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六章(2/2)
漂亮的收尾甚至赢得全校鼓掌,北村的告白有如尘埃掩没在吵杂的声浪之中,体育馆里一片爆笑──「我要投给那个家伙!」「我也要我也要!」没有竞争对手的北村,得票数大幅增加。
啊──
北村故意以夸张的动作抱头仰望天边。在全校学生面前告白,却被巧妙转为助选演说,看来应该是被甩了──落得这样的下场,北村可怜兮兮地靠着麦克风架、低着头,漂亮结束仿佛事先说好的剧本桥段。
北村的单恋粉碎殆尽。
什么也没剩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北村试着改变现实,但是失败了。
抱着麦克风架低着头的男人肩膀,此刻因为泪水而开始颤抖。注意到这点的人除了龙儿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人……或许。
在骚动中若无其事在舞台下待命的春田,搂着北村的肩膀走下舞台。能登也在阶梯下等待,搭着北村的肩膀,帮忙屏蔽旁人的视线。北村仍然擡不起头,大河也同样动不了。
「之后的投票,将在各班教室以规定用纸……」龙儿没有打算听完说明,一心想着自己该做的事。
自己能够为同一颗星星下受伤的好朋友做些什么?龙儿在心中描绘一幅幻影星空,同时紧绷一张脸。
***
「狩野学姊!」
回教室的走廊与楼梯都很拥挤,处处人潮堵塞。即使如此,龙儿仍然拼命追着某位女性的背影,来到平常不会上来的最高楼层──三年级学生往来穿梭的三年级教室走廊。
听到龙儿的声音,走在一群同班同学之中正要进教室的堇回过头。看到龙儿的脸,她举起一只手。
「怎么了!?狩野,又有人要告白吗!?」
「少啰唆──安静回教室,我去去就来。」
堇以一如往常的男子汉笑容,回应同学的轻佻玩笑,随后走近龙儿。但是她制止龙儿开口,并且说了一声:
「这里有点吵,听不清楚。跟我来。」
龙儿跟着她来到通往屋顶的楼梯转角。虽然还是听得到三年级学生的吵闹声,至少比走廊上更能够听清楚彼此的声音。
「嗯?高须,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你不肯好好回答?」
龙儿以强硬的眼光瞪着堇,不过堇依然稳稳站立,以王者的悠哉态度等待龙儿说下去。连龙儿的视线都对她无可奈何,即使如此龙儿仍旧面对她:
「为什么你要逃避?你昨天不是对北村说,要他踏下脚步向前走?说那些话的人,不正是学姊吗?为什么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自己却若无其事逃跑?」
没有人规定他们一定要相爱,如果真的不喜欢也没办法──问题不在这里,龙儿无法原谅堇对于直奔而来的对象,不接受也不拒绝,只是一个人俐落闪开,选择逃走、置身事外、自己站在安全范围望着对方摔倒。
比任何人都要用力推北村的背、叫他前进、否定停下脚步的行为、不接受逃避、给予北村前进的勇气──这些事不都是堇的所作所为吗?
「我只有叫他参选,没有叫他告白。你不也听到了?」
「还说这种话……又打算逃避吗……?」
「逃避有什么不对?直来直往的人的确很好,旁观者看得也很高兴。可是只知道老实前进的家伙就叫笨拙,北村最好能够聪明一点,多学着临机应变。你也一样。」
「你说聪明……是要像你这样吗!」
龙儿的咬牙切齿却只换来堇一个浅笑带过:
「是啊。像我一样聪明、灵巧、该逃的时候就逃。这样没错,以此为目标多学着点……差别就在这里。」
好像在开玩笑的堇指着自己的脑袋,美丽端正的脸蛋保持悠哉的笑容。龙儿无法回应,就连想反驳也做不到。做不到并不是因为堇所言不虚,而是龙儿没有多余的时间冷静思考。可是他不甘心。她对北村、对龙儿的冷笑,龙儿不甘心到了极点,却又无能为力。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啊!
你也不是拥有一切吧?
仰望天空、吞下流出的泪水,只有星光是确实存在,即使如此仍然在地面拼命往前走──即将搭乘上天给予的火箭,轻松飞向宇宙的人当然不了解这些家伙的痛苦。
可是龙儿说不出口。到今天为止发生的所有事,自己与朋友──大河、北村、所有人身上发生的许多事,全都哽在喉咙里。如果自己有力量吐出来就好了,但是自己却没有这种力量。龙儿对于一切都不甘心,样子就像被枷锁所困的动物,只能对着虚空咬牙切齿。
看到龙儿的模样,堇稍微缓和深锁的眉间:
「真是好朋友,特别是你,高须龙儿。真想多认识你一点,可惜已经没有时间,再见了。今后也要和北村好好相处,不要让他再被我这种聪明的『毒蛇』利用……就这样。」
只有这样。
堇静静露出悟透一切的眼神,不在意龙儿的瞪视,轻轻耸肩转身,毫不犹豫地背对龙儿,随口道别之后离开。龙儿一时没注意到自己被人抛下,只是茫然目送她离去。
不行──
还没准备好要反驳的话,龙儿已经不自觉追上堇。怎么可以就这么珍重再见?漂亮拉拢,然后精彩道别,我怎么能够让你称心如意?龙儿心想,堇让一切全都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然后抛弃,在新世界再度编织以堇为中心的全新故事──那么该怎么处理过去世界里「路人甲」的半吊子思念?难道只要不去看、只要遗忘,就可以不再有任何瓜葛?
怎么可以让你那么做!
「……!」
龙儿专心追赶进入教室的背影,腹部突然撞上什么温暖东西。低头看着胸部附近,只见淡色头发与发旋──那家伙撞上龙儿的身体,还顺势往前推,要把龙儿推到反方向。
「大……大河……!」
她一点一点把龙儿推回刚才的楼梯转角,接着用双手把龙儿推开、压在墙上。大河擡起头,双手将龙儿的身体钉在墙上,岔开双腿用力站住。龙儿想要拉开异常强力的手臂,可是手被挥开,两人之间一阵沉默。
「大河!为什么阻止我?我是为了北村──」
「北村同学在哭。你去陪他。龙儿,拜托你,待在北村同学身边。」
「大……」
大河擡起头。龙儿心想她是不是在哭,对北村长久以来的单恋与心碎的瞬间──亲眼目睹一切的大河才应该要哭吧?
「我不行,我没办法待在他身边。」
可是大河的双眼、零距离仰望龙儿的两颗眼珠里没有湿气,没有摇曳的银色光芒。明白一切的摇曳没有疑惑,只是不逃避地盯着龙儿。
「这样真的好吗?变成这样也无所谓?」
「我没事,不要紧。」
大河有点干涩的嘴唇上,浮现有如柔软花瓣的笑容。接着她把脖子上龙儿的围巾拿下来,和那天晚上一样踮起脚尖,围在所有者的脖子上。从正面绕了两圈,在下巴处打个难看的结,然后拍了一下:
「我不要紧……你快去北村同学身边。用跑的、直直走、别回头。」
「你怎么办?你一个人要怎么办?」
「我一下人没关系,马上就过去。你快去,拜托你。」
大河冰冷的手突然抓住龙儿的双手转圈,仿佛在补偿营火晚会那天晚上没有跳的华尔兹,借着体重拉扯原地转了一圈。
「快去。」
龙儿有点在意大河背后圆圆鼓起的东西,可是还来不及确认,背部已经被大河的双手用力往前推。「快跑!别回头!」龙儿虽然犹豫,还是跨出脚步奔跑,跑向彻底挑战失败而哭泣的好朋友身边。
送走龙儿,望着跑远的背影消失之后,大河才闭上眼睛。
我喜欢北村。经历了憧憬期、意识过度期,遇过没人知道的混乱之后,现在还是喜欢他。即使他喜欢其他女生,我的心意仍然不会改变。
北村是当我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绝对得不到」这个宇宙法则,并且无能为力停下脚步时,握住我空虚双手的人。他以渗透心灵的温柔声音呼唤我的名字、选择我、告诉我「现在最想和逢坂在一起」。
多么温柔的人,怎么谢也谢不完──大河缓缓睁开眼睛,走廊上已空无一人。学生早
已进入教室,在没有老师的状况下,吵吵闹闹进行一年一度的投票。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北村一样,可是却办不到,她没有办法待在他的身边。应该在他身边的不是她,他想要的不是她──知道这一点之后,大河没办法和他在一起。她害怕受伤,因此无法继续待在他身边承受事实。这是她的软弱,软弱到不值一提。
可是不管再怎么软弱,她还是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就像北村对待她的方式──即使不能握住他冰冷的手,即使两人的距离其实比想像还要遥远。
到目前为止,大河给北村的东西是失败的烧焦荷包蛋,还有打出全垒打拿到的怪玩偶。
还有现在──
大河的右手缓缓伸向脖子后面,握住突出制服领缘、藏在头发里的危险物品,从背后抽出那把龙儿没注意的木刀。这样做是错的吧?也许是错的,可是大河不知道。
她只知道踏出的脚步停不下来。
已经停不下来了。
全身毛发倒竖的愤怒、滚烫到快要爆发的愤怒已经吃掉她的软弱,化为营养之后成长茁壮。紧咬的脸颊内侧渗出铁的味道,紊乱的呼吸让鼻孔难看扩大,眉头皱到觉得痛,还是无法停止。大河本人也拿这股纯粹到眩目的怒意没辙。没有痛扁那个饶不了的家伙之前,愤怒绝对无法消失。在膨胀的愤怒全部消化之前,快点到达那边!大河命令双脚加快脚步。不要摔倒,送我到那个女人身边。
站在门前,毫不犹豫地以可能打破门的气势推开。磅!门发出惊人的声音,里面的学长姊全部睁大眼睛看着大河。
「狩野……堇──────────!」
吼叫声中混杂血腥味。「掌中老虎!?」「她怎么来了!?」大河对着喧闹起身的家伙放声怒吼:
「我来扁人────!狩野堇,给我出来────────!」
木刀一挥就打翻桌子,响起某人的惨叫。数名没见过的家伙连忙逃离,只有大河四周空出一圈。大河还是不停手,在她现身之前决不停手。
「喔、真糟糕……还有剩下的。又来一个大笨蛋。」
「我要杀了你!你伤害我的朋友!你这个卑鄙家伙!我绝对……饶不了你!」
那家伙缓步走进大河挖出来的圆圈。大河用力挥下木刀,向在场众人表示谁妨碍就杀谁,刀尖直指堇的鼻尖:
「我绝对饶不了你。就算你逃避,我也会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绝对不会放过你。」
「别担心,谁说要逃了?好,我就陪你打。」
竹刀!堇喊了一声,围观的某位三年级学生立刻抛出一把装在袋子里的竹刀,在空中形成抛物线。堇单手接过竹刀,熟练解开袋上的绳子:
「逃避也是一种智能。在该逃的时候逃走,我认为很正确。只要我想逃走,就没有拦得住。不过今天特别优待,就让我来当你的对手。逢坂大河……让我好好修正你的愚蠢、好好教训你一番。我刚好为这个世上怎么这么多笨蛋感到不耐烦。你来得正好。」
「啧!」
对看不起自己的女人,不需要手下留情!大河顺势将刀尖刺向前方。堇往一旁跳开,视线和大河对上:
「可惜我不但脑袋聪明、长相过得去,运动神经也很棒。还有剑道与合气道的段位。」
那真是可喜可贺──大河笑了。正合我意,原本还在担心马上就会结束,看来可以好好享受一番了。
***
教室的门突然用力打开,二年C班全体吓得看向门口──寡言低头的北村、占领隔壁的座位帮他打气的龙儿、能登、春田,把事情交给男生处理,自己待在远处观望的麻耶与奈奈子、准备去厕所寻找死党的实乃梨,还有亚美。
「不良少年高须在哪里!?快来帮忙想办法!」
「咦?」
几名气喘吁吁的高年级学长姊站在门口。找到龙儿之后立刻飞奔进来,硬是抓住龙儿的手臂将他拖走。
「咦、咦、呃、咦!?到底怎么了?」
「你的伙伴掌中老虎跑来我们班上找狩野单挑!现在整个乱七八糟!」
啥?我不懂,你再说一遍──脑中虽然这么想,但是身体早就跳起来。不需要学长姊拉扯,龙儿已经飞奔出去。
「喔、我们也去!」
「高须一个人哪挡得住!」
「真是的,老虎怎么搞的!」
龙儿没看见班上同学一起出动的模样,只是一面大喊:「那笨蛋搞什么啊!」一面奔上楼梯。不用找也知道教室在哪里。只要听见众多的惨叫声,还有看到一群不晓得是从教室逃出来还是来看热闹的家伙──
「让开!借过一下!让路!大河!」
哇喔!高须参战!不晓得是谁在乱叫。龙儿推开那家伙,抵达正在展开对决的战场。桌椅四散,在散落满地的教材与物品中央──
「你、你这个大笨蛋──────────!」
堇拿着竹刀从大河的正上方往下挥,打飞了木刀。大河冷静放弃手中武器,瞬间接近堇的喉咙,握起空下来的双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的,你这家伙从刚才开始就吵死人了!」
「咕!」
堇的下巴挨了一拳,顺势往斜上方飞去。等到下巴转回来时──
「哟!」
大河又补上一击,这次下巴往反方向转了一圈。喀啦!双腿无力的堇放下竹刀,身体摇摇晃晃就快倒下。可是毫不留情的大河蹲低身子,准备趁机来个猛攻。
「喝啊──!」
「哇啊!?」
大河的外套衣襟被一双手抓住。这一刻简直就像魔术,大河娇小的身体被堇一踹,轻飘飘在空中翻转,直接落下撞击地面。堇压在大河身上准备读秒,只是脸上早已被鼻血染红。大河缩起身子不让她得逞,脸上同样满是鲜血。鲜血让两人的手湿滑,这回是大河比较有利,她从底下抓住堇滑开的手,发出野兽般的吼叫逆转情势,接着压到堇的身上、抓住她的头发、举起拳头。
「别这样……住手!不要这样!住手──────────!」
喊叫的人是实乃梨。龙儿也冲上去阻止什么也没多想就准备介入两人之间的实乃梨。如果连她也被卷进去,龙儿将更加不知如何是好。
「拦住栉枝!」
龙儿朝着抱住快摔倒的实乃梨的人大叫,然后直接奔向大河。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背后拼命抱住大河狂吼颤抖的身体,使尽全力用手压住她的手臂。可是大河已经搞不清楚那是谁的手,一边尖叫一边挣扎挥开。堇立刻趁机用膝盖撞击大河的腹部,虽然知道大河被龙儿压制,仍然毫不留情地打了大河的脸几下──这下变成龙儿必须护住大河的脸。他边叫住手,边抱着大河滚倒在地。大河在龙和怀中挣扎想要起身,至于堇拉扯立领学生服的手,已经没有任何学生会会长的理性。
有人抓住堇的手臂──几个人趁机全力抓住堇的身体、将她拖开。
「放开────!我要好好教训这只混帐笨蛋老虎────!」
堇的叫声刺痛龙儿的耳朵。
「你说啥!?教训什么!?什么什么什么什么、说什────么!?教训!?很行嘛!你只不过是个胆小鬼而已!」
你说啥!?堇准备起身,北村赶紧拼命压住她的手。大河以更尖锐的声音大喊:
「只会说大话!只会摆出一副圣人的模样!害怕受伤也害怕伤人!你的胆小、卑鄙伤了北村同学!我饶不了你!绝、对、饶、不、了、你!」
被龙儿紧紧抱住的大河仍然继续乱踢,而且边踢边喊:
「胆小鬼!卑鄙!没种面对自己的内心!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
「胆小鬼也无所谓,你只是单纯的暴力狂!」
「至少比你这个逃犯好!说啊!如果不愿意接受北村同学的心意,就说讨厌他啊!说啊!说──!!」
「闭嘴──────────!!!」
堇跳起来准备踢人,掉落的室内鞋正好命中大河的脸。大河按着脸,反射地缩起身体。堇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我……我没办法撒谎!所以……我不说!」
堇改变作战方式,脱下另一只室内鞋用力丢出去,可是偏离目标,撞到置物柜掉落。
「你……逢坂你懂什么!?你对我的事知道多少!?如果我能像你一样当个单纯的笨蛋,我也很想当啊!我也想当笨蛋啊!也想变成笨蛋、直直向前冲啊……!」
抽搐的声音变得沙哑,弯下身体的堇以焦躁的语气继续说:
「如果说出喜欢……说了之后!那个笨蛋一定会想要跟着我……!如果他知
道我希望他那么做,他就会为了我那么做!他一定会无所谓地放弃许多东西!他就是那种人!所以……所以!所以我不能当笨蛋!」
痛苦扭动身子的同时,比血还浓的眼泪从完美无瑕的学生会长脸上滴落。堇不停甩头,好像不愿意承认,可是不管怎么甩,泪水还是止不住,脱口而出的话语与思念也停不下来。扭曲一张脸、沙哑的喉咙不断叫喊,哭吼着自己无能为力的心意:
「我也……想当……笨蛋……!可是……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怎么样也、怎么样也……!办、不、到……啊……啊……」
为什么之前没有注意到?狩野堇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小鬼而已。
龙儿独自想着:大家都是小鬼,这不是笨不笨的问题。都是因为大家只是小鬼,前进的路上不能如愿,所以只能哭喊。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老师也介入收拾残局。
有人担心地凑近堇的脸,确认受伤情况,也有人抓住同时受伤的大河手腕。龙儿反射地伸手打算抢回来,可是对方瞪了龙儿的脸一眼,结果龙儿与大河的手就在空中挥舞,然后分开。大河被强行带出走廊、带往某个地方去了。
这群小孩子只是呆站在原地──
「会长真的很温柔。」
「北……」
「我打从心底喜欢你!能够遇到你真是太好了!能够喜欢上你……爱上你,真是太好了!我不后悔!非常谢谢你!」
两人以满是泪水的脸凝视彼此。北村深深鞠躬,像要抛弃一切,为了自己小声说句:「再见了。」接着跟在被强行带走的暴动分子后面离开。总是要有人说明整件事。
准备把堇送到保健室的老师看着龙儿的脸。不晓得是大河拼命挣扎,还是为了保护大河而被堇打伤,就在龙儿自己也没注意到时,他的嘴唇裂了、脸颊上也有许多擦伤。龙儿八成也会被送到保健室。
等到当事者全部离开之后,三年级升学班的教室里,只剩这群不应该在这里的二年C班同学。「来帮忙整理教室吧?」犹豫的某人弯下腰,突然发现──
「咦……学生手册?」
「谁的?」
为了确认主人,学生手册在众人注视之下打开,上头写着「逢坂大河」。
「是老虎的……刚才掉的。」
「帮她收好,别弄丢了。高须同学……啊、对喔。」
「谁先拿着吧?啊。」
「啊。」
大家不是想要偷看,只是想确认名字就阖起来。可是有重量的胶膜外皮粘在拿着手册的人手上。众人偶然看见外皮内侧──只是如此而已,接着便一起陷入沉默。
学生手册的外皮内侧,在折叠的塑料套中,小心翼翼夹了一张照片。大家都看到了。那是校庆那天晚上,两人一起跳舞的照片。然后大家也知道了,那股思念对大河来说,重要到希望收在学生手册里面随时带着走。
没错,甚至重要到北村被甩之后,她要过来把对方痛打一顿。
「真的、喜欢啊……」
不是流言,不是玩笑话。那股爱恋化为一位少女的真实,暴露在阳光之下。拿着学生手册而沉默的某人,此时注意到跳舞的照片底下还有另一张照片──
「这个就由我先保管。」
还没有机会确认,手册已经被人一把抢走。把大河的学生手册塞进口袋,露出略带忧郁的微笑,有如智能天使的人正是亚美。
「来吧,大家一起帮忙收拾。嗯……各位学长姊,很抱歉造成这场骚动,我们班上的老虎真是太……」
「不不不,不是川嶋的错。」
「是啊,别担心,打起精神来!」
只要亚美稍微支吾、垂下眼睫毛,大概就会变成这样。接着二年C班的同学也和三年级学长姊一起收拾善后。只有一个人直挺挺站立不动,亚美注意到那个人,稍微眯起眼睛。
实乃梨不晓得在思考什么,脸上不见平常的开朗笑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接着蹙眉打算忘记什么,然后又摇摇头。亚美看到她的模样,大概懂了。
亚美原本准备起身,不过还是作罢,又蹲回去收集散落在地的讲义。可是她注意到口袋里学生手册的重量,再次停下手上动作,想起那个可恨家伙的平常模样,亚美也和此刻的实乃梨一样呆立原地,脸上毫无表情。她才不同情呢!虽然不同情──
「……」
亚美站起来,像猫一样不发出声音走近站在原地的实乃梨耳边轻声说句:
「罪恶感消失了吗?」
「咦……」
实乃梨转过头,睁大眼睛。看到实乃梨表情的瞬间,亚美后悔自己说出这句话,胸口感到意外沉重,但是她不想让实乃梨发现。亚美抛下站在那里的实乃梨,在众人不注意时,不发出声音、若无其事溜出三年级教室。
她一个人在走廊上拼命狂奔,跑下楼梯来到摆放果汁自动贩卖机的宽广楼梯转角。
「……!」
躲入贩卖机之间的缝隙,亚美靠着墙壁「铿!」用额头撞墙。
自己说了蠢话。要是没说就好了。那种说法是准备看好戏吗?明明想变成更能干的人,原本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努力,还是办不到。「铿!铿!」又撞了两次。
没错。
不只同情,也有几分是对她的嫉妒。还有更多各式各样的……思绪交杂在一起,自己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做。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做,也弄不清楚,怎么做都不对。
完全没办法如愿。无法改变,没办法变成想要的样子。
把头撞向无人空间,让人感到不舒服的声音又响了三声。
实乃梨顾着发呆,手被正在收拾的花瓶碎片割伤。
医生一开始虽然说堇可能鼻梁骨折,但在照过X光之后,却发现骨头毫无异常,惊人的骨质密度令医生也为之愕然。她的脸与前阵子的北村一样满是瘀青,并且以这张脸迎接最后上学日,与抱不完的花束一起告别高中生身分,并在两天之后搭上由日本飞往美国的飞机。
北村取代龙儿成为校内第一的「可怜男」。学生会长的宝座也一并到手。
龙儿整整三天顶着要打马赛克的可怕脸蛋。伤口倒不要紧,可是脸看起来就像刚关出来的流氓。虽说泰子不晓得为什么,看到儿子这张脸之后兴奋到不行……
大河则是停学两周。原先应该是退学,可是狩野家的父母表示堇也有动手,怎么可以只有堇安然无事去留学,可是大河却要退学。如果要将大河退学,就不让堇去留学──于是协议从轻处分。到了最后逢坂家的监护人也没有现身,一切联系都是通过秘书。大河之后也和单身一起去狩野屋超市送礼道歉,好好低头谢罪,取得原谅。在回家的路上,遇见因为担心而来迎接大河的高须母子。
戒烟八年的单身抽了一根烟,眉间消不去的皱纹又多了一条。
冬天的猎户座,今天也在他们的头上闪耀。
***
龙儿从没有大河的学校回家,遍寻不着泰子的踪影,心想大概去便利商店了吧?于是便到自己房间挂起制服。
越过窗子看到大河的寝室。「那个笨蛋。」龙儿轻轻啧了一声。明明已经是冬天,大河房间的窗户和窗帘依然大开,似乎是躺在床上睡觉。龙儿没办法看到整个房间内部,只能从床边没穿袜子的放松脚尖加以判断。
「啊──真是的……那样不冷吗?」
打手机打算叫醒她,但是寝室里好像没听到手机声响。停学在家反省却一副没事的样子睡午觉……这也太过悠哉了。
龙儿探出窗子,一面注意不打扰邻居,一面大叫:「喂!会感冒啦!要睡觉把窗户关上!」只见大河的脚尖翻了过去,但是似乎不打算起床。龙儿只好心想:让她去吧。
「真是懒鬼……」
可是又想到大河如果生病,照顾她的人可是自己──于是龙儿直接穿着制服出门。按家里的门铃总会醒来吧?如果醒来,就顺便找她一起去买东西。记得今天是鱼的特卖日。
进入大理石的入口大厅,不顾一切狂按门铃。左手拼命按着门铃时,龙儿想起围巾又被大河拿走。虽然想叫她归还,可是我耐得住大河的「好冷好冷攻击」吗?
此时的围巾正轻柔围在床上的大河肩膀。其实大河本来就醒着,她终于受不了门铃的连续攻击,坐起身来。
弹簧床的弹性让随意摆在床边的一叠纸掉落。那是学校命令用来写悔过书的稿纸以及两张明信片。
明信片是啰哩啰嗦的单身一边说:「虽然不是学校指定……」一边递过来的。一张要写给美国的狩野堇加以道歉,另一张是写给单身,内容不限。大河虽然没有义务照着单身的话做,摆到一旁也无所谓,可是她实在太
闲,于是决定随便写点什么。给狩野堇的内容早已经决定,问题是给单身的那一张。什么都不写,或是画上惹人厌的骷髅图样未免太幼稚,于是她决定不写任何讨厌的内容,只用单一颜色涂满明信片。
躺在床上想着要涂什么颜色,从敞开的窗子看见天空和云朵,然后望着高须家的窗户。
直到现在还是无法决定颜色。
***
某一天,一张明信片寄到狩野堇与留学生朋友分租的小房间。没有寄件人姓名,但是翻到背面看见内容,马上知道是谁寄来的。
背面只写了两个字──笨蛋。
自从来到这个国家就不太有精神的堇突然起身,像大叔一样发出豪迈的笑声,吓得同年纪的室友连午餐便当都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