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呆鹅(1/2)
清河县下辖三镇,县衙就在最大的一镇,清河镇。县尊沈知墨二十年前老来得子,二十年后老来无子,早已心力交瘁,隐有油尽灯枯之相。
撑着他不至一病不起的,就是想要将杀死儿子的凶犯捉拿归案的一口气罢了。
眼下他发髻凌乱,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下的邢立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问:「一个画师?」
「一个疯癫的画师。」邢立说,「身上搜出了符箓,还有作画的纸笔。堂尊是知道的,这些游方的画师属于江湖上的下九流,游街窜巷作奸犯科者不在少数。卑职去了盖县,那边的情形一对,再加上他手里的剑,那人就供认不讳了。」
画师,并非对某一类人的统称,而是一个职业。大道无形,天地有灵。但人们相信可以通过某种手段将无形之灵固化下来——通过书或画的方式。
书,就是符箓。道士们大多通晓些符箓之道,而他们的祖师被称为书圣——与剑圣并称天下双圣。
至于画,就只是画了。有那懂些微末道法的人,以笔墨丹青为媒,窃得些天地之灵,封在画卷中,也有些或多或少的效果。但世俗的人们并不像尊敬道士们一样尊敬画师。在如今的有识之士看来那些家伙和走街串巷兜售「保命金丹」的骗子们差异并不大,或者……只是稍好一些吧。
有道行的画师或许有「神作」——譬如堂尊身后的那幅松鹤图就是前朝一位画师所作。画在堂中的确会有安心宁神的效果,要说可以延年益寿也未可知。但到了本朝,已立朝四百多年的本朝,那些原本就只在市井江湖之中流传的法门都慢慢凋零——画师们毕竟不像书圣门下的道士或者剑圣门下的剑士一样,有道统或剑宗的庇护传承。
于是开始变得鱼龙混杂。真正有道行的人难得一见,剩下的大多都是些靠愚夫愚妇赚钱的骗子罢了。
自己的儿子就死在这么一个下九流的画师手中?
看了他的脸色,邢立补充:「是个年轻人,还有些道行。但竟做出此等令人发指之事。老大人节哀。」
过了好一会县令才吐出一口气:「明日不用过堂了。」
邢立微微一愣,旋即了然。
「是。」他说,「那么今夜他就会越狱逃走。大人……可是要亲自看着?」
沈知墨略显浑浊的眼球颤抖了几下,慢慢将手笼进袖口里:「你是从云州跟我来清河的。立恒……立恒自小又和你亲近。你做事我放心。」
正是邢立料到的结果。这老人即便想,大概也不敢去看那杀了自己的儿子的「凶犯」了。不是怕那「凶犯」,是怕自己看见了他,可就挨不住那一口气了。
邢立告退,转身走出几步,沈知墨忽然又说:「那辛猎户说是妖怪。」
邢立转过身沉声道:「我想是辛老汉被吓得疯癫,口不择言了。此类食人之人,和妖怪禽兽又有何异。」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立恒向来喊我邢大哥。卑职也……一直将他当自家兄弟看待。立恒的仇,不消大人说,我便是拼了命也要报的。所幸苍天开眼,今日……今日……」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起来,又深吸一口气压抑了情绪,告罪:「卑职无状,大人……」
「去吧。去吧。」沈知墨已老泪纵横,连连摆手,「莫让他死得太快意了!」
「是。」
邢立走出门,才将胸口的浊气吐出来。一息之前他表现得悲痛难以自持,此刻那悲痛却都无影无踪了。
大人到底是老了。
至于那少年说的话……
邢立相信他。
他见过那东西的。
牢房的屋顶会透进来丝丝缕缕的光线。这大概是一间年久失修的房子。
李云心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想自己该怎么办。
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一个「画师」。实际上在邢捕头说他是一个邪恶画师之前他一直对这职业挺好奇。
他醒来,或者说出生之后,就生活在定州的一个山村里。山不绿,水不清,土地不肥沃,算是大庆朝无数偏远山村当中平平无奇的一个。
父母都是极和善聪明的人,李云心从前就想他们是不是那种看破了红尘的隐士。到他四五岁父亲开始教他一些东西的时候,他证实了这种猜想。
原来这个世界有法术的。
有一日家里缺了盐,去县上买路又远,于是父亲取来一张纸,画了一只碗,然后蘸了些盐沫在碗里勾了一笔,再将那张纸提起来、哗啦啦地一甩。
雪白的精盐就从那纸上簌簌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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