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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 SPIN OFF 2! 秋高虎肥 春天到了就去群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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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你身为老师居然不知道!?」

「不知道。不过……嗯,如果要用老师标准的回答方式来说,就是:『对于管理的反抗,以及自我寻求而出现的具体行动心理。』——想要独立的年轻人对思春期的不安?类似那样的东西?大概就是这样吧?啊——好像在哪里看过,教育心理学还是哪里的数据……啊——想不起来,我真的老了。」

咻噜噜~~

「真的老了……而且答案根本答非所问……」

「啊——是喔,那还真是抱歉。」

咻噜噜~~

「那么~~我再问一个问题……和不喜欢自己的男生在一起的女生,和不喜欢自己的女生在一起的男生,哪边比较悲惨?」

「这个我知道!很明显是男生比较惨!因为女生只要不喜欢对方,就可以毫不在乎地做出过分的事!男生只要不是很讨厌那个女生,就不至于做出太过分的事……这样反而显得残酷吧……没错!对,就是那样!春田将来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啊啊~~讨厌讨厌,男人真是讨厌!咻噜噜~~!咳咳!」

「好了好了,冷静一点。那幺女生为什么能够毫不在乎地对男生做出过分的事呢?因为不喜欢,所以无所谓?」

「没错没错,无所谓,因为她们只看得见自己喜欢的男生……怎么了?你该不会被奇怪的女生玩弄了?不会吧——喂——快停止,可别搞出什么奇怪的问题。我们班上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早就被注意了。」

才不奇怪。

——看到单身置身事外的表情,春田掺杂迁怒的心情感到很不高兴。他心想:惨的人是我,真是抱歉。

「……我们交换吧!」

「啊!啊啊啊!我的什锦面……」

春田趁隙抢走什锦面碗,用单身(30)刚才使用的筷子大口吃下什锦面,果然很好吃。春田灵光乍现,既然这样,他决定整碗抢走,把吃到一半的难吃面包推给单身(30),一口气把面、白菜、红萝卜、猪肉,连藏在碗底的木耳都吃掉。

唔哇——交换午餐。你们感情真好,好羡慕喔——买饮料回来的国文老师又在旁边起哄,「我跟你换!」单身疯狂舞动可乐饼面包加以回应。

原本以为永远不会再收到濑奈的消息,没想到在吃完班导的什锦面回教室的路中,消息就来了。

***

嗯帖帖雷帖雷~~!

嗯帖帖雷帖雷~~!

#春?春?春田大逃亡—!不想听所以捣耳朵~~!好~~像有人在说不愉快的事喔!来背背九九乘法吧!背九九~~打、发、时、间~~帖帖雷帖雷~~!嗯帖帖雷帖雷~~!(从#的地方重复)

「……你有在听吗?」

「没在听!」

春田比出V字手势加上回答,然后继续说道:「我在背九九乘法!」「为什么?」看着春田反问的濑奈冰蓝视线,如同今天的风一样冰冷。

「因、因为~~该怎么说,话题好郁闷,我不想听,否则连我也会跟着闷……」

「你没有必要郁闷,毕竟那是我的事。」

就算你这么说——濑奈所说的郁闷故事,穿过有点诡异的九九乘法进入春田脑中。事实上春田浩次早就感到忧郁,接下来大概会叹息,好想消失……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场合,两人并肩走在飞舞的枯叶之中,沿途听到的话题,全部都是会跟着忧郁的内容。

濑奈邀约春田来到自己就读的大学,就位在距离那个脏乱公寓最近的车站,搭乘民营铁路不到十分钟的地方。春田原本怀疑穿着制服进入大学校园会不会有问题,或许他看起来像是来参观学校的考生,所以即使受到熙来攘往的大学生瞩目,不过并没有被警卫赶出去。

春田和濑奈继续走在贯穿枯黄草地的宽阔步道,吹过的冷风让他忍不住缩起脖子。不愧是大学,总而言之就是大。远处看见冬天枯萎的杂木林,前面一点的地方有几栋校舍,在校舍入口的楼梯、校园各处的长椅、石造建筑物的挑高开放空间,到处都能见到学生的身影。现在明明已经快要黄昏。

「你刚刚如果没有仔细听,我再说一次。就是——」

「啊啊!够了够了,别再说了!我大致上知道了!」

「……什么嘛,原来你有在听。」

「就算不愿意还是会听见~~」

——濑奈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某问高中的四名年少男女之间。

首先是两名少女。她们同班又聊得来,进入高中之后马上成为好朋友。因为目标同样是美术大学,因此毫不犹豫加入美术社,在那里遇到别班两名交情很好的男同学。四个人同样都是新加入的社员,很快成了好朋友,集训、展览会、校庆……所有活动都是四个人一起参与,四个人也变成要好的朋友。那年夏天,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陷入热恋,交情进展到所谓的「情侣」。

升上二年级,剩下的女孩和男孩变成同班同学,偷偷暗恋男孩的女孩好开心。四个人之中有两个人成了一对,剩下的两人自然也互相吸引,有了同班这个共同点的他们愈来愈接近。同一年,四人组变成两对情侣。

到了高三,开始准备辛苦的升学考试。每天都去目标美术大学的补习班上课,整年没有一天缺席,不断反复石膏素描。冬天到了,春天来了,后来交往的情侣考上第一志愿的美术大学。先开始交往的那对,女生考到其他的美术大学,男生一间也没考上,最后进入私立大学的文学系。

即使如此,四个人每到周末假日总会找时间聚会。成了大学生就能在居酒屋里待到天亮。大家喝着不习惯的酒烂醉狂吐,聊上好几个小时。或是报告近况、或是聊高中时代的其他朋友、或是聊各自大学的事、或是聊新的朋友、或是聊奇怪教授的八卦,还有新进艺术家的话题等等。哪边的美术馆有什么展览、在哪边看了什么有什么感觉、谁几岁时创作了什:么、自己想创作什么、自己心中有什么样的冲动、要成为什么样的艺术家、经济上有没有问题、生活与创作如何折衷——文学系的男生在没人注意到时,静静地承受莫大的伤害。

他也想念美术大学,想和有同样梦想的伙伴一起学习、竞争

。但是他考不好,家里不准他重考,所以没机会再考一次。他对能否自四年制的大学顺利毕业感到不安,也没办法选择专攻美术的方面。从考完大学之后再也没画画,已经无法成为艺术家。他跟不上其他人,独自从这场竞赛退场。

上了大学二年级、三年级,经过春天、夏天,到了秋天,男孩对女孩提议分手,决定抛开和自己所退出的竞赛有关的一切,他终于能够找寻其他东西。女孩受伤了,然后——

「我认为,掠夺也该有个限度。」

濑奈在围巾底下的头发,随着吹来的冷风飞舞。身旁的春田将冰冷的双手插在立领学生服口袋里,被迫继续听她述说忧郁的故事。

「叫人不敢相信……他们才分手两个礼拜。我和亮辅担心她、无法放她一个人,所以每天陪她一起喝酒、听她哭诉……可是有一天,亮辅对我说他一个人送她回家,说我好像快感冒了,要我先回家……在车站月台上,我看着站在对面月台等车的两人站在一起,说着我听不到的事……当时有股非常不好的预感,可是我认为不可能……没想到预感成真。」

#春?春?春田的……!

……没用。

春田无法不去倾听濑奈此刻仿佛快要被风吹散的微弱声音。因为实在太可怜了——如果被濑奈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她会显得更可怜。

这时濑奈的雪白侧脸因为强烈寒风,瞬间好像快哭出来。春田也看见她的表情。

「……你知道亮辅对我说了什么吗?他说其实他从高一就喜欢她,可是因为她和自己的好朋友交往,所以他什么也不能做。」

「……咦~~」

「她也说事实上一开始喜欢的人是亮辅,但她误以为亮辅喜欢的人是我……」

「……真的假的……」

「……我无法原谅原本以为交情会延续一辈子的男朋友、好朋友……还有当时愚蠢的自己,所有的一切我都痛恨。」

「……啊呜……」

春田觉得这个故事好令人心痛,对濑奈当然如此,身为听众的自己也听得相当痛苦。高中时代的快乐日子变成「恨」,这对还是高中生的自己来说实在太奇妙、太忧伤了。自己果然开始想起朋友的脸。会不会自己的这些日子,有一天也会变成「恨」……

不要,我不要这样,甚至连想像也不要。春田拨拨长发闭上眼睛,专注精神喊叫,全力逃避现实:

「唔咻——!群马——!」

——脑子里描绘着超棒的群马县形状,是可爱的心型。他不知道群马县原本是什么形状,可是群马很棒。草津、伊香保、水上都在群马,猿京和四万也在群马。群马好玩又温暖,有好多裸体。温泉很多,温泉好棒。我最爱群马,最爱裸体,超超超级爱的心型群马~

「啊哈哈哈哈!想起来就觉得好温~~暖喔!唔哇~~咿群马!群马喔~~!好~~好~~玩~~!濑奈,群马很棒吧!很好玩吧!」

「应该很好玩吧。啊、昨天没有给你温泉的简介……对不起……我忘了。」

「没关系没关系,改天再拿就好了~我的心永远住着热呼呼的心型群马~群马是我的新娘~我好喜欢好爱群马~我就是群马,群马就是我~不管群马做什么我全部接受~今晚的配菜是群马的草津~喵~~~」

「群马真是不错……说到这个,我把昨天的葫芦丢了。」

「啊…这~~样啊~~!没什么不好吧,反正那东西也很怪!丢掉丢掉!」

「……因为我想起来送给我葫芦的人,就是那个第三者……我把葫芦狠狠踩碎、从阳台丢出去了……」

「群、群……群……群……」

……可恶!好冷喔!再用力抱紧我吧,群马!

春田咀嚼渗入骨头的忧郁,突然停下脚步。他发现一群超怪的团体,害他没搭上脑内特快车「水上」,错失逃向群马的机会。

在被濑奈忧郁气息笼罩的另一头,大约十多名男女在一处宽阔的草坪上,身穿肤色紧身衣一边敲击太鼓一边扭动身体。这个奇妙的景象就连群马也会光脚飞奔逃跑。

「呀啊——!那是什么!?」

听见春田的惨叫声,濑奈也看向紧身衣军团:

「喔喔……他们是为了舞蹈课的发表练习吧。」

「可是未免太奇怪了!?」

「我想他们就是想表现奇怪。」

「怪舞蹈啊—!原来也有这种!濑奈也跳吗!?咻~~超想看!你绝对适合全身紧身衣打扮喔,嘻嘻!」

「不,我不跳舞……如果时间再早一点,这一带会更吵。到处都可以看到在唱歌跳舞、练习搞笑、戏剧、相声的学生……我们学校不是只有教画画。也有一堆人试图从超乎寻常之中找到价值。」

「呀啊……」

怦怦~胸口的群马跳动。

在说话的同时,濑奈的手若无其事地伸向春田的手,柔软的纤细手指纠缠过来。群马狂跳。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有一股冰冷的血液打从心底涌上。濑奈的手指好冷。

春田忍不住放开她的手。

「……为什么?」

隐约散发冰蓝色光芒的眼睛,静静仰望春田的脸。幻象尾巴想要重新缠上春田的手臂。可是春田逃开了,停下脚步想要稍微拉开距离。

「不,那个,因为—牵手表示……又要做同样的事吗?这样有什么意义?昨天已经证实完全不行,濑奈完全不行,明知如此还做同样的事,会有反效果吧?再说……啊~~」

——其实他很想说出昨天分开时的微妙感受,但却难以用话语形容,只好作罢。没必要的事情可以伶口俐齿地说个没完,真正重要的东西却说不出口,这就是这颗可怜脑袋真正恐怖的地方。

不过在停下脚步的春田面前,濑奈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

「今天我会更努力,所以才找你过来。别担心,就算状况不如预期,我仍然会付你酬劳……昨天的确失败了。我吓了一跳,所以乱了步调……像那样逃出店外,很明显可以看出我对他还有依恋。我已经反省过了,今天会做得更好。最近就要发表作品,我想亮辅为了完成他的作品,应该还留在工作室里。」

滴答——就在这个时候,一滴雨滴落鼻尖。春田不禁以张开嘴巴的蠢脸仰望天空。

濑奈的手指逮到机会,再度用力握住春田的手,摇曳冰蓝光芒的视线强烈仰望,彷佛在说:这样就好,反正是三千元的工作,你不需要做多余的事,什么都不想也没关系,绝对不准越线。你就想群马的事吧,我也不会想你的事。

「前面的那栋建筑物就是制作大楼……开始下雨了,我们快点过去吧。」

——春田无法逃走。

也搭不上脑内待快车「水上」或是脑内特快车「草津」。

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顺着濑奈柔软纤细的手指引导往前跑。「唔哇,下雨了!」「不妙,没带伞!」「不会吧~~!?如果到明天还不干就死定了~~!」——学生仰望逐渐变暗的乌云,一面发出抱怨一面躲雨。连原本在散步的附近大叔和狗也跟着奔跑。

***

濑奈和春田一同跑在雨水不断滴落的步道上,彷佛要逃离劈哩啪啦落下的冰冷水滴。两人终于跑进老旧建筑物的屋檐下。

「呼,好冷……这里就是制作大楼。」

「好旧!」

就连春田看了也知道,建筑物老旧破烂到一踏进去就忍不住想吐嘈。天花板的角落满足黑色霉菌,窗户玻璃全是一层白雾,所有窗户都嵌着生锈的铁窗和栅栏,成排房门的把手全是晦涩的颜色。仿佛用肉眼都能看见滞留数十年的空气,这就是带有古风……这么说只是好听,总之就是一栋破烂建筑物。

就在他们踏人的瞬间,油彩独特的臭味和更强烈的刺激——像是强力胶之类的强烈味道便冲击鼻子。「好臭—」春田忍不住皱着一张脸,但是濑奈似乎已经习以为常,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毫不犹豫地拖着春田在日光灯闪烁不停,好像快要熄灭的昏暗走廊上前进。

爬上带有裂痕的水泥楼梯来到三楼,濑奈停下脚步。按照名字字母排列的数个房间不断延伸到走廊尽头。抱着巨大行李袋和画布,看似大学生的男子从其中一个房间飞奔而出,匆忙下了楼梯。

「……刚才那个人拿的是画吧?濑奈也在这里画画吗?」

「嗯。」

「让我看~~」

「不要。」

简短的回应声响彻昏暗狭窄的走廊。濑奈稍微看了一下四周,放步在走廊上前进。今天穿的高跟靴子喀喀作响。

亮什么先生八成就在这层楼——春田看着牵手走在身旁的濑奈那有耳洞却没戴耳环的薄耳朵如此思考。濑奈今天真的能够成功装出交了新男朋友的幸

福模样吗?

濑奈能够确实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意,装出和我交往的模样吗?

「……?」

啊痛痛痛。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迫胸口。

「怎么了?」

「……不晓得。我没~~事……」

痛吗?还是难受?群马?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每呼吸一次,喉咙就堵塞一次。如果聪明一点,就能形容这股痛楚的原因、就能理解难受的原因。天生蠢笨的这颗脑袋,就连自己的事也无法理解。悲伤的春田粗暴地抓抓长发,总之先摆到二芳晚点再想,反正三秒钟后就忘记了。

3D、3E,濑奈走到挂着3F牌子的白色拉门前停下脚步,春田知道她的侧脸有些僵硬。该不会对方就在这个房间吧——就在春田如此思考之时。

拉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

发不出声音的人不是濑奈,而是开门的人。亮什么先生就在眼前。

头发用发带绑起来,脸上戴着镜片超厚的俗气黑框眼镜,身上是破洞松垮的牛仔裤搭配廉价尼龙衬衫,明明是冬天却光脚穿着按摩拖鞋,皱巴巴的围裙被颜料弄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昨天那个帅气俐落、一身漆黑的型男店员打扮完全不同,是一副忙到连自己的外表都没时间顾及,可以用「宅男」来形容的姿态。而且这八成才是亮什么先生真正的样子。因为连春田都觉得今天这副随意的打扮,出乎意料地适合他。

……话说回来,即使如此,同样挂着黑框眼镜,为什么亮什么先生和能登就是有着天差地远?能登,你实在太可怜了。

「咻~~喔,今天果然也是型~~男——真好~~天生素质好的人穿什么都很适合~~我如果打扮成像你那样,可就真的难看毙了YO!MAN,SayHo~Oh~Ho~Oh!SayHoHo!HoHo!HoHoHo~!HoHoHo~!丑男INTHEHOUSE!喔唔~~!」

春田不禁摇摇晃晃朝型男走去,却因为手被紧握而回神。对了,现在不是和型男攀关系的时候。

春田身边一身银毛的美丽暹罗猫,正优雅地舞动长尾巴——濑奈转过柔软的细瘦腰身,贴在新男朋友身上撒娇:

「……真巧,你在这里工作啊。我们真常碰面,昨天也是……才想着别再和你见面,反而经常遇见。」

亮什么先生一句话也没说,看了一了眼春田的脸,又凝视濑奈的脸。濑奈摆出自然的笑容回望他,只有春田通过紧握到发痛的手指,知道她内心此刻的动摇。

「休息吗?去买咖啡?便利商店?外头正在下雨喔。」

「……什么真巧,你明知道我在这里。」

「咦?讨厌,我不是来找亮辅,也没想到你会在这里。我以为是美纱子,她们也在这里制作作品不是吗?我们约好了要喝茶,所以过来找她们。」

「带着高中生?」

「啊,幸会~」

春田吐出舌头打招呼,但是两人完全无视春田的存在,继续进行话中带刺的对话。

「我也想介绍『男朋友』给她们认识。一方面彻底了断和亮辅的事。她们一定也很为我担心。春田,我们改天要去温泉吧?」

「咦?温泉?那是什么?」

过了整整五秒钟,灵光一闪的春田终于理解。对了对了,群马的简介、裸体、温泉,我们是这么假装的。他握紧濑奈的手把她拉过来:

「啊—群马群马!对,我们要去群~~马!因为我们爱群马~~!对吧,濑奈!」

啊哈哈哈哈!

——悠哉的笑声响起,可是没有任何声音呼应。连提出温泉这回事的濑奈也笑不出来。

幻象猫尾在空中缓缓摇动。

亮什么先生的眼睛带着可谓恐怖的严厉目光:

「……管你温泉还是什么都好。可以别再跑来工作室打扰我了吗?专注创作之后,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你却这样跑来,要我接下来怎么继续?你以为我还能够找回同样的情绪创作吗?你的提交日期也是同一天,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状况有多糟糕吧?」

「我没打算打扰……」

「你已经打扰了。前阵子也是哭着纠缠,害我来不及提出指定习题……如果我被当掉,你要怎么赔偿我?每次和你见面你就哭,占用我的时问,去见你又要浪费几个小时,害我展览会的作品也迟交,今天还被警告了!说三年级学生里面就属我最危险。」

「……不会吧?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众所期望的学生,指定创作又获得指导、和数授一起完成……你怎么可能会知道我的感受!」

春田因为耳边突如其来的大吼,忍不住缩起肩膀。身旁的濑奈好像冻结一般动弹不得。亮什么先生用力把某个东西甩向她的脚边——是他原本握在手里的五百元硬币。硬币在地上跳了一次之后滚个不停,发出「铿!」一声碰到墙壁。

「……够了!我知道了!那么我不会再和她见面!和她一了百了,这样可以吗!?这样你可以别再来烦我吗!?没错,我、我们是坏人!你恨我们背叛你,所以一直来千扰我!那些都一笔勾销!我想要集中精神!我现在不想去想其他事!」

亮什么先生粗鲁地抓头,却仍然抑制不了焦虑而扭曲脸庞,连发带掉在地上,被按摩拖鞋踩到都没发现。

濑奈依然僵在原地。那天沉入混浊河水、拍打水面痛苦挣扎的白皙手臂突然重现在春田脑海,他忍不住紧握濑奈的手,甚至想要就此拉着濑奈逃开。可是他办不到,濑奈的脚沉重地仿佛埋进泥巴里,完全动不了。

真是失算,这下子大事不妙,亮什么先生发飙了。濑奈似乎踩了不该踩的地雷——就在春田如此心想之时。

来了,灵光乍现。

「……我说—等一下。」

春田向前踏出一步保护濑奈,站到亮什么先生面前说道:

「亮……亮作先生?你说的话有点奇怪喔~~?一边说不想思考其他事,却有时间换女朋友?再说—你把一切全部归咎是濑奈的错—但你没说因为有指定创作,所以无法见面吧?如果好好说明,濑奈应该也不会勉强你,为什么你不说明?再说,濑奈又没锁着你或是监禁你吧?是你自己决定不做作业跑去濑奈那里不是吗?因为指定创作或是作品进行得不顺利,就把一切归咎给濑奈,这算什么?感觉好像是迁怒喔~~」

亮什么先生的眼睛第一次直视春田的双眼,眼里带有类似杀意的色彩,但是一点也不恐怖。小高高笑容满面的表情比这要恐怖百倍。如果玩真的,掌中老虎的愤怒更是恐怖干倍。因为老虎是真正的怪物,是可以转为军事用途的恐怖生化兵器。春田以张开嘴巴的蠢脸直视亮什么先生的眼睛,「话说回来~~」继续说下去。

他终于注意到自己对于亮什么先生自以为是的说话方式莫名不爽,也注意到自己似乎进入坏心眼模式。

「这一连串的骚动,归根究底还不都是亮作先生引起的?濑奈虽然不断吵着要去死,做出一堆烦人的事~~可是如果你能诚实,她有必要这样吗?毕竟在一群朋友之中换女朋友,一定会引发问题的。明知道因为指定创作之类的事会很忙碌,却引发这场骚动,最糟糕的人是你吧。把事情搞成这样才想简单善后?你以为那么轻易就能如愿吗?顺便告诉你,被你要得团团转的濑奈,可是从来没有创作创作的鬼吼鬼叫—她绝不会说:『指定创作忙得要命、男友却劈腿、被人抢走,我的创作该怎么办~~』……真正有才华的人才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模糊焦点吧?也就是说,为了这种事惊慌失措、搞到快要被当的你……」

啪!

——耳朵附近响起一道声音。

「……唔哇,男人之间居然打巴掌?好逊喔~~」

一点也不痛,老虎用来代替每日招呼的掌嘴可是强多了,几乎会让脑袋麻痹。巴掌比身高一百四十公分的高中女生要弱的家伙,还算是个男人吗?

春田露出笑容。

濑奈咽了一口气。

一只手牵着春田,濑奈像个漏气的人偶慢慢瘫坐在原地,表情好像挨打的人是自己。

春田连忙蹲下,「要不要紧?怎么了?被打的人是我喔?你撞到东西了吗?」愚蠢地反问,想要凑近察看双手遮住的脸。

亮什么先生的发言终于不再针对春田:

「——你就是为了让他说出这些话,才把高中生卷进来的吗!?你到底在搞什么!?这么做不觉愚蠢吗!?」

「……我、们、在、交、往。」

脸色变得苍白的濑奈,以仿佛失去动力的机器人动作擡头,眷恋地凝视亮什么先生的脸。亮什么先生反而满脸通红、有如诅咒一般低声说道:

「随便你。话说在前

头,你会因为青少年保护法而被逮捕。想被警察抓去也随便你,但是别为了自己方便,就把小鬼卷进来!」

濑奈原本牵着春田手指的右手滑落在地。「……啊——」过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这个细小声音是哭声。濑奈起身往前走,春田也连忙站起来,转头想对可恶的亮什么先生说上几句,但是工作室的门早已关上。

算了。春田回头追上濑奈。一下子就追上边哭边走的濑奈。春田无法触碰她的身体,还是陪在她身边一直走。

淋湿身体的雨像冰一样冷。

天气预报没说今天会下雨。

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没有带伞,小跑步从濑奈和春田身边经过。

***

抵达公寓时雨已经变小,濑奈也不再哭泣。

结果春田又进入濑奈房间。这样好吗?他有些不舒服地拨弄湿发,坐在杂乱房间里仅有的靠垫上微微发抖。

身体被冬雨淋湿,感觉连身体深处都冻僵了。春田不停摩擦失去感觉的双手。

我先去洗个脸——濑奈进入盥洗室已经超过十分钟,也没听见淋浴的声音。

还说要让亮什么先生看到幸福的模样,结果变成确定分手。搞不好这个结果是忍不住多说几句的自己造成的。所以就算觉得冷、就算不舒服,春田也无法离开。因为他担心大事不妙。濑奈哭成那样,加上还有跳河的前科,会感到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啊……要、要不要紧……?」

听到门把的声音,春田连忙转头。

濑奈就站在那里。

在没开灯的昏暗走廊上,被雨淋湿的头发仍旧潮湿,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

「……不会冷吗?」

濑奈的头发贴在脸颊上,缓缓对春田点头。

「……呃……会感冒喔……」

「没关系,这样就好,无所谓。」

春田看着雪白脚踝缓缓朝自己走来。套房很窄,濑奈只走了几步,就来到春田面前。

灯没开。春田虽然想开灯,却不知道开关在哪里。外面已经天黑,不过旁边量贩店的看板灯光通过窗子照入,将杂乱的房间照成一片廉价的蓝色。

濑奈的脸颊也染上一层蓝色。

「……去洗澡吧,我是说真的……我也想洗澡,冷到快死了。」

「我也很冷,不过没关系……你也是,虽然冷也没关系,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濑奈的房间几乎看不见空地,因此当她跪坐下来时,膝盖就在坐在靠垫上的春田面前。苍白脸蛋浮现在蓝色灯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濑奈抓住春田的手腕,她的手比冰块还冷。因为这个动作,原本卷在身上的浴巾滑落到腰部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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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田的脖子后侧僵硬颤抖。

喀嚏喀嚏发抖,下巴僵住,无法呼吸。

看到胸部了……

这个蠢蛋光是要说出这句话就用尽全力,声音丢脸地沙哑颤抖。濑奈的味道和体温,从要做什么都行的极近距离散发出来。发着蓝光的银色头发贴在肌肤上。

春田被濑奈的双臂环绕,一眨眼就被拉过去。被自己压住的濑奈身体十分纤细,甚至让春田感到害怕,于是用手撑着地板,反射性地想要起身。可是这个迈遢的房间里,连伸手支撑的地方都没有。成堆的素描簿倒下,两人不由得一起翻滚避开。

然后——

「……违法的淫乱行为……只要不说出去,就没人知道……」

——接着。

黑暗中濑奈的声音听来很沙哑。以全身重量坐在春田身上的濑奈,身上一丝不挂。浴巾早就不晓得掉到哪里去。

凑近的大眼睛在外面射进来的光线映照下,摇曳着冰蓝色。

互相触碰的肌肤,还有她的眼睛,全都叫人感觉冰冷。

年长的美女一丝不挂地诱惑自己,简直就像作梦一样,春田或许有好几次都希望这种事成真——如果就此躺下,她会实现我的愿望。

既然是个笨蛋就别多想,一切顺其自然。搞不好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也许很棒,也许那才是正确答案。

濑奈的气息爬上脖子。

指尖画过脸颊。

濑奈柔软手指的律动,感觉好像作梦一般舒服,身体快要失去力量……可是,我果然是个笨蛋。

因为笨,才会让事情失控至此,才会无法顺着情况发展,趁机取得好处。笨蛋只能明白当下发生的事。

没错,眼前并非濑奈的裸体,而是这样下去就无法「越线」——这是唯一的冰冷现实。

「……恋爱真的很辛苦……」

「……咦……?」

「……亮什么先生根本不是好东西……濑奈自己也很清楚,却还是这个样子,想要吸引亮什么先生的注意。濑奈现在的举动就和跳河一样……在演过新的男朋友之后,接下来是要我扮演投河自尽的泥巴吗?」

濑奈手指的动作突然停住。

春田仰望天花板,以沙哑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濑奈,动脑思考吧,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也想想我……别对我做……那么过分的事……把我当作泥巴,我很受伤喔……」

春田没有看向濑奈的眼睛,只是一直凝视天花板。好想回家。

好想快点回家。想回家想回家,好想回家。只是这样。就像悲伤寂寞的迷路孩子,不安害怕地拚命找寻回家的路。

「啊—啊,早知道不要提这个烂主意,我已经什么角色都不想扮演。我就是我,我不想和濑奈一起了。」

「春——」

好想回家。

春田推开濑奈的身体,不晓得什么时候解开的立领学生服扣子任由它打开,套上鞋子从玄关门跑了出去。

「等等!等一下,对不起……对不起!」

听见濑奈声音而转头的瞬间,春田看到在半开玄关门后面,因为一丝不挂而无法追上来的濑奈苍白脸颊。一瞬间脑袋好像爆炸似地闪现一片白光,愈来愈莫名其妙,等他回神时已经大喊出声:

「濑奈是笨蛋!不用跟我道歉……思考吧!想想自己,也想想我!好好想想……!因为我也很笨,所以明明有一堆事要想,我却装作没看见!结果才会遭受这种下场!遇到这么惨的事!直到最后还被当成呼唤亮作先生回来的饵!就算你觉得那样无所谓,可是在仔细思考之后,应该就会明白自己也不喜欢那样!而且要我当泥巴……怎么可以这样……!?濑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反正你什么也没想吧!?喂!算我求你了!好好仔细地想一想……!你这样还算是大人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濑奈一边哭着,一边打算全棵踏出玄关。

「别过来,笨——蛋!」

沙哑着声音喊出最后一句话,春田转身一口气奔下楼梯。

离开公寓的他就这样不断全速奔跑。

在小雨之中奔跑,朝自家方向前进,甚至忘了自行车还放在车站,就这么一直奔跑。

可是风实在太冷,雨实在太冷,他在半路停下脚步,蹲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好冷、喉咙好痛、头晕目眩、好冰、什么也不知道、只想回家,还是到不了家——还不能回家。

春田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在这种时候最应该求助的人。对方在响了五声之后接起电话。

「……百合……」

『……咦!喂!?春田吗!?唉呀,怎么会打我的手机……啥!?你该不会是偷东西了吧!?』

「……百合,那个,我问你……呜……」

『怎怎怎!?什、什什!?什么!?怎么了!?你在哭吗!?被恐吓了吗!?』

「那个——那个——我想起来了,暹罗猫不是跑掉不回来,而是死在别人家的地板下……为什么它在死之前要离开?因为它认为我们是人类,帮不了它吗?不希望接受我们的帮助吗?为什么要那幺小心翼翼地……画清界线呢?」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总之老师现在就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别动!你在哪里!?不要动喔,我马上就到!现在就出门!』

「……不用来也没关系……没关系,百合,告诉我……暹罗猫似乎也知道自己要死了,但是为什么要从人类身边逃开?只要告诉我这件事就好。我想要自己找答案,可是我的脑袋不好想不出来。所以拜托你,帮我想想,你是老师应该知道吧?」

『咦咦!?唔哇~~怎么办,呃……呃……嗯~~那个~~呃……我想可能……会不会是逞罗猫觉得自己死掉的样子,被人看到不好呢?』

「……不好……?

」

『也就是说,它知道如果被人看到自己死掉的样子,人类会为它难过。』

「……那是……最后一条线?猫不希望有人悲伤,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死去的样子,于是画线不让人跨越?」

『那应该是猫的回报吧?你没想到动物这么讲道义吧……啊——我想起来了,以前老师家里的狗也是———』

「那个故事就免了。」

『……喔,这样啊……』

「……可是我也想看到它死的那一刻。看到虽然很难过,但是如果看不到,会害人一直寻找啊。一直挂念、担心它是不是怎么了,一直这样……一样也很难过啊!看不见就会忘掉,猫的这种想法实在太肤浅了。人类的爱不是只有这样,为什么不懂呢?反正终究要离别,包括死掉那一刻在内的所有姿态,都应该让人类看到……如果喜欢上了,叫人怎么愿意隐藏呢?逃走不让人看见自己死掉的样子,总觉得、总觉得会不会太看不起人类了!真想说……给我好好想清楚!虽然即使说了,也不晓得对方听不听得懂……」

『啊——对了,说到动物。这么说来,以前在我老家旁边牧场里的牛——』

「……那个故事我也不想听。」

『……喔,这样啊……』

——自己也搞不懂是什么意思。

已经十七岁的春田浩次,在便利商店的屋檐下,对着班导哭个不停。

然后得了重感冒。

4

直到退烧能够起床,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礼拜一春田戴着口罩现身学校,贴心的同学说声:「连春田都会感染的感冒病毒……!」之后,便为了躲避细菌跑开,连桌子都搬得老远,全体避难。也多亏如此,他避掉必须用还在痛的喉咙,解释听来很像借口的忧郁原因。单身(30)也把那天莫名其妙的对话擅自解释为「发烧,再加上你是春田」,没有追问什么。

只有好朋友小高高一个人非常罗唆,不断叮嘱:「擤过鼻子的面纸丢进袋子里之后,袋口要牢牢封住!病菌会通过垃圾污染空气!」「用我的漱口水漱过口之后会舒服一点。」「差不多该换口罩了,我的拿去用吧。」「吃橘子。」「吃喉糖。」「喝柚子茶。」他本身也是以口罩加手套的全副武装打扮照顾春田。

今天一天就这样结束。自行车怎么办……必须去牵车……咳咳。春田一边无力地想着这些事,一边走出校门。

「——啊,出来了。」

「唔啊!?」

校门柱子后面有个人穿着紧身牛仔裤、运动鞋、套头毛衣、针织外套搭配针织帽、戴着口罩站在那里。白色针织帽底下透着银色的长直发垂落胸前。

濑奈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神仿佛会发出猫叫声的她说道:

「……口罩。怎么了?感冒?」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戴着口罩?感冒了吗!?如果春田的喉咙没事,他一定会认真发问。可是春田不晓得该如何回应,他还没忘记那一晚的事。

「那个……我还不晓得该和你说什么……」

他退开一步,和濑奈保持距离。戴着口罩遮住嘴巴的濑奈看到春田的反应,突然——

「……对不起,真的……」

「啊!?喂!?」

濑奈深深低头鞠躬,头都快要碰到膝盖。放学回家的其他学生经过他们身边,纷纷惊讶地看着两人。这也是理所当然,有个年长美女对全校闻名的长毛帽T笨蛋道歉,这种情景可不是随便看得到的。

再说美女低着头,眼眶通红,口罩底下二正是快哭出来的表情。

「……我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真的没有用大脑思考……在那之后我想过了,一直在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对不起……」

「你真的……别这样~~真的……别哭~~」

濑奈用指尖擦拭眼角,终于擡起头来,眉毛弯成八字形,凝视春田的视线今天也摇曳美丽的冰蓝色。

「……我才应该道歉……」

为什么?春田没有自信好好回答如此反问的冰蓝色视线,只好紧咬口罩下面的嘴唇。

昏睡期间他也一直在思考。想着想着,他在自己心情中找到的唯一真实,就是极度苦涩的后悔。

自己抛下一丝不挂的濑奈离开,从伤痕累累的濑奈身旁逃走,那天的他没有接纳濑奈的度量,也没有度量如她所愿变成泥巴,更没办法在喊完「我就是我」之后,还能清醒地拥抱濑奈。

明明只要毁掉濑奈画的界线,伸手抱紧她就好——苦涩的后悔和感冒病毒狼狈为好,不断地在春田体内滋生、侵蚀他的身体。

如果分离是两人注定的命运,面对利用自己并且转身离去的濑奈,春田也必须忍住自己的悲伤,这才是「越线」的唯一办法。吵着要对方别画线当然简单,但是要跨越画出来的界线,只有靠自己想办法。就算是勉强自己,也必须更加深入了解濑奈这个麻烦女人。

可是,春田没有这么做——那一晚的春田办不到。

濑奈偏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他耸耸肩:

「……因为伤害你,所以我也遭到天谴……从那天之后一直重感冒……发烧昏睡。」

因为退烧了,所以来见你——接下来的声音仍然沙哑。

「来见我……」

「嗯,我来是因为我想过,并且决定了。」

「这样啊。」

她听我的话想过了。

春田朝濑奈走近一步。

濑奈听话想过了。她想过,也承认画界线是个错误。为了好好分离,所以回到打开的窗子,打算取消春田无法跨越的那条线。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做我该做的事。必须凝视取消的那条线前方——也就是别离的瞬间。不管心有多痛有多苦,仍然必须为了这次的再会、最后一眼的问候感到开心才行。

濑奈为了我,撤回「到此为止」的界线。可以稍微靠近一点,所以她来这里见我。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不就够了吗?救命的回礼这样就够,已经十分满足。

「……你可以和我去一趟大学吗?我不会再和亮辅冲突了。这趟不是去找他,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有个东西希望你能看到。」

绝对不会做奇怪的事——濑奈从口袋伸出双手,手上戴着与帽子相同的针织手套。这样子她就没办法勾住自己的手指,也不能偷偷解开立领学生服的扣子。

「YES!好啊!」

口罩底下露出愚蠢的微笑。

他要堂堂正正地以笑容迎接与濑奈分离的那一刻。

***

濑奈领着春田进入老旧的水泥大楼。爬上楼梯,打开二楼A室的拉门。

「……耶……原来是长号这样……真的好臭……」

「没办法,那是油的味道。忍一忍就习惯了。」

正方形的房间和数室一样宽阔。看来这里并非濑奈专用的房问,架子上杂乱堆放好几人份的画材和数据,看似个人物品的包包也到处乱丢。只是现在这里除了濑奈和春田之外,没有其他人。

一整面窗户没有铁窗也没有格子,只嵌着透明美丽的玻璃。灯光也很明亮,不像走廊上那么昏暗。不过墙壁和天花板还是很破旧,到处都是裂痕。地上踩起来黏黏的,露出的排气管满是尘埃。

「这里遇到地震一定完蛋!濑奈,那时候要记得从窗子逃出去!」

「嗯,知道了……哟、咻……」

春田环顾创作室并且担心地震的恐怖时,濑奈一个人从房间角落的架子,慢慢拖出一张等身高的巨大板子。

「我来帮你。危险危险!喔哇~~!」

「立在那边的墙边。」

好惊人……春田说完之后轻轻放手。放开后又说了一次——好惊人喔。那块像是板子的东西……是他不曾见过的巨大画布。

「……你说过想看我的画吧?这是我能够让你看的完整作品。」

「好……惊人啊!」

又说了一次。

不禁心想濑奈的纤细身体,到底哪里藏有画出这幅画的能量?颜料充满爆发力地勾勒出惊人的线条,仿佛嫌弃巨大画布太小一般狂乱激动,简直像是「舞动」。红色、橘色、紫色、深蓝色,这些色彩狂舞跳跃,破坏之后笑着玩要。我不跳舞—~~春田突然想起濑奈说过的话。当然——濑奈不需要舞动她的身体,她是能在想像世界里自由大胆狂舞的女人。

「濑奈,这个实在是,我……好感动!咻!继群马之后的冲击喔!」

春田转头看向濑奈,接着不解偏头。她似乎没听到春田的称赞。濑奈脸上仍戴着口罩,静静伫立当场,接着脱下双手的手套。

吓。春田开始感到害怕。

濑奈的十根手指相当惊人,上面全都戴着嵌有锐利石头的戒指,并且用胶带固定。小小的两个拳头马上变成手指虎。

「喂!?那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用这个,把这个——」

春田见到她举起握拳的右手顺势——

「……嘿。嗯,就是想这样。」

「呀啊——!」岔开双腿站在原地大叫的人是春田。濑奈用力挥下的拳头,在巨大画布中间偏低划破一道痕迹。「太好了,办得到。」濑奈点点头,接着是左手戒指拳。画布发出哭喊般的声音裂开,濑奈的拳头,撕裂濑奈用颜料画出的世界。

「等等等、住住住手、你在做什么!?真的真的真的吗!?好不容易画好的画明明这么漂亮!啊哇哇哇、唔哇啊!」

春田慌张狂跳,拚命捉住濑奈的肩膀,想要阻止她的破坏行动。可是——

「……没关系,我已经想过了,也想通了,所以这样就好,我想要这样。」

「啊哇哇哇……!」

濑奈光脚对着裂开的大洞一踹。「啪叽!」的声响,应该是木框折断的声音。春田已经近乎呆立原地,只能铁青着脸,旁观濑奈自暴自弃的暴力举动。可能自己也有些害怕。

「这幅画——」

啪叽啪叽!画布终于倒在地上。

「题目是『未完成』。或许……应该比较像是永绩的东西,永远继续。」

唰!濑奈拉起裂开的部分把画撕碎。

「这幅画……是在画亮辅,是我爱亮辅的心情……是恋爱的心,所以我原以为会永远继续。永远未完成,永远能够一层一层涂上色彩,永远喜欢,永远持续满溢的思念,永远能够在这里涂上恋爱的心情……就是这样!」

「噫……住手啊,大哥……!」

嘿!濑奈跳了起来。

然后用双脚踏在画上。

甚至把画踹到墙上,对着无法复原的画多踩上几脚,让它变成连平面都称不上的物体。

「所以我要将它完成……破坏之后就算完成。这个形状就是这幅画最后的姿态。如此一来我想画的东西就更加具体。完成了……好像还差一点,再来一下好了。春田,帮我折断这里,这根木框。」

「要我来折!?才不要!你事后会不会告我啊!?」

「不会不会……这是为了艺术。嗯,艺术艺术。ART。所以快点,这里好硬。」

「噫——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真的假的吁真的吗……真的要我动手!?」

真的。濑奈点头。杀了它。连同濑奈的分身一起杀掉。动手吧!

——我知道了!

「预——备……!喝啊~~!上吧——特快车水上号!」

春田使出浑身力气,对扭曲变形的画来上一记双脚压印(注:双脚踩在倒下对手肚子上的摔角招式丫啪叽!发出惊人的声响之后,画框几乎变成四块。到涩川站的全票两张!春田大叫一声之后又踢又踹,加以破坏。

「不愧是男生,果然比较有力气。」

听到濑奈开心的声音,春田更加起劲地杀杀杀!杀了你,和濑奈一起杀死濑奈o永别了,这就是分离。

「还有特快车草津吧——!可恶!搭上去啊!万座?鹿泽口!」

绝不让你死在看不见的地方。

也不允许悄悄消失,就此别离。

只要你说动手,我就动手。用这双手、这双脚在我面前杀掉。既然要分开,我就要看到最后。我要亲眼看着濑奈濒死的模样。

「濑奈!这是最后的了!弄破它!」

「喔——!」

春田以双手支撑濑奈的尸体。濑奈助跑——「嘿——咿!」顺势以手肘冲撞。濑奈摔倒了,春田也撞上墙壁,至于尸体——

「完……完成了啊啊啊啊啊——!」

——裂成两半掉在地上。濑奈开心呐喊,彷佛换了一个人,眼睛闪闪发光地跳跃,大叫几声:「太好了!太好了!完成了!」春田也和她一起跳。完成了完成了!艺术艺术!

「从刚刚开始就乒桌球乓,到底在……濑奈!?」

门一打开,濑奈和春田同时转头。亮什么先生就站在那里,看到工作室的惨状和两名杀人犯后脸色大变。春田亲眼看见型男的脸瞬间变绿。

「你这是……啊啊啊!?不会吧,你做了什么!?等……等……唔哇啊啊啊!这、你、濑奈、这、展览会的……不会吧!?」

亮什么先生全身发抖,跌坐在地。看起来真的大受打击。可是濑奈的表情泰然自若,甚至可以说是十分痛快:

「终于完成了。这就是完成的模样。完成了……总算变成想要的样子!太好了!耶!」

「耶!」

春田也跟她击掌。

「开……什么玩笑!这……是在讽刺我吗!?」

不是、不是——两人一起对着亮什么先生摇头。濑奈指着四分五裂的尸体,拉下口罩仔细说明:

「这个真的是作品。我想要这样表现……我是为了像这样表现自己才画的。以这种方式找寻自己,潜入自己的内心,确认自己的姿态,然后实际试着做出那个姿态,我是个必须像这样亲眼确认自己的形状,才能活下去的人。亮辅也是这样吧?你应该理解要这么做才能活下去,我们都是如此……可是这已经不是画了,立体创作或许也很有趣。」

「……你……曰正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我在思考之后决定这样做。我现在的心情很好,所以决定把作品结束。结束之后,我想快点创造下一个形状,而且下个形状已经诞生。在我心中有不清楚的形状,我想见它想到快死掉,好像快要发疯了。必须快点创作……必须快点。快点、快点……我抖得好厉害……!」

濑奈紧抱发抖的身体,仿佛在压抑一涌而上的冲动。此刻的表情,比过去看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愉快。咻,发现变态——春田看着她,忍不住为她鼓掌。

然而亮什么先生似乎接受这个说法,反复说着「总之先……」小心翼翼地捡拾遭到破坏的作品碎片。看到他趴在地上的模样,春田心想:原来这家伙也是同类。「必须思考展示方法才行……我是负责展示工作的委员,但是……要以立体方式展出吗?真的假的……」——春田也忍不住想为亮什么先生鼓掌。

亮什么先生或许也是一个了不起的变态。同样属于变态,就算不再是情侣,他们应该还是能够像普通人一般往来。如此一来对于相遇的两人来说,也是一种快乐结局吧。春田愚蠢地这么想。

***

在说再见之前,春田还有一件事情想问。

「对了——濑奈,你真的觉得高中时代的开心回忆全是谎言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两人站在有些拥挤、没有空位的电车里并肩摇晃、看向窗外。天色已经黑了,街灯意外地耀眼。

「……因为男朋友最后被那时的好朋友抢走,那时的男朋友也变了心……不管濑奈再怎么变态,遇到这种事还是很痛苦吧。」

「我是变态吗……?高中时代的快乐回忆、辛苦的过去、痛苦的过去、好笑的事情、和亮辅的事、和那个第三者的事……我不认为这一切全是谎言,也没想过要忘记。那些全是重要的回忆。」

「你不是说过好恨?」

「嗯,的确很恨,我到了现在也无法原谅,可是我不认为那是谎言,也不认为如果没有那些事该有多好。我一直心怀厌恶地怀抱那些回忆。」

「……真的?即使那些事后来让你感到痛苦也是一样?愉快的高中生活最后却是这种结局喔?」

「嗯。因为回忆是种不断累积的东西。无论上面叠了什么东西,底下的也不会消失,更不会改变。而且回忆的颜色有些透明,所以叠在底下的颜色一定会造成影响……这样层层叠叠的色彩就是我,交叠出来的颜色就成为我……学校有趣吗?」

「很有趣!因为有趣,所以让我感到不安~~明明是这么开心,最后是不是也会因为各种背叛和讨厌的事而破灭……」

「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是不管未来有多么残酷、要面对什么事,回忆仍然不会消失。你现在的『开心』绝对不会消失,不是谎言。那些东西逐渐堆栈出春田这个人。」

「……真的~~?」

「真的~~人类真的很有趣吧……所以才会那么好玩。大家都是这样创造出各种颜色,所有人都是这样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色彩。色彩瞬间改变,这辈子怎么看也看不腻……到站了,你要下去牵自行车吧?」

「啊,对喔。」

在距离濑奈公寓最近的车站一起下车、穿过出口。杂畓的人群似乎让不知所措的濑奈稍微找到

方向。

「……那么改天再见了。要再见喔。下次我们一起吃饭。就用上次的三千元请你吃饭。」

「咦!?你还愿意见我吗吁太好了——!」

濑奈笑了。被笑也无所谓,因为春田原本相信两人到此结束。多管闲事救了跳河的濑奈,无法帮上什么忙,可是他确实看到濑奈濒死的模样。他没想过自己还能与重生的濑奈再次见面。

好开心。打从心底感到开心。怎么会这么开心。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种情绪。

「超开心的!真的好开心啊!太好了太好了!要传消息给我喔,一定喔!我们要再见面!一起去吃东西!」

「好啊。然后找个时间去群马吧。」

「咻——!?群马!?可以去群马吗吁一起去!?真的假的!?为什么——!?」

「搭电车去。」

「我不是在问那个!濑奈真笨啊哈哈哈——☆」

「那个……我想了很多,也低潮了一阵子……突然想到如果和你一起去群马,一定很好玩吧……然后一个人胡思乱想也有极限,所以上网查了群马的数据。明明正在感冒……真的很笨呢。你喜欢吃肉吗?」

「超喜欢!」

「那么我们去吃上州牛吧。听说是名产。」

「哇——!上州牛!话说回来咻——!濑奈居然有电脑,好厉害!那么乱的房问里居然有地方摆电脑!超厉害!好像魔法!」

「……摆电脑的空间还曰正有的……」

好厉害!好厉害!雀跃的春田不停绕圈,然后他发现,而且终于明白。

他恋爱了。

他喜欢濑奈。

所以才会为了这种小事开心——他好爱为了自己上网调查群马的濑奈。

原来如此。

「会再见面!我们会再见面!好开心!还能去群马!绝对要去喔!」

「要搭电车去,因为我没有驾照。」

春田好想一直看着濑奈的笑容,他想用这双眼睛一直注视濑奈的银色毛发、闪耀冰蓝光芒的眼睛、靠着身体的柔软尾巴。还能够和濑奈见面,她也愿意见自己。光是这样春田就幸福到想要不断大叫。

不是永远也没关系。

即使总有一天这场恋情会迎向分手的结局。就算如此春田的开心仍然存在,一层一层累积,不会消失,最后变成自己的色彩。

会变出什么色彩呢?能够创造出怎么样的颜色呢?太棒了!好了!完工!在想要这么叫喊的瞬间,濑奈愿意看我的颜色吗?

希望她愿意——春田许下小小的心愿。

「可恶!我要暴饮暴食!」

「啊啊啊!我的什锦炒面!」

尽管如此。

为什么从班导手里抢来的中华料理这么好吃——春田小心把鹌鹑蛋推到一边,露出笑容——好好吃,而且周末要和濑奈约会,真的每天都好幸福,忍不住就笑了。感觉最近自己总是带着天使的微笑……胸中的群马也在精神奕奕跳跃,今天当然也是有弹性的心型。

「恶魔!恶魔!午餐小偷!呜哇——!」

连亲近的单身(30)的哭声也牢牢叠在我的心里,成为创造我的颜色。想到这里,春田一点也不觉得吵,与炒面的美味互相结合,听起来像是美妙的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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