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炼狱的虚神 上 第二章 有刻印之人(2/2)
妮琳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新「家族」在被其他魔法使看见之前从自己身边支开。如果被知道和犯罪魔导师的她互通,这个孩子也会沦落为被猎之身。
但是,还没等她做出决断,等待的人从上学的路走过来。
「在做什么呢?你们两个。」
与地狱的孩子们一起上小学的少女,傲然望着妮琳两人。缀着黑色花边装饰的短上衣的胸口挂着学校的姓名卡,系着华丽的黑色发带的刻印魔导师,只因为还是个孩子就受人爱戴。浅利卡茨为什么对这个少女如此执着,现在,《人偶师》能够理解。
同样是作为刻印魔导师,鸦木梅洁尔身上却感觉不到堕入地狱的罪人们所特有的阴沉氛围。和妮琳等人有着根本上的区别。
「《协会》发表了哦。浅利卡茨是红莲•阿扎雷的双生子弟弟吧。明明帮他逃了狱,你却被撵到这里来了。」
缠着《人偶师》的新家族――弗拉梅尔使眼色问「我要,刺这孩子吗?」。但是,对于只剩最后短短的缓期时间的妮琳,并不想亲自对这么可爱的孩子动手。带到卡茨那里任他处置的想法,在心中举起恶意的镰刀。
「如果是浅利卡茨的住处的话,我知道哦。反正都要讨伐一百个人,不只是我一个,把那个男人也打倒了离目标不就更近了吗?」
「明明是自己帮他逃狱的,有什么企图?」
鸦木梅洁尔警戒着。每个动作都充满了气质,宛若黑色翅膀的蝴蝶在扑腾。而相对的,妮琳就像被重要的人背叛舍弃、疲倦不堪的卡茨所说的那样,惯例达到终点的刻印魔导师。
「你也盯上了红莲•阿扎雷吧。连我们两个人都害怕,还想打倒那个《接近神的男人》吗。」
†
从教室飞奔出去,又通过魔法转移跑出学校的鸦木梅洁尔,认为这次邂逅是个偶然。只不过眼前的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沾满了血,这点十分可疑。至于从协会魔导师的包围中连同红莲、卡茨兄弟一起消失的《人偶师》,昨天的今天就回到了东京,这意味着什么完全弄不明白。
「还有那个人是谁?牵着手,是在交往――――」
「区区一只被抱在怀里受人溺爱的《沉默》的宠物猫,嚷嚷什么呢。」
《人偶师》把搂着自己刺有密密麻麻的纹身的手腕、有着瘦削身体的男人护起来。幼小的魔女不可能知道,那个「家族」的羁绊是在不久前的拼死战斗中联系起来的。
「……你再说一次。」
年纪虽小,吊起来的眼梢却非常锐利,少女视杀缠绷带的魔女。明明对即使与手持利刃的杀人魔对峙也能保持冷静的《人偶师》的实力一无所知。
「你只不过是一只,给了饵食也不听主人话的任性的宠物猫哦。明明比任何人都得到恩宠,事到如今却要装成刻印魔导师的样
子吗。」
「你说人家,哪点不像刻印魔导师?」
「本来应该处于被救助的立场的《沉默》却在保护你,让你逍遥自在地活到现在。你只不过是寄生在、一直以来独自一人战斗的、专属运行官的累赘哦。」
梅洁尔仿佛听到脸上失去血色的、好像荡起涟漪般的声音。正因为是刻印魔导师,哪怕是一个人也要去战斗、完成任务。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被《人偶师》重新指摘出来而已。
可是天真烂漫的小恶魔,表情点燃着理解之光,扑哧一笑。
「受到宠爱受到庇护什么的还以为说什么呢,原来是这样啊?看上了哪儿的男人,所以你才主动承担了无聊阴谋的一部分吧?」
梅洁尔做梦般的脸蛋,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
「说中了?虽然真可怜,不过我想那个对象利用完了一定就会抛弃你的。」
回味着被抓住一只脚的破灭的味道,少女将愤怒化为愉悦的热量渲染在皮肤上。极其自然的戳到对方的痛处之后,拉入她的舞台之中。这是,叫作鸦木梅洁尔的魔女的天性吗。
梅洁尔和《人偶师》,两个完全不像的刻印魔导师互相瞪着对方。羞耻和愤怒大幅搅在一起,不禁讨厌起只要轻轻推一下便会倒下去似的自己,少女站直身子用力拍了拍胸膛。
「人家才没有碍手碍脚!」
「你能证明一下吗。」
二对一的战斗会有什么结束,这种冷静的判断已经不存在了。不,据说前天红莲一个人打败了五十个刻印魔导师。如果想胜过他,一两个人不应该当作问题。
「知道啦,我们来决胜负。我知道魔法不会燃烧的、没有人的地方,把那个叫卡茨的男人也带过来吧。」
梅洁尔带着《人偶师》等人来到的地方,是从上小学第一天开始已经预定要拆除的公寓。建筑过程中发现设计有问题,于是工事被中断,已经有一个月以上没有建筑公司的人进来,持续保持着无人状态。
远离上学的路约十五分钟。在四层楼高的建筑周围搭上脚手架,通过遮挡视线的塑料膜的间隙,刻印魔导师们进入里面。还没铺完的水泥地暴露在灰色地表面的二十米四方玄关门廊,被选为胜负的舞台。
鸦木梅洁尔现在被置于险境。明明还是夏天,身体却冷得动弹不得。每迈出一步脚掌都好像抽筋一般,恐惧占据全身。
即便如此梅洁尔也不能从压倒性的不利中逃跑。讨伐一百人,想得到的并不是只有自由。严格来讲,刻印魔导师的达成者并不是从惩罚中得到解放,而是获得神判的无罪。既然目前没有达成者,实际上失去了其中的意义。一定要挽回,所有重要的人失去的荣誉。
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白色身影的《人偶师》,摘下帽子。
「我们两个,可能无法活着从这个建筑物出去,所以事先说一下。」
这个原刻印魔导师,自从用手机联系过卡茨之后没了气势。
「在最后见到你之后能够有所领悟,我在此先表示感谢。不管是否被人爱待,我们刻印魔导师,不论到哪里都像傻瓜一样一味地抓着奇迹不放,然后总有一点走向毁灭。」
「为什么连你也,从一开始就想着会输!那种东西人家不认同!」
《人偶师》漠然的样子,甚至让对方感到沮丧起来。就像母亲对小孩子一样,抚摸抱着胳膊的男人的头。想到刻印魔导师的临终都是以这种方式落幕,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三个月的少女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才不是那样!」
按捺不住一切都结束一般的安静,幼小的刻印魔导师大声叫道。仿佛自己的未来构图里被放满了白骨尸体一般,因那种厌恶感而咬紧牙关。
「刻印魔导师也好,不是刻印魔导师也好,不战斗的话,怎么能得到自由!来吧,战斗吧!!赢了的话尽情地践踏人家吧。人家也会尽情地践踏在你身上。要更加开心一点。人家绝对不会输在愁眉苦脸的女人手上!」
然而,《人偶师》仿佛说尽了所有的话一般安静。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响的没有半盏电灯的黑暗门廊中,梅洁尔仿佛要着火般的脑袋和寒冷无比地脚底之间挤碎一般。
「在干什么?不是想和人家决一胜负吗!?还是说,对人家感到不满吗?说点什么吧。少把人家当白痴!人家――」
《人偶师》的沉默,仿佛在暗示梅洁尔要直视自己没有正视的东西。臼齿在头盖骨上摩擦一般,咬牙切齿。
「因为人家是会给老师碍手碍脚的魔法使,所以连战斗的价值都没有吗?」
煞风景的玄关门廊,由于今天是阴天没有日射,深色的参差不齐的影子涂鸦在微暗的房间角落。是建材的碎片吗,从少女的头到拳头、指尖大小的各种混凝土碎片滚动的这个地方,就像个废弃场。
在战场上也要被当小孩子看待,强忍住往上涌的不甘心的泪。她的荣誉,在催促她发怒。
就在这时。
在只有石头的门廊里,立着一道灰色的小墙壁。至于何时出现的,由于墙壁、地板、天花板的混凝土表面完全剥露出来,难以进行确认。高两米、宽一点五米左右的,类似大门样子的东西,没有任何前兆的立在那里。最为奇怪的是,厚度完全不存在,就连站在倾斜位置的梅洁尔也看不见厚度,仿佛在观摩二次元的构造物。
突然,从那道灰色的墙壁里,出现一只实体化的穿着厚厚的长袖外套的右腕。从没有厚度的墙壁,紧接着长发的头、颓废的灰色瞳孔探出来。
不久前还在魔法世界的梅洁尔,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把入口和出口的空间「相似」起来,使通过的人瞬间移动,被称之为转送障壁的魔术。与魔法转移不同的是,只要制作一次可以无限量的运送人或东西。她们挑战的《接近神的男人》红莲,是在相似世界引起交通革命的这个魔术的发明者。
「真让人家吃惊啊。你在三天前,那种绝活,绝对不可能做到吧。」
在魔法史上闪耀的伟人的弟弟、浅利卡茨,用黑革长筒皮靴踩着小混凝土块。
「看来,我从红莲手中得到了力量。如今,你已经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似乎对略带嘶哑的声音,也早已习惯了。在这个世界第一个战斗的对手便是这个男人。而且就在三天前,仿佛要试探这两个月的成果一般,再次相会的魔法使。
「这么说来,每次和你见面都会打起来呢。」
现在的卡茨仍是一副操劳过度的神情,只有那双灰色的瞳孔中冒烟的怒火还在熊熊地燃烧着。在这个天花板较低的地方,显得浅利卡茨非常巨大,仿佛要被恐惧捕获一般。
「阿瑠希娅家的女儿。我们之间虽然有些过节,但并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的。」
急于决出胜负一般,卡茨粗略地把手伸进黑色外套的怀里。抽出来的,是吊在长衣内侧、刃长近一米的长剑。
「虽然在实战中使用还是第一次,拿你来做试验也不错。」
「变得了不起了呢。今天让人火大的事情还真多!」
梅洁尔的手放在平平的胸部,环视作为战斗来说有些狭窄的门廊。
《人偶师》动也不动。似乎觉得没有必要战斗。也就是说,觉得梅洁尔没有胜利的希望。就在领会到这一点的瞬间,身体热了起来。
「来吧。如果连你这种程度的都打不过,还怎么打败红莲•阿扎雷啊。」
「你也找红莲!你也是,找红莲吗!」
受到挑衅怒吼的男人,任由激情去挥舞剑。戳其痛处制造机会,是少女的本能吧。梅洁尔将悄悄收束的《魔力》加速起来,转化为人工闪电的雷光。随着破裂音的响起,青白色的电光闪耀着门厅,走廊也被照亮。
「非常疼哦!」
然后,她用轻轻一碰就能电死的高压电流打向卡茨。
同时,热量和冲击在梅洁尔的背后弹开。
破坏着气体的绝缘迈进的人工闪电,会沿着通畅的位置流动,但绝不会绕到背部袭击射手。然而,卡茨预料到她的攻击,把转送障壁立在自己前面。被灰色的转送障壁吸进去的闪电,通过「相似」连接起来的出口就在梅洁尔的背后――。
「哈啊……,哈啊……,咳、咳,……哈啊,……哈啊。」
本末倒置,少女因严重烧伤的后背而痛苦地喘气。
圆环魔导师,能从物体中抽出或者强制地安定魔力(《电子》),自由地把电气传达的容易度从导体变动至绝缘体。作为操纵电击的常理把身体置于绝缘状态的梅洁尔,只有衣服是自然状态。被转送障壁转送回来的人工闪电,打在梅洁尔布质衣服上,使燃烧起来的衣料与皮肤之间的空气发生破裂。
「圆环大系的防御能力,还是一如往常的形同纸屑啊。」
身上沾满灰尘,梅洁尔了站起来。整个被灰色占据的、昏暗的混凝土世界里,高个子的男人仿佛得到自己的国度一般。
「那么,这次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现在的力量!」
卡茨把出鞘的剑身,一口气插在混凝土地板上。
门厅散乱的几千个混凝土碎片、小石子,犹如爆炸般自行延伸出相似弦。大小形状各式各样的瓦砾,将那份可能性如同绽放出花朵般连接在银色的弦上。于是,有一根仿佛希冀最初的驱动力一般,银弦伸向广阔的出入口。外面似乎吹起了风。最初的石子,在滚动。用银弦连接的,数十个石子也跟着滚动。而且由另外一种「相似」连接起来的混凝土碎片,随着银弦运动。配合它的动作,又有更多其它团体相仿。就像咬着自己尾巴的蛇一般银弦运动一周之后,再一次迫使最开始的石子进行复杂的运动。仿佛看不见的血液被运往搏动的心脏,赋予了生命一般。
井然有序的单纯动作,编组起来构成复杂的生命。在梅洁尔眼前,石子们跳动、翻滚,在自然界发起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连锁,舞动起来。仿佛得知了生命的归属地之后,赶过去一般。
于是,小小的混凝土块聚集起来组成的完整形态,是竖立在地面的数十把「剑」。
「骗人……,这次是概念魔术!?」
即便是魔法,也会遵从现象有《原因》才会有《结果》的理所当然的顺序。然而,在高等魔术里面,存在著称作《概念魔术》的魔法分类。先把结果强行施加于自然秩序,再通过逆算把生成形成原因的现象。卡茨就这样将自己持有的剑的「相似形」,强行施加于散落在地板上的建材碎片。
俯视着惊讶的梅洁尔,卡茨满意地笑了。
「还没完!这只不过是热身而已,阿瑠希娅家的女儿!」
卡茨拉动右手上的剑。梅洁尔将玄关门廊全域的混凝土表面,调整至镍铬电热丝程度的具有电气抵抗的导体。然后把尽可能感知的《魔力》注入到里面。几乎在瞬时间,混凝土因电阻加热而开始轻微的赤热。连同插入地板的一把真剑和十三把混凝土剑,仿佛要将整个玄关门廊化为焦热地狱一般,魔力像瀑布一样灌入。
好像在嗤笑她的努力一般,瓦砾块儿压在她那柔软的侧腹。
「咳呃、……咳、哈、咳、咳、咳、……哈啊…………」
踉跄地靠在另一侧、刚刚被她加热的墙壁上,能将长发烤焦的热量,迫使她反射性的推开。双手通红,似乎也被烫伤了。她睁开眼睛,战战兢兢地往下看。侧腹细腻的皮肤上,一个渗着血、有水果刀大小的石头碎片,刺在那里。卡茨的面前,依然放置着转送障壁。出口侧障壁在她的左边。这次是瓦砾之剑通过障壁的转送,刺伤了梅洁尔。
――你只不过是一个累赘。
然而,《人偶师》那句话,至今仍烙印在脑海里。梅洁尔必需证明给她的老师看。她可以挑战卡茨。
「来吧!在干什么呢?你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赢人家吗?」
梅洁尔拖着悲鸣的身体,坐起上半身。剧烈的疼痛在腹底乱窜,忍不住想当场吐出来。即便如此,少女仍踏出脚步。走在自己灼烧过的地板。因为敌人就在那里。
「不去挑战,哪里来的自由?我是刻印……魔导师…………如果输了,还能……得到什么?」
梅洁尔,不知道红莲和卡茨之间发生过什么。也许红莲给弟弟传抄的不只是最强的资质,又或者这其实就是卡茨本身的运用能力。站立在阳炎对面的男人是强还是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人家能一个人战斗。人家比任何人都自由,比任何人都任性,不管是在哪,就算是地狱也能享受这些……。人家是,人家是……」
昏暗的视界,仿佛坐在小舟上一般摇晃。走路东倒西歪。撞在墙壁上。还要,往前。往前走。
头上划过一阵刺疼。眼睛朦胧。因为连敌人的身影也看不清,给地板加热就不需要瞄准了。
「战斗吧!人家还没输呢。」
在自己引发的热量之中,她叫道。脚下的热量超出能忍受的程度,只是一味的痛。地面的温度已经超过三百度。在高温下靴底的橡胶熔化,站不稳的话有可能滑倒在地面上。不知是谁的纸掉在地上,因超过纸屑的着火点而燃烧起来。不久,地板所有区域通过固体辐射开始释放光芒。
「……不能输……。人家是,」
就在她踉跄一步的时候,鲜红的火焰风暴一瞬间把魔法使们吞噬,穿过。石剑因奇迹的烧尽,在哗啦哗啦地声响下散落在地面。魔焰的咆哮的余波,以梅洁尔的魔术为主演化为火星,随着大气卷起漩涡。
对于梅洁尔来说,那是没有更可靠的,打破奇迹的火焰。
――――啊啊,这样就得救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
此时少女已经精疲力尽,用沾满鲜血和灰尘的双手蒙着脸,哭了起来。明明是要一个人战斗才可以的。明明是要一个人战胜这场胜负才可以的。
自己竟然会觉得,因为武原仁的到来而得救了。
梅洁尔的怒火朝仁发过来,仁不知所措,只好回以半哭半笑的表情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
她知道。因为担心她,才会到这里来。如果他不来,自己肯定就这样死了。
但是,这样就完全清楚了。鸦木梅洁尔,连主宰自己的战斗都做不到,真的只是一个累赘而已。
就在这时,支撑那份逞强的线断了。
†
看到鸦木梅洁尔的身影跑出教室时,从武原仁的心底涌上来的是愤怒。头发烤焦的异味弥漫的中心,连发带烧焦也没有察觉的她呆立不动。鞋子因为热量而变形,即使鞋底熔化也没有放弃的脚印如同干掉的血迹一般留下黑色的印迹。膝盖以下被热气烫伤。脸颊红肿,满是灰尘的黑色短上衣的腹部刺有石头的碎片。就连仁,仿佛也被热量泡晕了一般头昏眼花起来。还有,衣服裂开的背后,被火烧伤起了燎泡的背后隐约可见的是,证明刻印魔导师身份的刻印。
即使再悲伤再寂寞也坚持忍住眼泪的刚强的鸦木梅洁尔,用红肿的双手捂着脸哭泣。
把银弦系在天花板上使身体漂浮起来的相似魔导师们,也因魔法的烧毁降到地板上。戏弄还是小学生的女孩子的浅利卡茨,一副大人物的样子大模大样地说。
「来了么。等候多时――――」
「够了。什么都别说。」
仁不顾地板的热量,径直大步走向卡茨。恨不得马上带着他的学生离开这种地方。在《人偶师》背后受到保护的、手脚细弱的男人,第一个有了反应。蹑手蹑脚地降低重心刺出小刀。由于地板的热量使凉鞋熔化,脚站不稳而动作失去了灵活性。仁毫不留情地把手肘送到男人的鼻子上。趁着脸向后仰、没了力气时抓住胳膊翻过身,紧接着背起来将男人摔出去。不能做好防护措施而头顶朝下坠落的地板是,能够将纸燃烧起来的温度。失去意识仰面倒下的男人,从背后发出蛋白质烤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场的所有人,有一种在平底锅上跳舞的感觉。
「弗拉梅尔!」
不顾跑到「家族」跟前的《人偶师》,追向卡茨。
「恶鬼!」
紧绷着失去人情味的脸,翻开黑色外套的卡茨,用尽全力将剑插在地板上。
「老师,不要!小心――」
梅洁尔的话还没有说完,胜负已经结束。由概念魔术形成的十三把混凝土块的剑,卡茨从下段进行攻击。
即便用魔法消去破坏混凝土块构成的剑,已经施加的力量不会消失。在魔焰的燃烧下变成石块的剑,会像散弹枪一样逼近恶鬼。然而,重量足有十千克到二十千克的瓦砾之刃,无法触及的安全地带,武原仁总是能从正面冲进去。那是十分露骨的正确答案。即便有十三把,有着相同动作的剑的轨迹,一看便知哪边才是安全。而且从剑刺立在地板上的状态来看,第一刀已经结束。
隔着两米分别排列四把,合计三层。周密地配置好的剑墙,仅用两秒就被突破,卡茨因恐惧而扭曲着脸把长剑掷出去。银色的剑刃纵向回旋着飞出去,将卡茨自己漂浮起来的瓦砾之剑打翻。
「我不会就这样结束!如果就这样结束了,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仁站起身时,伸进大衣口袋里的卡茨的右手上,握着不只是从哪里入手的、一把左轮手枪。
是一把非常、非常轻巧的枪口。躲在手枪后面的男人的瞳孔,仿佛干燥的草堆被点上火一般只有愤怒还在不断地燃烧。
「你要为什么活着,那种事情应该在犯下这么多错之前考虑吧?」
「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茨脑袋缺根线似的大笑,然后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取出尺寸大于左手的纸盒,朝仁的头上扔去。古雅的木制枪柄和黑色枪身的左轮手枪,对着箱子,射击。
时间仿佛在慢慢溶化。温切斯特公司*的白色纸盒被弹开,五十发的银色子弹,回旋着飞散而去。在缓慢流淌的时间中,相似银弦急速地连接子弹。灰色的瞳孔中点燃了暗淡火焰的男人,没有瞄准就再一次扣动了扳机。由相似银弦连接的五十发子弹,现在正连接在浅利卡茨握在手中的左轮手枪(SWM19)的、圆筒中装填的一颗子弹上。榔头落下。击针敲打子弹的信管。(译注:温切斯特公司是一家武器公司。)
――与从枪身推出去的操作元的子弹同时,在空中通过「相似」被点燃信管的五十发子弹,只留下弹夹开始超高速的飞翔。描绘着同样的线条痕,五十加一发子弹一齐以超音速飞旋的轨迹,正如烟花一样。五十一发集成一束的枪声,以及五十一份跳弹的火花。
还有子弹的风暴,以及无法制御的死和破坏一口气朝走廊吹去。
吹飞理性的轰鸣声在余音渐渐平息时,从硝烟中,仁已经逼近卡茨跟前。手中仍握着枪,男人仿佛遇到幽灵一般睁大眼睛,愣在那里。
将枪口指过来的败家犬的手擒住。由于轻易就把手枪抢过来,这次反而是从仁的嘴中渗出苦涩的唾液。唯一的武器,也许会把自己杀死的手枪被夺走,卡茨的眼神却缓和下来。
这个男人的弱点同时也是最大的救赎,恐怕就是本人也没有自觉的胆怯。实际上他的剑术相当高明,可是一旦贯入杀意攻击就会变得单调。所以躲过了操作术。从刚才的枪弹中活了下来,也是因为胆怯男人在开枪时看着自己的脚边,所以从散射而出的子弹和卡茨之间拉近了距离。
「卡茨。不要再勉强自己了。」
不用瞄准就能用五十发子弹打倒对方,这种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如果想赢,只要在相隔不远时直接将枪口对准仁射杀就可以。然而,在空荡荡的自己的心中,承载着肥大的自我的男人说。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难以忍受那种惨不忍睹的说法,仁全力打在卡茨的脸上。
「刚刚把、梅洁尔弄哭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不对。她在哭泣的原因,有一半在于仁自己。对少女的苦境无可奈何的是仁自己。但是,如此痛苦的梅洁尔,至少现在,要拯救她。
被称作接近神的男人的弟弟,仿佛忘却了共感别人的痛苦的方法一般,瞪回仁。用额头接下卡茨打回来的拳头,仁顺势用正拳打在黑色外套的腹部。
「看你做了什么!你在这种地方说那种话,还能改变什么!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打小孩子,做那种事还想改变世界吗!在做什么啊。可恶,在做什么!」
在热气的煽动下,在人眼不能触及的阴暗下,仁和卡茨对峙着。同样对这个世界抱持着难以忍受的想法,却看着完全不同的未来。
「妈妈—!妈妈—!」
被摔在地板上的、同行的魔法使泪眼滂沱的站起来,缠着《人偶师》妮琳。筋疲力尽的绷带魔女,蹒跚着依靠在灼热的墙壁上。从《人偶师》的腹部,血液滴落在热量尚未退却的地板上,发出沉闷地「滋滋」声。在卡茨无差别射击中,中了流弹。妮琳,庇护著称自己为妈妈的家族腹部中了子弹。
「……快、逃。…………快逃,弗拉梅尔。」
梅洁尔退后至离开门廊的位置,所以没有受伤。圆环大系的魔法转移只要去除万分之一的极大风险,性质本身还是非常容易操纵。
留在空中的五十份弹壳,在相似链接解开的瞬间,如雨水般洒落。
随着一半灵魂被撕开般的惨叫,叫作弗拉梅尔的男人逃跑了。把梅洁尔撞开,从工事被放弃的公寓中飞奔而去。也许是被叫作「妈妈」的《人偶师》为了自己即将死去的现实令他难以忍受,又或者是由相似魔术扭曲的脑神经发生了异常。
很想去帮助梅洁尔。但是,为此需要和卡茨做个了解。仁确认握在左手中的、左轮手枪的装弹情况。圆筒中还剩五发。
「原刻印魔导师,浅利卡茨。作为魔导师公馆的专属运行官,现在逮捕你。」
「够了!不要让人家变得悲惨!!」
枪口指向浅利卡茨的仁,听见从身后传来的梅洁尔的哭叫声。
回过头,仁要来救的他的学生,脸色苍白的伫立在那里。
「人家究竟,算什么?明明需要一个人战斗。明明需要一个人战胜。明明需要证明,人家不是累赘。」
真正把她弄哭的,是仁。
突然觉得握着手枪的自己太丢人了。手里握着手枪,就表明武原仁不能用冒牌教师的表情,不能用正常人的正论激励梅洁尔。这里是拥有力量才能支配的冰冷世界,同时少女的失败也是事实。
现在,天真的魔女想用颤抖的腿站起来。为了再次,挑战围绕在自己身上的不公。在此过程中她用愤怒当作拐杖,就算未能拯救自己的仁被痛骂一顿,他又能有什么怨言呢。
「人家为了什么待在这个世界?为了什么而活着?也许老师只要人家活得久一点就能满足,但是对于魔法使来说,那种生活不叫活着!」
然而,即便如此也痛苦得难以忍受。因为在这个出生于异世界的少女面前,仁打算摆出被称作地狱的世界里的成年人代表的样子。但是,这一瞬间,梅洁尔用那只烫伤的手,握着的并不是《幸福的孩提时代》。
现在,在少女的栗色瞳眸中倒映的世界,一定是《地狱》。
†
夏日的阳光即使在厚厚的云层对面,也能照亮大地。
由于还是正午,仁和梅洁尔,不得不在阳光下直视彼此的样子。仿佛寻衅一般强烈的眼神投向世界,梅洁尔久久伫立在人行道上。仁和梅洁尔从工事中的公寓出来之后,现在,等待公馆安排的车。明明每走一步都会痛的想蹲下来,但梅洁尔仍不听劝,想用烧伤至小腿部的自己的腿脚回去。
「……对不起。刚才,都怪人家慌了。」
满身疮痍的少女,向仁道歉。为了掩盖背后的伤,仁用外套披在上面,可是那惨不忍睹的光景还是无法掩饰。
「不。让他们逃掉,是因为我太不小心。你不用介意。」
对梅洁尔的叫声给出反应的一瞬间,浅利卡茨和受重伤的《人偶师》用魔法转移逃跑了。不,至少浅利卡茨的射杀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在少女的眼前,不忍心扣下扳机。仁也是个很天真的人。
「……我才是,今天对不起。」
很自然地张口谢罪,但是少女的眼睛睁大了。
「这里成为地狱,不是因为老师的错。」
「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不应该在课堂上说那种话,多花点时间好好跟你聊聊就好了。」
《接近神的男人》红莲的力量,与弟弟卡茨水准完全不同。五十个刻印魔导师,不是用大规模魔法歼灭而是一个一个击败,如果考虑魔法战斗中存在的风险,那是完全不可能的。然而,即便只要发生冲突梅洁尔就会死,还是可以选择更加柔和的传达方式。为不知该从何说起而感到困惑,一瞬间,不禁移开了视线。
梅洁尔用烧伤的双手,紧紧抓住仁的外套。看到她的瞳孔深处如火焰般摇曳的强烈的意志之光时,猛然吃了一惊。
「不忍心看人家了?在老师眼里,人家就那么凄惨吗?」
正因为伤痕累累,绝对不会改变的、如金刚石般的坚硬和闪耀才会显得与众不同。现在的少女,宛如女王一般美丽。真希望这个被称作地狱的世界,存在着符合她、值得她去爱的地方。
然后,小魔女的手,解放了仁。
「人家,最喜欢老师了。但是人家,是女生之前首先是个刻印魔导师。」
对深刻的语尾嘲弄一般,他的学生露出微笑。虚幻飘渺,仿佛就这样消失在空气中一般的笑脸。
「……老师。」
迫使自己发出生硬的声音,她用如同玻璃一样清澈的视线望过来。
「如果人家是只猫,被撵出去之后的这些事情啦那些事事情之类的,会变成什么样呢?」
对她那极为幼稚的比喻,仁像往常一样回答「睡相很差,而且洗澡的时候会让你好好浸在浴池里」之类的话。
「不是啦。如果人家是猫,老师就是老鼠。本能会告诉自己,光是看着就非常喜欢。」
少女说着,用仿佛把食欲浸泡在嗜虐心的蒸馏酒里一般的瞳眸望着他。在残酷的人生中傲然前进的少女,现在透彻而美丽。
好想
阻止她。但是,若要求她全部表露出来,又未免太过自私。少女,并没有等待连触碰她的勇气都没有的男人。让看着的人浑身血管都震颤、让所有的一切发生动摇,让人无法触及、仿佛看开一切般利落的笑脸,面向他。
「人家,果然还是要挑战红莲•阿扎雷。」
†
再见,老师。
这些日子过得很快乐。
鸦木梅洁尔
重写了好几遍,这是字写得最好的。
从玻璃窗照射进来的午日阳光下,鸦木梅洁尔看着带花纹的空白便笺纸。心满意足地将得意之作放在桌子上。
不只是为了战胜《接近神的男人》红莲之后得到神判的无罪。如果默认了作为累赘的自己,她就会觉得圆环魔导师•鸦木梅洁尔已经完蛋了。从结果来看,她是一个手持奇迹与世界对峙的魔法使,所以不管遇到多么残酷的局面都不能逃避,必需去面对。即便让她作为一个孩子生活下去,刻印魔导师的义务也是她的一部分。梅洁尔对于老师来说是没必要的存在。魔法使的梅洁尔所期望的道路和恶鬼的老师所走的路是相隔的,不论哪一方都不能舍弃自己。鸦木梅洁尔为了维持她自己,自然要选择离别。
「这种事,应该是生活方式的问题吧。」
有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不禁笑出声来。背后的烧伤完全愈合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手脚的伤已经利用魔法加快了代谢,基本上可以忽略。梅洁尔用穿衣镜看自己的样子。说着「这样就没问题啦」,露出笑脸为自己打气。
再次对整理好的行李进行确认。更换的衣服和发带,觉得有必要的零碎东西全部找出来,塞进十崎京香的行李箱里。这个以后再还给她吧。
「不过果然还是觉得,『鸦』字没有写好呢。」
放不下心,再一次拿起道别的信。刚来这里时会写成平假名的两倍大的汉字,现在只是稍微鼓起来的程度而已。因为绊的事情跟十崎京香一大早一起出门的武原仁,一定会对梅洁尔的进步感到惊讶吧。还是说,会吃惊的是因为没有称赞过料理而最后挑战试做的饭团吗。
少女现在,准备离开十崎家。
为了甩开留恋闭上眼睛,做个大大的深呼吸。她要挑战红莲。然后让自己不再丢人。既天真又有洁癖的魔女,打开门,最后再一次转身。十崎家的二楼,是一间向南窗户的阳光很好的房间。在这里的旧学习桌前小魔女笑过,也一个人偷偷哭过,在京香用过的木床上不安地害怕过,还梦到过快乐的明天。
一呼一吸之间,快乐的,寂寞的,仿佛连接梅洁尔的种种过去一般,充实的日常记忆都展现在眼前。回想着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在告别的这个时刻才容许流下热泪。
「――再见,老师。」
于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梅洁尔的房间里,现在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