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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无援的铁锤 Outer(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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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大家都是家人了,这些小事不要在意」

自来到这里之后,她一直是这样。对于绊个人来说,生活在仁和梅洁尔身边并不会十分舒适愉快,然而她舍弃了享受作为学生本应悠闲自在的暑假生活,自己动手精心改造周围的生活环境,令其变得安心舒适。

这舒适的环境、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宁静傍晚、这一切的一切,不禁让他希望自己能一直沉浸于其中,不要再清醒过来。白金色的舞花碎片仿佛被叮铃作响的风铃声吓到了,停在空中一动不动。清脆的声音,仿佛是从风小姐那透明的裙摆中飘出的、不为人知的温柔一般。倚靠在柱子旁边的仁昏昏沉沉地站起来想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

——那个时候,仁认为自己「总有一天」能够无所不能,独当一面。

武原仁,自从父母不告而别后,他就被一连串意想不到的状况所愚弄。

从十五岁时他为了不把妹妹烧掉而停止魔法消去开始,武原仁的世界就在一点点地崩坏着。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只要踏出公寓一步,就会看到五彩缤纷的怪异,以及燃烧着大火的世界。电线杆的背面,长着翅膀的妖精恐惧地颤抖着,只要被住宅区的人看到就会化作明亮的火焰消失殆尽。走在路上的邻居太太身后,也会有全身冒火、目光凶恶的怪人们路过。而在河边被山林所覆盖的小山丘那边,更是夜以继日的喷射着巨大的火柱。在仁可以看见魔法之后,他发觉自己居住的地方是个经常有恐怖的东西徘徊的魔都。小时候曾经在那里玩耍过的街道,简直就是童话中的景象。谁也不相信他。也曾找青梅竹马的十崎京香谈过,结果京香一本正经地跟他说「仁,你是不是太累了?我完全看不见那些东西呀」

所以,中学放学回家的时候,仁一定会选择走人多的路,逃也似的拼命蹬着自行车。为了不去看那些火焰,他一路看地不敢擡头,也曾经数次怀疑过,可能真的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

一天,班里的同学们为了赶快解决掉暑假作业,聚集了班里的许多人来相互抄答案。集会结束后,太阳已经落山了,仁推着爆了胎的自行车回去的时候,在那条只有一车道宽的小路上,与一个幽灵一般的男人相遇了。这条路经常盘踞着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生物,所以平时他是不从这边走的。

男人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被已然西沉的夕阳染成血染一般的红色。个子很高的西装男注视着正在推自行车的他。

在停止了魔法消去之后,仁经常能看到许多怪异,但眼前的这个与众不同。肤色与仁他们没什么区别,更没有长着翅膀,只是个右眼戴着眼罩的四十岁普通男人。白色的帽子下面是一头金发,紫色的眼瞳中流露出一种豁达之气,表情显得十分轻佻。明明是如此普通,但他的存在却令真夏中湿热的风变得阴冷。

穿著白色西装的怪物扬起嘴角狞笑着。

「BOY。有资格被怪物吃掉的,一定是看得到怪物的人才行,你说对吗?」

男人茶色的皮鞋下面,落下了一片像是被踩烂的雪一样平坦的东西。虽然那东西只有三厘米厚,但无论是轮廓还是大小,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成年人类的样子。

——仁看出那粘附在地面上的、人类大小的黑色物体是一副已经损坏的尸体,惊出一身冷汗。

「你猜对了。作为奖励,我就来表演个正宗的人体消失的魔术(Magic)吧」

怪物扯下了右眼的眼罩。

仅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仅凭这么一个动作,就把仁至今为止所知晓的世界烧出了一个洞。此时,世界仿若一张燃烧着的自然风景的照片,奇特的、没有热度的黑烟充满四周。露出亲切和蔼微笑的面庞上,右眼窝处空空如也,从那里,一股乌黑的洪流向他奔涌而来。仁十分痛苦地沉浸在一种在被卡车撞飞之后马上又被拽了回来一样的矛盾之中,他两手乱挥、两脚乱蹬,拼命挣扎。明明睁着眼睛,却见不到任何光线,他被巨大的黑色物体完全包在了里面,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就如被大蛇吞噬的老鼠一样,本能地挣扎。就在他快要被那漆黑的巨人之手碾碎之时,恐惧于那压倒性的死亡而发出惨叫之时,光明又重新亮了起来。

怪异从武原仁观测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事?刚刚那是什么?你是什么人」

仁坐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一味地怒吼乱叫。头痛、耳鸣、视线模糊。自行车倒在一旁。仁为了不将自己最重要的人烧掉而一直练习着关闭魔法消去,但是在他被拽进无尽的黑暗之时,已经想不了这么多,本能地解放了魔法消去。正是这一举动救了他一命。

「拥有魔法消去?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用出来?糊涂虫吗!?真是罪孽深重。虽然不知道是谁训练的你——」

然后,想要杀死仁的怪物愕然呆站在那里,用手捂着戴回眼罩的右眼,叹了一口大气。他习惯性地随手去扶一下帽子,却不知道帽子已经掉到地上了。

「确实。凡事都要有个开始。但是这是何等糊里糊涂的傲慢啊?啊啊,你是有史以来最大的白痴————哟。怎么——会有这种事的,这真是搞笑界的杰作哟」

金发的中年男子笑个不停,肩膀不住地颤抖,没有戴眼罩的左眼都已经笑出眼泪来了,他以此来表达自己对眼前状况的匪夷所思。这是武原仁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大笑。

「BOY,我叫做王子护豪森,在一个名为魔导师公馆的机构工作。」

中年男人唰的一下把地上的帽子捡起来,然后递过来一张名片。仁生来第一次接到别人递来的名片,名片上写着从没听说过的机构名称。

《文部省 文化厅 魔导师公馆 专署运行官 王子护豪森》

对于当时还是中学生的仁来说,收到这种像是来自大人世界的邀请函一样的东西,稍微有些兴奋。但与此同时,他又意识到自己刚刚差点被机构的工作人员杀死,变得有些胆怯。

「你将来一定会有事来找我的。我先把联系地址给你,免得到了「那个时候」迷了路东奔西走找不到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

理性被恐惧所碾碎,仁厉声问道。而男人却从容不迫地回答他。

「在不远的某一天,我的所有同胞大概也会问你相同的问题吧。《真正的恶鬼(True Demon)》哟。我们是业已腐朽的神话之主宰,魔法使」

仁与王子护相遇的那个时候,是他已经开始有些疲于与妹妹两人生活的时候。在暑假中,他一直没办法好好出去玩一番,这些他都在默默忍耐。

所以,仁在自己可以的罪恶感可以容忍的范围内,每周只有一天,会自己跑出去玩。每次都是以到朋友那里去一起学习为借口。所以每次回去的时候,都会因为撒了谎而感到心虚,要在公寓门口仔细地调整好呼吸。

「我回来了」

他总是在回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将声音传到最里面的屋子。

在他与王子护相遇的那天,也是这样。为了忘掉那个自称是魔法使的男人的事情,仁想方设法地把摔坐在地上时弄脏的牛仔裤弄干净。里面的房间并没有传来舞花的回应声。别说是回应了,太阳早已落山了,里屋却连灯都没有打开。从暑假开始,妹妹的状况就急转直下。不只是身体,就连心灵都开始偏离他所知道的人类应有的样子。

「我回来了,舞花!你在吧?」

仁大踏步地跨进了起居室,见起居室里没人,又径直向着舞花的房间走去。里面的房间被紫色的夕阳余光照射着,仁站在拉门前面再次调整了一下呼吸。不管是白天出去玩耍的喜悦,还是本应快乐悠闲的暑假,通通抛到脑后,集中精神一次又一次确认自己的魔法消去是否确实关闭。就如同在深海海底中一直屏住呼吸一样。

「我进来了啊」

仁啪的一下打开拉门,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上百只的萤火虫于空中乱舞。那些泡的颜色已经不仅限于白金色了。无数可以随意变换颜色的魔法在空中飞舞。简直就像在暗无天日的深海中自行发着光的深海鱼群一样无穷无尽。那些玻璃球大小的魔法泡,探知到了仁的到来,全都逃到了天花板的角落里,聚集了起来。

裹在被子里的应该是妹妹。她本人没有起身,而是让一个魔法泡飞过来,弹到仁的额头上。与此同时,舞花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

仁并不喜欢这种感觉,默默地咬紧牙关。妹妹的魔法每天都在进步,相对的,她也在一天天离人类远去。明明是舞花误入歧途,但从现在这种情况看来,仁这个正常人类才是不完备的、多余的人。

「好好用自己的声音回答。别偷懒」

「哥哥,你的手碰过自行车的链条了吧,满手黑油啊」

看

妹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仁刚想去掀开她的毛巾毯,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做。虽说魔法泡在发着微弱的光,但普通人在如此微弱的光线下是无法分辨出颜色的。所以说,用魔法置换掉了自己身体的武原舞花、只要走到外面就会被烧尽的舞花,已经不属于普通人的范畴之中。如果将魔法消去这件事置之度外,单从能力上来说的话,她已经远超人类。妹妹已经不需要什么电灯了。

他打开了电灯,将这些飞舞的神秘萤火贬得一文不值。

「晚饭还吃外卖匹萨吗?」

「今天不想吃晚饭」

穿着睡衣的舞花横倒在被子上。见妹妹这一如既往的生活,他希望妹妹能一直保持现状,能够一直被哥哥宠爱着。为了表达这个愿望,他脸上一直挂着笑容。由于一直在练习关闭魔法消去,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什么痛苦。此时自己的表情应该是那个在舞花面前的哥哥的表情,一如既往。

「不想吃啊。那我给你留一半,肚子饿了的话就拿去吃」

但是,他的笑容究竟是装给谁看的呢,仁当时不清楚。是给已经不用吃饭也能生存的妹妹看的吗?还是说,是给日渐跟不上妹妹节奏的自己看的吗?

第二天,舞花仍然躺在自己的屋子里。

早饭也没有碰。白天的气温已经上升到了三十四度,就算是到了夜里也非常闷热,然而,妹妹一滴汗都没有出。

「今天晚饭要吃点什么?」

「不用了。不想吃,哥哥自己吃吧」

她躺在闷热的被子里,用一副「啊啊真是拿这个人没办法」的表情擡头看着仁。

「我没事的。我这样才是正常状态」

感觉舞花缺乏活下去的意志,仁担心得不得了。从小就体弱多病,放弃了一切运动。没办法出去,所以也没必要化妆打扮。父母失踪,开始了现在的生活之后,需要花钱的娱乐活动也全部忍着不做。而现在,就连吃东西也不需要了。

「傻瓜,就算肚子不饿,但是吃东西是因为好吃啊。像你这种一味的热衷于魔法,在跟家人聊天的时候,不就没有共同话题了吗」

「……是啊。有没有钱无所谓,但对一切都失去兴趣的话,就结束了呢」

最喜欢冰激凌了的舞花终于肯起床,向冰箱走去。

仁松了一口气,安心地在一旁看着妹妹笑着挑选冰激凌的侧脸,冰箱里的那些都是他为了这种时候而特意准备好的。他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人的奇迹力量。他能做到的,只有屏住呼吸。

「好想跟京香姐姐见面啊」

舞花咬了一口冰棍,忽然说出这么一句。然后,她看了看自己站起来之后已经略有些女人味的身体。

「嗯,应该差不多可以了」

伴随着哗啦哗啦的响声,舞花自己屋子里的那条毛巾毯像是一只巨大的鼯鼠一样滑翔到她的面前。她让「泡」帮她取过来。

「好,我到京香姐姐那里去转一圈!」

妹妹就这么光着脚从玄关飞奔了出去,将还没回过神来的仁独自留在了玄关。随着一声轻到令人放松警觉的声音,公寓的门关上了。这是自搬到这里以来,妹妹第一次不在这个房间里。

恐惧与空虚占据了仁的大脑,感觉肺都要从身体里被拽出来。大叫与悲鸣的冲动已经顶到了喉咙处,他凭借最后一点理性将其忍住。如果大喊大叫的声音把周围公寓的住户引过来的话,妹妹毫无疑问会死掉。

仁的腰腿感觉使不上力气,连滚带爬地追了出去。

外面是宁静的夏夜,如被封印在结晶之中一般的死寂。也许是月光的缘故,让昏暗的街道看起来像是一个魔法世界与他所知的现实之间相互混合所形成的离奇混合体,非常可怕。被夹在黑夜与暗夜之间,他充分认识到自己的渺小,是个稍有不慎就会被暗夜所吞噬掉的弱者。

武原家的公寓与十崎家之间的距离,就算是在这种黑夜中,走过去也用不了三分钟。绿色的小鬼从盖着水沟的水泥板缝隙之间探出头来。现在这种时间不会被邻居们观测到,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舞花!」

妹妹为了不让那些能够将魔法烧尽的视线直接观测到,用她那面大浴巾把自己从头到脚包住。简直就像妖怪一样。

「哥哥,你看,这是个好主意吧」

裹着浴巾的妹妹朝仁挥手,简直就是个可憎的妖怪在摆动着身体。

玄关的门打开了,屋里的灯光照了出来,站在玄关的,是对武原兄妹来说十分特别的一个人。虽然她现在穿的只是T恤加牛仔短裤这种普通的装扮,但对于那时的仁来说这已经非常耀眼了。十崎京香是年长他们一岁的青梅竹马,对于父母经常出差的仁他们来说,她就是他们的亲姐姐。仅仅十六岁的她就已经完成了从可爱到美丽的这一蜕变,武原兄妹为她感到骄傲。她一直将乌黑飘逸的长发束成单马尾,舞花也学着她将头发束起来。

「仁,你一只脚上穿的是舞花的凉鞋吧」

仁把左脚上穿着的粉色凉鞋塞给光着脚的妹妹。京香一如既往、毫不在意地将视线转向她注意的地方。

她皱起细眉,诘问起仁来。

「小舞花你这样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没关系!没关系!真的已经好了很多了。虽然被视线看到还不行,但只是说说话的话没问题」

就在妹妹说话的时候,从浴巾里燃气了没有热量的火焰。就在舞花的声音传达到她最喜欢的姐姐耳中的那一刹那,毛巾毯中瞬时燃烧了起来。喉咙、肺部、舌头都开始受到魔法消去而燃烧起来。

「仁——」

「好久没来过了,你就对她笑一笑吧」

舞花已经寂寞到就算说谎也要逃出来见京香一面。仁一厢情愿地希望妹妹能够看到姐姐的笑容。但舞花大概害怕自己的眼球被烧掉,并没有直视京香。

「京香姐姐。你能暂时转过身去吗。我现在没法安心地看京香姐姐的脸」

妹妹一直说,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之类的梦话。那个『总有一天』到底是下个月,明年,还是说十年之后呢,仁和京香都不知道。所以,他觉得,如果能让今晚成为一个回忆,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就算让妹妹变成披着毛巾毯的妖怪也无所谓。

青梅竹马很为难地看着他。无所不能的京香一直是仁憧憬的对象,这样认真地什么也不说,而且还是这样面对面,让他感觉非常不好意思,于是缩到一边默不作声了。此时,他肯定已经尽情地将她作为青梅竹马深深地刻在记忆中。

「哥哥,为了配得上姐姐,你要加油啊」

说完,舞花弯下腰猛烈地咳嗽起来。京香不知所措地回了一下头,这时,裹着妹妹的浴巾前面正敞开着。

仅仅一瞬间,舞花的身体就燃烧了起来。所有的细胞,都迸发出橙色的火焰爆炸开来。

仁最重要的东西,正在被无声无息的火焰侵蚀。仁在千钧一发之际抱住妹妹,通过手上传来的触感,可以判断她融化的皮肤已经和肉完全分离开了。

「舞花?」

仁已经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了。妹妹在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嗽的同时,裹在浴巾中的身体又不知是哪里爆出了火苗。由魔法构成的身体正一点点崩坏。那『总有一天』会到来的幸福不会到来了,所有事情都会如现在这样糟糕,仁心灰意冷。

「对不起京香姐姐。忽然擅自决定说要过来,是我太任性了,那我先回去了」

然后,绝望的仁扶起已经无法靠自己站起来的妹妹。

京香的父亲是武原兄妹父亲的挚友,也是告诉他们魔法相关事情的十崎理五郎叔叔。所以京香是知道魔法相关的事情,以及舞花现在的状况的。她也知道自己刚刚的那一瞬间的视线究竟引起了什么结果。

京香为了让舞花打起精神来挤出一丝笑容,但眼中流露的却是想要一拳打飞命运之神一样的眼神。

「……加油。等下次,一定要实现和小舞花一起去买小饰品的约定」

然后,十崎家玄关的大门关了起来。这是门另一侧的京香在赶他们走,而她自己,正身陷于不安与自我厌恶之中。

仁一边帮她盖上毛绒质地的布,一边看着这个与妹妹身高相同的毛巾毯怪。

「……失败,失败。……自以为完全掌握了魔法,应该能在身体被烧掉的同时再制作出一个来的」

舞花的哭声,与他记忆中的毫无二致,从小到现在已不知听过多少遍。所以,仁摸了摸她的头,掀开一点遮着她脸的毛巾,看着她的脸,一如既往地安慰像小孩子一样哭鼻子的妹妹。

「没关系的。只要努力肯定会进步的。肯定会一点一点进步的」

小时候,总会因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哭泣,摔倒擦破手啦,寂寞无聊啦之类的,这种时候,像

这样哄一下她总是很管用。

「哥哥。『总有一天』我能变回那个能够走到外面来的我,可以变回去的吧」

他不配做哥哥。他没有意识到过,潜于深海海底屏住呼吸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最痛苦的人,应该是无法外出的舞花才对。之所以一直在昏沉的病床上练习魔法,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熟练地使用魔法制造出一个无论被谁看到都不会烧掉的身体,取回自己本应拥有的正常生活。

「绝对能出去的。明明拼命努力过了,要是这都无济于事的话就太奇怪了」

明明完全不知道除此以外应该说什么,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说着安慰她的话,自己心中的不安在黑夜中飘散开来。现在在他身旁的,不是什么即将前往未知世界的魔法使,而是他最最珍重的妹妹。但他现在究竟该如何帮助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要是在碰到谁的话就危险了,还是先回公寓去吧」

妹妹的手如同被烧伤一样肿起水泡。

「哥哥肯定也不喜欢我一直这样,也想跟普通人一样出去玩吧」

舞花在浴巾中猛烈咳嗽起来。仁想对她说没关系的,但又怕这话说出来像是在敷衍一样,于是什么也没说,只是隔着这厚厚的毛巾毯紧紧地搂着妹妹。搂着妹妹的时候,感觉她比平时变小了一圈。他觉得不这样拥着她的话,她就会渐渐融化并离他而去,仁不自觉地咬紧牙齿,咯咯作响。

出门时的活蹦乱跳简直像是虚幻一样。仁把左脚上的凉鞋给了妹妹,而舞花的右脚仍然光着,两个只穿了一只鞋的人在入夜的街道上相傍而行。在他们走到一个已经看不到十崎家灯光的地方时,舞花停下了脚步。就算仁牵着她的手想向前走,但她却仿佛是放弃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站在那里止步不前。

「我要是死了的话,身体就会变成那些泡吧。这样一来也不会留下遗体,也不用给别人找麻烦」

一股无名的悲愤涌上心头,仁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

「怎么会死呢。你是魔法使吧。魔法使不是无所不能的吗,怎么会死呢」

看着眼前放弃了一切的妹妹,仁变得不安,摇摆不定的眼神中,不争气地泛起了泪光。人一旦放弃,就很难再重拾坚持下去的勇气。她在放弃之前,究竟与痛苦战斗了多久多久啊。

「对不起」

仁紧紧地将困惑的妹妹拥在胸前。厚重的浴巾里面,有血渗了出来。

「流血了啊。让我看看」

「……不行」

她用手紧紧握着浴巾作为自己微弱的护盾,手上的皮肤卷了起来,可以看到鲜红的血肉。就算去看医生,也会在看到的一瞬间被烧尽。那舞花究竟要如何才能治好这受到魔法消去则会崩坏的身体呢。大概仅凭妹妹一人之力是不可能的了。从她用魔法来置换身体开始至今,还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症状。

「不是的。用魔法置换身体一直是这样喷血的,只是以前我都是趁着哥哥去上学的时候才做的」

仁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无言以对。

「这副身子早就已经撑不住了,现在只是用魔法支撑着而已,把腐烂的部分用新的替换掉来蒙混过关,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什么心理准备,完全是谎言。她细长的手臂明明正在发抖。

仁和舞花其实都明白,徒劳之事,无论如何努力,也是徒劳。

但就算这样,为了这个说着善意谎言的妹妹,即便是孤注一掷也希望她能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就算上百个拼命努力的人中只会有三十个能得到回报,他也希望自己的家人能是那三十个人中的一个。

仁的口袋里放着一张名片。名片上所写的地址,距离这里骑自行车不到五分钟的路程。而且那个地方从这里就能用肉眼看到。就是那个一直像火山一样喷吐着冥火的小山丘。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但只要到了那里肯定还会有一丝希望。

所以,仁跑到公寓的自行车停车场,将自行车推到小路这里。

「来坐后面」

披着浴巾的妹妹站在那里踌躇不定。

「我们去魔法使的地盘。那些家伙应该能治好你的病的」

仁一想起王子护脚踏尸体的样子就感觉反胃。那个怪人要是向他们索求东西的话,肯定不会便宜。

毛巾毯怪摇了摇头,头发与毛巾摩擦的声音让仁停了下来。

「不用做这些事情了。……我想过了。我的存在,肯定是某个人做的梦。所以,被别人看到的话肯定就会消失」

「哪有这种事!」

他愤怒了。因为自己不中用,因为妹妹是这样的体质,因为这个世界会将魔法烧掉,因为这一切的一切。

「我们本应过得幸福的!本应可以的!!」

仁紧咬着牙齿跨上了车座。依然是毛巾毯怪装扮的妹妹坐上了车后架,双手紧紧绕住仁的腰。虽然她连前面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相信他。

仁开始蹬自行车。

仁他们公寓附近的地势稍微有些低。虽然没什么名胜古迹,但根据规定,不能建造高于五层的建筑。而且附近的道路狭窄弯曲,视野不佳,过五个十字路口就是距离国道很近的大路,行驶也很方便,所以汽车都从那边走,这边的道路到了夜里鲜有车辆通行,略显孤寂。

「哥哥你闯红灯了」

明明没有汽车会走这里,还在这里放了个路灯,所以毫不犹豫地闯了过去。这辆坤车,是从与父母同住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家里带过来的,现在它的脚蹬正吱吱作响地从这些令人怀念的小路中飞驰而过。

突然,随着呼地一声,仁忽然觉得脚下踩的车蹬变轻松了。回头一看,毛巾毯掉在了住宅街的路上,那路旁的好几家都亮着灯火,毛巾毯距离他们越来越远。

「对不起,不小心弄掉了」

没办法继续装浴巾怪的妹妹有些调皮地说道。在失去毛巾毯的那一瞬间,因为魔法消去,脸也好、头部也好,凡是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全都灼伤了。马尾辫也散开了。小兔子的睡衣上全是血。

就算如此,妹妹已经有半年没有出过门了,现在她迎着风,正眯着眼睛享受着这种感觉。

「月亮真美啊」

八月的夜空中,大朵的白云从圆月面前飘过。沐浴在青白的月光中,舞花那烧伤的眼角流下一滴眼泪。

被人看到就会被烧尽的妹妹,把脸埋在仁的背后。

「我不会再给哥哥添麻烦了!总有一天,我要自立!!」

从背后传来的温暖,让仁重新感到,自己是个男子汉。

「别在意这些!我们是兄妹啊!!」

仁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拼命地向前瞪着自行车,不让舞花看到自己的脸。

那些话果然还是太让人难为情了,体内莫名其妙地迸发出一股热量,被这股热量所驱使,他马不停蹄的在空无一人的夜路上疾驰着。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想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等到了明年夏天,哥哥和我都会比现在幸福么?总有一天,大家能谈笑着回想起现在的这些事情吧」

仁不想再让舞花体验这种放弃一切的绝望感。当时处世尚浅的仁决定,就算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是一条不归路,也要走下去。

所以,伴着车轮唰啦唰啦的声音,仁斩钉截铁地说道。

「总有一天,一定能实现」

到了魔导师公馆之后的事情,仁一直想不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魔导师公馆本馆的玄关大厅里,那个名为王子护豪森的穿著白西装的怪物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们。他仿佛是在声明好戏即将上演一样,装模作样地摘下帽子。他如同一个已经在舞台上精疲力尽的小丑,却还下不了台,只能摆出小丑面具般的笑容。

「——所以我说过,你肯定会来我这里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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