她确认各种事情。
正当总觉得还很遥远的黎明终于已经接近的时候,原本很安静的首饰突然开始剧烈震动,看来是醒来的妻子正吵着想出来吧。
——这么说来,已经有两天没在这里跟鸶翎度过了。
因为她得跟鲁斯提拉一行人一起行动,所以都住在达尔塔斯准备的旅店里。但明明是自己讲的提案,却还闹别扭说「约书亚不在好无聊」,让鲁斯提拉的成员感到困扰。这是由艾雷米亚所转述。
稍微迷惘一下后,约书亚决定听从妻子的希望。首饰发出光芒,显现出美丽的身影。
「鸶翎的约书亚,你睡不着吗?」
鸶翎将手指滑过约书亚的脸颊这么询问。
「一直都忙于练习还又发生那样的騒动,想必很疲累了吧?」
「是啊……看来就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睡着。」
趴在自己身上的柔软身躯,约书亚现在并没有推开。他轻轻闭起眼睛。
「想到学姊……想到奈拉·涅·尼尔威的事情,就实在无法入睡。」
她知道约书亚的所作所为。
知道以后,还是一直这么生活。
「虽然她说我才有活下来的价值……但真的是这样吗?」
像那样越是彻底地害怕异性就越辛苦的奈拉,当她知道约书亚跟自己身在同一座塔里后经过四个月。奈拉在这段期间,将所有怨恨与愤怒都容纳到心中。只因为自己要成为神官——仅仅是这么一个念头。
——这大概不是任何人都能办到的事。
例如,自己又是如何?
对达尔塔斯的仇恨与憎恶,我想应该已经消失。
可是对莉贝卡呢?对冒牌贝尔莉娜呢?
对她们的愤怒与怨恨,依旧还在内心某处纠缠不休。
「真是蠢问题。」
微微一笑之后,雷凰将脸埋进约书亚的胸口:
「明明知道就算问鸶翎这问题,答案也只会有一个。」
的确是这样。
她——不,神魔们的想法总是不会动摇。对于认定是主人的对象,直到跟对方死别的瞬间为止都绝对不会违背。这种有时会让人感到沉重的忠诚心,人类是否有接受的觉悟与价值……这也是偶尔会让约书亚烦恼的自问自答。
「只是啊,身为妻子,我有一句话想说。」
鸶翎鼓起腮帮子,身体快速伸过来。看来她真的有点生气,眼神比平常都要险恶。
「怎……怎么了?」
「不要随便就冲出去庇护别人!如果那个叫耶鲁的男人真的射出箭矢,你马上就会没命了喔!」
「啊啊……」
约书亚缓缓点头:
「是啊,是这样没错。抱歉,差点就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说什么牵连……」
鸶翎更加鼓起腮帮子:
「只要是你选择的事情结果,鸶翎就绝对不会认为是受到『牵连』喔。只要你认为那是必要的事情,不管何时都尽情去做吧。」
虽然鼓起脸颊,她还是语带柔和地继续说着。抚摸脸颊的手指,也移动到约书亚的嘴唇上,然后——
「但是只有『真的有必要』才行喔。不管怎么说,命只有一条。要好好思考后再使用。」
想说的都说完以后,鸶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来。她那柔软又甘甜的嘴唇与在近距离颤抖的睫毛,约书亚暂时任由她囚禁自己的行动。仔细想想,就连亲吻也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我要订正一件事……」
把脸移开后,她用无比认真的表情喊着:
「虽然叫你尽情去做,但是只有一件事——外遇是绝对绝对不能允许的喔!」
「那当然。」
「你这样立刻回答最可疑!菈琪休借给我的书上也写说,人世间没有所谓的绝对!」
「这是什么挑毛病的说法啊?」
「那才不是挑毛病!比如说,你看……昨天圣剧突然闯进来的那场惊奇剧情!那是什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抱住穿得那么透明的小女生!你觉得一个已婚人士可以做出那种不知羞耻的行为吗?」
「啊,果然是这种反应啊。」
跟预料中一模一样的反应,让约书亚微微一笑。
「你在笑什么!鸶翎是真的在生气耶!」
「嗯,嗯。」
「喂,你要认真听啦!不要把妻子当孩子们一样对待!」
「怎么可能会一样对待呢?」
约书亚将不断敲打自己胸膛的娇小拳头抓进手里,接着露出更加灿烂,打从心底的笑容:
「只是觉得,我的鸶翎就算生气起来也还是很可爱。」
血气立刻爬升到位阶第四位的大神魔脸颊上。有着成熟果实色彩的嘴唇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后就完全沉默。莫名竭尽全力的模样也更加可爱,让约书亚又再次笑了起来。这对他来说是终于到来,然后也是打从心底发出的笑容,不知妻子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想要接吻的欲望再度涌起,这次他自己将鸶翎抱过来。首先将脸颊粘贴去,享受她特有的甘甜芳香与光滑柔嫩的肌肤,接下来——
叩叩叩!
……就在这种时候,板窗又响起巨大响声
。
「啊啊,真是的。」
「又是鲁斯提拉的流氓?」
夫妇暂时互相对望。彼此的脸上都写着「就这样无视他吧」或「等一下就会放弃了吧」这几个大字。他们就这么一起 点头,暂时隐藏气息。
叩叩叩叩!
声音继续响起,而且逐渐加大到搞不好会把南塔的所有人吵醒的程度。
「艾雷米亚,你够了喔!」
约书亚忍不住探头出去。
结果,就这么跟骑在风狐背上的亚菲克四目相交。
「约书亚·帕雷格,跟我走一趟。」
「学……学长,这种时间你在干嘛?」
「少说废话,跟我走!」
所谓漠视他人意见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亚菲克粗暴地抓起约书亚的手,想硬把他拉出来。
「喂,你想绑架我的夫君吗?那边的风狐,给我停下来!站住别动!想要我把你们主仆都烧死吗?」
「上位尊者大人,还请您饶恕。一切都是职责所在。」
「喂,帕雷格,请她安静点,这样话讲不下去。」
「鸶……鸶翎,已经没事了。你冷静点。」
「咦~~」
在夜空里激烈争吵的同时,亚菲克也没让风狐的脚停下来。约书亚就这么被半吊挂着,跨越过塔内损坏大半的庭园, 以及依旧还有些动荡不安的城镇上空。
「不快点就会被先下手……不对,也许太迟了。因为在那之后,我也不禁累到睡着。」
然后,他们降落在毁坏的城墙外头,也就是沙之巨人崩毁的地点附近。
「果然晚了 一步吗……」
亚菲克从风狐的背上下来,大大叹了口气。
那边有个很深的洞穴。
彷佛像是被巨大的手给挖起来一样,不但漆黑,还像突然裂开般扩大开来。
大量且有如小山丘般的沙子全部消失,而且约书亚他们当时争吵地点的周围几十萨斯的沙地都被挖出又大又深的坑洞。
「这是怎么回事?在这种地方挖掘恩惠的坑道感觉也没意义啊。」
亚菲克没有立刻开口回答。
他很稀奇地在内心寻找答案,散发出正在整理所有线索的气氛。
「……老实说,我也还不是很清楚。但既然塔方会做到这种地步,就代表果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存在吧。」
亚菲克用比平常更严峻的表情说着。
「我不认为是神魔搞的鬼,才让那个叫佩尔丝卡的女人改变姿态。就算能够改变外表来欺骗人,但能让人类的身体整个变化成怪物的神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原来如此,约书亚点点头。他也有想过这一点,只是自己的知识不足,所以也怀疑说不定在某处会有那种神魔存在。既然亚菲克都这么断言,这种推测应该是正确的吧。
「这么一来,令人在意的就是石头。」
亚菲克指着自己的额头,眯起眼睛说:
「位在那个白痴女人的额头,然后被尼尔威的蠢蛋首脑用箭矢打碎的石头。塔的上层部也许就是为了回收那颗石头的碎片,才会把这里的沙土全部挖回去。」
先是附和一声后,约书亚又无比疑惑地歪起头:
「是要从那么大量的沙土里,找出那个小东西的碎片吗?这又是为什么?」
「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
另外还有一件不明白的事情,亚菲克继续说着:
「五百年来谁都无法侵犯的城墙被攻陷。被害相当严重,甚至连绿洲的居民跟警备骑士都有人死亡。但是面对认为是犯人的对象,如果还保有人类姿态也就算了,可是对方已经变成难以应付的怪物,为什么校长还要下命将它『生擒』呢?」
就连随便一个挥舞刀刃的凶恶罪犯,想要活抓都比生擒要困难好几倍,更不用说在那种情况下,何况还无法保证不会产生新的牺牲者。
「可能是校长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应该不可能吧?」
「没错,绝对不可能。」
那是即使牺牲优秀的导师群也在所不惜的选择。约书亚听了为之颤抖,并且往脚下的洞穴看去。那里只看得见漆黑又深又宽广的大洞。
「『星绀之塔』的所作所为,基本上不会白费功夫。就算结果会绕上一大圏,也全部都是基于明确的意图或是意志而实行。」
既然这座塔会做到这种地步——
「一定有什么隐情,有什么超越我们想像的某种事物。」
那凛然的侧脸,被沙漠中升起的第一道曙光微微照亮。不断诞生出精辟演说的那张嘴,就连紧闭成一直线不再开口的模样也让人看得入迷。
约书亚这么注视着他,思考着成为佩尔丝卡后盾的人……他认为那就是自己的姊姊。
——莉贝卡·帕雷格……你要来了吗?
带着来路不明的力量,以及依旧充满愤怒的那种模样。
号称铜墙铁壁的城墙已被攻破,只能任由风沙吹抚。接受大水妖根源的恩惠与奇迹的五座塔,在耀眼的朝阳下,将那惨不忍睹的模样暴露给天下知道。
——如果她来的话……
那时候,自己该怎么行动呢?约书亚这么询问自己。
现在,还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