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炼狱的虚神 下 第三章 背负刻印的魔导师(2/2)
预定的时间一到,怒号阵阵,希望杀掉红莲・阿扎雷从而获得自由身的罪人们向他那里蜂拥而至。
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人群中,红莲向着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队伍举起了手。受恐怖驱使的刻印魔导师们停下脚步,在被挨打之前先发制人打出一击。
认为第一击是射往别处的其他的魔导师们,为自己的幸运而感到高兴的同时,将奇迹的力量化成箭或枪的火焰。
红莲挥动了擡起的手。一瞬间,被选中的魔导师们察觉到,红莲毫无征兆地转移到了自己的身后。不,错了。应该说是他们被强制转移到了能为红莲做挡箭牌的位置上。
诸如疾风、钢铁般的暴风、火焰、翻滚挣扎的蛇等这些个概念魔法,承受得住的人只能说是太幸运了。但是,要说比这更幸运的人,那便是将聚集起来的力量转化为防御魔法的魔导师。
被抛到同伴的射程之内的刻印魔导师们,被灼热、冷气、亦或是残酷的龙卷风毫不留情地撕裂开来。其中有一半的人,明知道这是自相残杀却已经无法停手;而另一半的人觉得,顺便搭上红莲一起送上西天就赚到了。
当肆虐的狂风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砂子上已经躺着近十人的尸体了。明明直接受到了数十名刻印魔导师的魔法攻击,《接近神的男人》却毫发无伤。正如先前接住了《三十六宫》之一的《九位》一齐射出的一百二十八条的自由电子雷射束时一样,令人绝望的防御。这是将自身周围的空间,相似为尚未发动任何魔法的空间,从而抹消力量的衰减型防御壁。
罪人们的停手了。并不是出于袭击同伴的罪恶感,而是害怕自己成为下一批受害者。
没了士气的一团、七名的刻印魔导师,心口的内脏器官被相似银弦(魔力)相互连接了起来。随即红莲手臂一挥,与法衣袖子上的扣子「相似」的所有棒状东西被揪下来,宛若横扫的暴风一般撕裂整个战场。实际上,高位的操纵术可以通过操纵「较小」的东西,发挥出跟操作对象的大小比例成正比的巨大力量。就好比红莲让两厘米的纽扣移动了50厘米,那么银弦另一端的长达2米的竹竿就会移动50米。刀枪剑棍,在不自然的飞舞的钢铁疾风下,被银弦相连的命运共同体们有的使用魔术来保护自身,有的靠着躲避逃过一劫。除了那个被晾衣杆的旗帜贯穿胸口的男人。随着激烈的痉挛,七个人的心脏上也都「相似」地开了个洞。
开战不过一分钟,《协会》方面的损失就达到了一成。所以《无双剑》赛拉・芭拉德径直冲了上去。如果现在不打断红莲的攻势的话,这场战斗就会束手无策的告终。
坚挺的乳房微微晃动,飞一般向前奔驰的塞拉的身后,宛若斗篷的巨大黑影慢慢延伸开来。从境界面找到《魔力》,并操纵其性质的炼金大系的《化身(Avatar)》。那是根据魔法使的意志改变其外形的另一个自我境界面,即《圣别的化身(Avatar•Ruin)》。
塞拉身上伸展至数十米长的斗篷,向犹如太阳般向男人发起进攻。
「咻——」
随着全力一击,《圣别的化身》在高度一点二米的地方制作出境界面并水平斩去,红莲•阿扎雷躲开。他知道防御魔法招架不住,像这样逃避攻击还是第一次。
缩短了距离交换位置也没用,只要让他招架不住就可以。醒悟了这个道理的刻印魔导师们,扬起沙尘向红莲杀过去。《无双剑》打头阵,罪人军团随之跟过来。赛拉・芭拉德确实是个将才。
部分流弹向塞拉的后背袭来,她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用黑色的斗篷(《圣别的化身》)击落。
仿佛赞赏众人的奋勇一般,红莲灰色的眸子中第一次有了笑意。
「光是防御同伴的攻击就忙不过来了吧。」
「这样就足够了。」
《无双剑》毫不在乎地回答道。
闪光迎面一斩,从地下到天上,连同红莲的影子这个世界仿佛都被竖着一切为二。
无限伸展的苍蓝光剑,一直燃烧至云端才消失。这是因为被地平线另一端的恶鬼观测到,引发了魔法消去。
「我也还太嫩了啊,一时兴起玩过火了。」
塞拉这般告诫自己,并将被魔炎烧尽的魔剑再度构成。
沿着中心线正好被斩成一分为二的高位魔导师,瞬间变成了沙子。不,那是渐渐被风吹散的精致的沙像。这只不过是相似之物与自己的位置交换,也就是发动相似魔法的转移术时残留下来的产物而已。最强的相似魔导师红莲,可以在落脚点构成一个自己的相似物,强行调换位置。
右手上的魔刃不仅是《无双剑》这个称号的由来,还是拥有剑的外形的《圣别的化身》。塞拉的义弟《大气泳者(AirDiver)》是将接触到身体前方的境界的气压上升,身体后方的境界的气压降低,并同时操纵这两者性质,使之得到浮力,从而能在空中自由飞翔。只要身体的境界可行,即便是作为术者另一个身体的《化身》,也是能同时发现多个功能。
「《无双剑》赛拉・芭拉德……参上!」
能够自由控制距离的无双剑,以疾风般的剑速追上红莲。沙像被劈开,红莲再次利用相似魔法移动位置,转移到了数十米开外的地方。
魔刃没有重量也没有刀锋,通过「控制跟境界相接触的东西的性质」,可以切断任何东西。由于没有实体,连剑鸣声都没有。红莲为了紧急转移而数次设置出和自己相似的沙像,却又瞬间被《无双剑》从一端切开了。
但是被全裸的魔剑士紧追不舍的相似的王者的脸上,没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化身》这类魔法,不是大肆宣扬着使用的招术。」
理解的瞬间,刺骨般冰冷的强压过来,为了弄清楚杀过来的刻印魔导师们悄无声息的原因,塞拉回头看去。仰望她的臀部的沙漠上,后背的「刻印」擅自被银弦连在一起,尸体累积了好几层。相似大系的《化身》——《原形的化身(Archetype・Avatar)》是根据人类为「神的似态」,故而原形相同的所有人都是相似的。通过这样的观测,将他人强行与术者相似。红莲强行将刻印魔导师们的血流与自己同步,导致魔导师们或是脉率不齐,或是引发休克,最终使心脏猝停。
「应该都听说过相似大系中的神经操作之类的吧。发展多方面体系的这个《化身(Avatar)》,若是发挥到极致,便是可以控制人类的「接近神的力量」。」
因毫无人道的死而怒火中烧的无双剑,被拦在红莲的跟前,就好像不停地击打铁壁一般。女人渐渐发觉,肩胛骨附近裸露出的肌肤已经渗出汗水。几分钟之前刚刚展示出握在右手上的无双剑时,确实让红莲没法受到魔法防壁的保护,不得已向后撤退。但这优势在短时间内就被打破了。
「……明明都是人类,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这正是被称为《接近神的男人》的原因啊。」
红莲猛伸出握紧的拳头。明明已经躲开了,但就像第一次遭遇的时候那样,塞拉因直击内脏般的强烈钝痛感而缩起了身子。红莲将自己的手与塞拉的胸部骨骼组织用相似弦相连,握紧的拳头让骨骼变得弯曲,从而压迫了内脏。这种理论上百发百中的招数,正是《原形的化身(Archetype・Avatar)》的一种形态。
「……快……逃」
就在红莲打算给塞拉最后一击时,神和瑞希用《气》组成的蔷薇藤蔓,封住了红莲的动作。
想必在场的刻印魔导师们,如今谁都很清楚与红莲的力量差距有多大。但每个人还是在不断的接近他。
就像是被名为《接近神的男人》的太阳的引力吸引,漆黑的宇宙中漂浮着的星尘为自焚而飘落下来一般。原先共有十五人的《人形师》的「家族」,现在只剩下连足球也踢不成的人数了。就在刚才,变成棒球队了。那面洁白的旗帜,渐渐染上了血污,每当举旗的兄弟死去都会有人换上。弗拉梅尔迷了路,像孩子一样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在成群的刻印魔导师的尸堆中寻找「家人」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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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护豪森用清澈的目光,远远地鉴赏着这场正在进行中的惨剧。
「着实有协会的作风,想凭借压倒性的人数从正面击溃对方的战斗方式,真是让人不悦。……不过,这些对于《公馆》来说,都是诱饵而已哦。」
就算召集再多的刻印魔导师,统率战斗力的杀戮战鬼——专属运行官只派出神和瑞希一个人的现阶段,说明魔导师公馆的本意并不在于正面战场。如果红莲对地狱的战斗了解的话,想必他也会想到这一点的吧。
红莲似乎没有在这个战场上苦战过,战术意识十分薄弱。如果想打败这个超人,突破口只有那里吧。
「请注意看。「他」一定藏身在某处。掌握了以最有效率的方法打倒魔导师的他,可是我得意门生哦。」
对站在身后的男人这样夸耀道。王子护那只没有用眼罩覆盖的左眼闪耀着喜色,似乎是发自内心的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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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狂风堆积起来的沙丘,仿佛就要风化了一般一层层地剥去沙尘。武原仁就趴在沙丘的背风坡上,端好狙击用的来福枪(雷明顿M700PSS)准备射击。隐藏气息用二脚支架支撑和固定枪口,等待着捕捉到红莲•阿扎雷的那一刻。距离是一千一百米左右。
已经有两百人中的一半以上变成尸体。《公馆》毫无隐瞒地向全体刻印魔导师告知了红莲的实力,并对战争的危险性发出了警告。可结果却是这样。不过,其实刻印魔导师会在三年内死一半。一年大约一百人,其中有一半会变成连尸体也无法辨认的肉块或是灰烬。所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不可思议的光景。只不过是原本分开着的死亡,如今纷纷聚集到了这场战斗上罢了。
背负着同样刻印的已死之人与未亡之人中,武原仁怎么也找不到梅洁尔的身影。这是应该高兴的事吗?眼前让人无力的凄惨光景让仁觉得麻木,不知该作何感想。唯一确定的是,对于协会阔气地浪费大把生命而感到愤怒的,呼之欲出的怒火。
仁从瞄准器的狭小窗口口中看见,应该被狩猎的猎物红莲•阿扎雷也暴怒不已。只要是人,有些场景会不由自主地让人义愤填膺。这不是光凭人数就能打发的对手,想必制定计划的幕后者们都是明白这一点的。然而,主导了这场惨剧的《协会》首脑们,明明拥有超越者般的实力,却躲在安全的地方不肯露面。
红莲的身影,又从瞄准器狭小的视野中消失了。为了和《无双剑》之间保持距离,红莲又一次转移了位置。仁追随着全裸的女剑士的身影搜索目标,重新用枪口瞄准。焦躁不断灼烧着仁的内心,不安顺着他的背脊匍匐而上。魔法使会将观测到的世界的法则强行引导,所以在这个红莲的舞台上就如同身处相似世界一般,形状相同的东西会被魔力银弦连接起来。每一秒钟,都会有几个与梅洁尔一样拥有「刻印」的魔导师,在魔力银弦的连接下死去。若不能一发命中,面对有所警觉的红莲,不会再有第二次狙击的机会。但是接近神的男人的性命全搭在这个扳机上的感觉,让脑干不断分泌出沉积已久的愉悦。仁抑制着紊乱的呼吸,失去梅洁尔后便坠入了黑暗深渊的他,变得极度渴望烟草。并不是因为这个世界是地狱,空气里才会迅速充斥着不合乎常理的好战因子。用来福枪瞄准别人还拿出冒牌教师特有的常识来说教什么的,仁并不是那种合格的伪善者。
由于人性本善,《接近神的男人》终会败北。那份强大的自尊心,那份对刻印魔导师的处境感到愤恨的怜悯之心,以及抑制个人情感的决心,背负着这些独自一人面对强大又狡猾的敌人,着实过于沉重。回顾越狱事件中红莲的举动,就可以看出老奸巨猾的《协会》早就看透了红莲的行动模式,利用他的双生弟弟卡茨设了个圈套罢了。
仁现在就像回到很久以前,回到完全没想过会成为冒牌的小学老师的过去那样,使铁质的枪身,机关部件,枪把心神合一。
枪身被阳光晒得滚烫。虽然这把枪不会因为热胀冷缩而影响射击的精准度,但仁还是想早点解决掉。因为他很清楚,如果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中发现了梅洁尔的尸体,是绝不可能成功狙击的。
该怎么办才好……面对烦恼不已的自己,「别再迷茫了!别再碎碎念了!在这样下去,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吧。」仁暗自恐吓道。
犹如太阳般的男人停下脚步,使用防护壁抵挡住了《圣别的化身》的攻击。仅一击《原型的化身》就让塞拉毫无还手之力的红莲,想必对自己的防御魔法拥有绝对的信心,所以才会在那一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在这一刻扣下扳机,能否击落那轮太阳?
只有仁深信,可以击落,可以让一切都结束。
凭着应该就是这里的直觉,仁扣动了扳机。与此同时,仁发动了之前一直没有使用的魔法消去。
以沙丘的背脊和瞄准器的视野为支点的一条、打算以惊人的气势将红莲吞噬的魔炎在沙漠上飞驰。捕捉大型猎物时才会使用的来福弹(300Winmag)因为重力吸引稍稍有些偏离了原来的高度,但它还是以超音速赶超时间贯通了炎之轨道。在彻底消去感知魔法的同时,子弹到达了红莲•阿扎雷。
接触防御魔术第一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二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三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四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五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六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七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穿透之后,接触第八层——由于观测了反应,发动魔消去——贯穿
两百多名魔导师的魔法攻击还没触及就被防御掉的衰减障壁、还有制止无双剑的攻击的多层障壁,在超音速子弹和通过瞄准器进行的、恶鬼的观测行为引发的魔法消去下瓦解,一瞬间彻底射穿。
从虚空中突然降临的魔炎在飞驰,魔法被消去的同时超音速的来福子弹不留任何机会便将魔导师致于死地。《沉默》这个称号的由来是——无论是犯罪者还是魔法高人,死亡的沉默会比枪声更早到来。
红莲的心脏被击得粉碎,碎肉从背后迸裂出来。他的肉、他的骨骼、他的血液内脏,全都散成一团泥沙。
在粉碎的沙像身后大约一米处,红莲呆站在那里。
犹如在坠入死亡深渊的过程中,一只手好不容易抓出了断崖一般,《接近神的男人》的脸色让人产生了他已经死了的错觉。
仁的身体还没等大脑下命令,就开始着手装填第二发子弹。状况已经理解了。并不是子弹射偏了,而是借着沙漠上的雾,男人在下一个瞬间迅速向后移动了一米。也就是说,红莲在防御魔术之下,还准备了一个能让自己的身体瞬移的魔法作为最终防线。况且还使用会让东西失常的魔法把水滴结成雾来削弱仁的可视范围,再从这绝对安全的雾里面发动转移魔法。
但是,就打算用第二发子弹问候红莲时,这回轮到仁的脸上毫无血色了。地动山摇,比他潜伏的沙丘更高的沙之海啸席卷而来。
像红莲这种级别的相似魔导师,只需要简单地挥动一下胳膊,与粘在衣服上或是在皮肤上的沙子相似的沙粒都会听命于他。但是,就算再怎么奋力推动一米的沙子,也不可能短时间突然成长为那种沙浪。红莲•阿扎雷把最初移动的沙之波浪,进一步和这片沙海中的沙粒用相似的银弦连接起来了。就这样,通过概念魔法使这个过程自动化,原先被操控的沙子移动的同时,以被操纵的沙子为起点,与银弦连接,强行牵引等量的沙子。这种滚雪球式的增长方式最终会带来犹如拥有生命的山吞噬渺小的人类的结果。这已经不是单凭一个人的魔法消去就能解决的问题。
「与障壁的联合运用么?我们也移动吧!」
作为前兆的尘埃的飞沫与紧跟其后的沙之海啸模糊了视线,仁已经看不清对面的战场了。沙丘因震动而坍塌。打算转移位置的仁,回头看了看把他带到这片沙漠上来的魔导师。
《协会》派遣的魔导师已经消失了影踪。看来是擅自逃跑了。至于没有察觉到消失的气息,大概是在仁的第一发子弹没有得手,准备装填第二发子弹的时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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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如冥府之门紧闭的声响,大地訇然恸哭。
待沙之海啸平息之后,大地上只留下了红色的新沙丘。在这个地方不会发生损坏。只会让一切都掩埋在沙漠之下,或者是风吹雨打下风化而已。
鸦木梅洁尔在不知是耳鸣,还是头痛,又好像脑袋被几根针扎了一般的麻木之下,连站着都很吃力。跌坐在地上的她,发现水珠像雨水一样滴落在地上,静静的渗进了干涸沙子里。是眼泪。
「不愧是《地狱》——。虽然已经通过文献有所了解,但没想到真的会在这里撞见沉默的恶鬼。」
本应不存在恶鬼的沙丘上突然出现了魔炎,这说明那里有能自由控制魔法消去的恶鬼、梅洁尔的老师在。如今已被沙子吞没的那片沙地,没有任何会动的生物。仿佛世界被糊上了一层白膜似的,一切都变得十分遥远起来。
眼眶发热,连睁开眼睑都变得非常困难。
饱经锻炼的肌肉骨骼、有曲线美的脂肪暴露在阳光下,任由烈日曝晒的半裸者占多数,也有少部分人是全裸的。他们全都死了。风的呼啸宛若看不见的野兽的嚎叫,从这个无神的世界的某处来,乘载着灵魂去往远方。
「我……、妈妈喜欢的人……」
以红色和白色相交的旗帜的、旗杆作为拐杖的刻印魔导师,拖着步伐冲向红莲。沙子贪婪地吸吮着鲜血,因而血液没有蔓延开来。纵然如此,到处都飞溅着赤黑色的生命的飞沫。就连梅洁尔的裙子,也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血污和自己的累累伤痕弄脏了。
身为战斗指挥官的《百手巨人(Hecatoncheir)》菲利普,终于在充斥着可怕力量的战场中心有所动作了。即便是为了满足想让《协会》的中枢只记住自己名字的野心,这也未免太迟了。但他并不是在一旁看着而已。黄金的美男子,坐在由透明部件组成、高达十多米的巨人之中,与它一齐向前突击。因果大系的魔导师们并非光凭直接操纵大气流,制作空气气筒这样单纯的方法创造出高度发达的魔法文明的。根据用途,自如的操纵自然现象并创造组合出所需的部件。这种将自然作为道具,根据自己所想自如运用的魔术才是高位的因果魔术。
菲利普用力推动了看不见的操纵杆。高压空气组成的无线轨道(履带)碾压过沙尘大地。因果魔导师们引发小现象,利用初期敏感性使之单元化,再使它们运作。这样便可以轻而易举的运用强大的力量了。
「来吧各位!炙烤狂风!用火焰包围沙粒!祝我一臂之力!」
如同内燃机车的司机在釜中添柴一般,刻印魔导师们利用魔法加热空气,烤焦沙粒。通过魔法固定的导气管,为因果魔术的巨大士兵提供驱动力。
「看招!《百手巨人》十八号的一击!」
大约有四层楼高的因果巨兵摆脱重力的束缚,将近百吨的体重倾注于沙之拳头上,向红莲狠狠打去。接近神的男人没有躲闪。抵御了数波攻击的空间相似的衰减防壁,又怎么可能单凭这样单纯的攻击而被破坏呢?
菲利普仍然保持着多余的爽朗笑容,按下了看不见的按钮。
「上当了吧!红莲•阿扎雷。」
随着轰隆声,红莲周身的空间瞬间被滚滚烟尘包围了。装载在因果巨兵后背上的、体积的一半以上是由刻印魔导师加热至数百度的热砂,一下子投射下来。堪比数辆卡车的分量,高于热油三倍以上的高温,无数沙粒飞散开来充斥着四周。整个空间里已经不存在无法燃烧的东西了。热砂的风暴中,尸体燃烧、血液干涸,还残存着的魔导师痛苦的蜷缩起身体忍受严重的烧伤,然后就这样整个的被慢慢烤死。有着漂亮眸子的十五人已经全军覆没了。《人形师》的家族旗帜因为周遭的温度超过了木棉的燃点,着起了火。红莲张开的防壁,是通过与尚未发动魔法的标准空间「相似」起来,从而削弱对方的攻击能量的招术。所以若是反过来向标准空间输送热量的话,防壁内的热量自身会因为防御魔法而引发自爆。使周围的所有空间变成难以生存的环境,从而让超人在防壁里面烧死——这便是《百手巨人》的目的。
整个世界被塞进烤箱般的怪味,让侥幸没有卷进去的幸存者们不禁作呕不已。超高温让水分迅速蒸干,像纸一样被慢慢引燃的罪人们与银弦相连的数人因为魔导师的证明被燃烧而痛苦得满地打滚。
就连给刻印魔导师们打头阵的《无双剑》,也因为热风飘来的臭味而作呕。
「真是残忍哪。」
在沙尘渐渐飘落在地面的焦热地狱的中心,红莲•阿扎雷这样呢喃道。手里握着项坠,面面是和弟弟卡茨一度作为魔力源使用的相同模型的剑。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红莲并不是毫发无伤的。战斗前,由《协会》提供的、应对铁壁般的防御魔法的对策,终究还是有所成效的。不仅是《百手巨人》,让红莲擦破皮或是弄破他的衣服的罪人也是有的。
然后接近神的超高位魔导师闭上了被怒火熏灼的双眼,随意用右臂击出里拳。明明没有任何一个人被打中,梅洁尔以外的《协会》方的魔导师都被这一击打得站不住脚,甚至跌坐在地上。任何抵抗都无效,在场的所有魔导师,都被置于相似大系的《原型的化身》的支配之下。
「快给我拼命地打呀罪人们。我可是被揍了诶!难道你们都不想打倒那家伙将功补过吗!?」
坐在因果巨兵的操作席上,同样被击中的菲利普如此叫嚷道。
战场上唯有早已忘记如何止住眼泪的小魔女,和导演这幕惨剧的红莲还站着。武原仁被埋在了沙子底下,但梅洁尔却没有了战斗还在进行的极度紧张感,相反的,一切都变得可笑起来。所以她边哭着,边笑着。
「真可悲,是惧怕于我吗?虽然不知道你曾经犯下了什么样的罪,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接近神的男人》露出了怜悯的表情。但是时至今日,她已然不会接受任何同情了。
「……别以为这是那种廉价的泪水。接受我的心意的人已经不在的这种痛苦,你能明白吗?」
「纵然是地狱,人也有男女之情吗。」
面对不愿承认埋在沙子下的仁必死无疑的想法,红莲的灰色眸子中寄宿着慈爱的色彩。
被风吹到脸上的细小沙粒,在少女的泪水吸收下粘在肌肤上。越是想把它擦掉就越疼,而且还越抹越多,就好像她自身也变成了泥。
红莲向少女哭泣的脸庞伸出了厚实的手掌。固执的代价,是必死无疑。她最终会沦落为在视线某处会被忽略的,散落在地上的肉块。被剥夺一切可能性,丧失所有意志。
「可怜的少女啊。至少会让你没有任何痛苦地追随那个人而去。」
但是从他的中指上,梅洁尔看见了大块的茧子。就算是这个接近神的男人,也是经过不断磨砺才能,下过苦功,才会有如今的实力。如此想来,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像个普通的人类。所以,能与之一战。
「和老师约好了……人家和老师约好的,不管在老师身上发生什么,人家也一定会好好的活下去!」
从干裂的嘴唇中漏出来的句子,仿佛在内心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让梅洁尔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她的老师所期望的,明明只是这样而已,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那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勇气可嘉,即使没有胜算也要战斗吗?」
好像要遮住红莲伸出的手一样,梅洁尔伸出左手。连衣裙在强风下摆动,少女的脚下绽放出小小的魔法阵。这个魔法阵的真面目是圆环魔导师观测的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隔阂,必然会以术者的视线方向为正面固定起来。梅洁尔只是一直保持着瞪视红莲的姿态而已,魔法阵却在缓缓地转动。不,魔法阵不止一个。就如其实有数张魔法阵重叠在一起,没有厚度的平面魔法阵轻轻向立体空间展开。就连少女魔导师的身影也不止一个,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在完全相同的位置,数十个鸦木梅洁尔重叠在一起。
现在,少女的脚下便是世界的交点。将每一个《不可辨别的化身》与相同数量的梅洁尔一起,成为禁锢观测世界的永劫之锁。明明就连神也无法将魔法使与生俱有的魔法大系强行剥离、或是赋予别的大系,圆环大系用来观测的影子——即魔法阵,却能延伸到红莲的脚下。
对这超乎想像的例外,接近神的魔法使发出赞叹声。
「小小年纪就将名为圆环魔法的险峰登上一半,尔也是天才啊」
随即,沙漠中幸存的所有魔导师,看到了世界被闪光包围。而那炫目的闪光之海,又因为不曾黯淡的光芒而显得恐怖。
「但是,若要与我并肩,至少还需要十载。」
世界已化身为波光粼粼的银色海洋。光源正是将大气、沙子、恐怕连光本身都连接起来的相似大系的银弦。辨别红莲用魔力支配了哪些物品,就像在沙漠中计算有多少颗沙子一样毫无意义。银弦并不是将所有的东西成对的串在一起,而是把无数「相似」的东西以相同的方式缠绕在一起,最后连接在唯一的超人身上。《接近神的男人》已然成为或直
接或间接地用魔力将一切链接并操纵它们的世界之王。
屏住呼吸,闭上双眼,尽可能地切断与外界的联系,梅洁尔高速构成从母亲那里学来的精密的概念魔法。若是红莲变动含氧量的话会窒息而死。若是收束光热的话会被烧死。被沙子覆灭这种程度的攻击不论什么时候来都毫不奇怪。明知状态不完全,梅洁尔凭借瞬间决胜负的第六感,释放出了概念魔术。
「毁灭吧!」
直径达1米的球形空白穿越了银白的世界。就像母亲所教导的那样,魔法将一切防御都吞噬殆尽,消灭掉了。但是在下一瞬间,仿佛触动了神的震怒,业火之海从天而降,瞬间吞没了沙漠上的魔导师们。
「为什么!这里,明明不可能会有这个世界的人类观测到的啊!」
被魔炎之瀑布淋到的少女发出了悲鸣。
「不知道自己耍弄的是什么吗!」
在严厉的声音下惊醒过来,少女甩动长长的黑发回头望去。是红莲•阿扎雷。不知是被闪开了还是没击中,亦或是因为没杀过人的天真所致,红莲居然毫发无伤。在毁灭奇迹的魔炎之下这个男人大概也无法使用魔法了吧,不断传来的只有话语。
「以人类之躯还想使用咒的傲慢之举,不要再有第二次为好。不仅在恶鬼存在之地无法发动,而且这个无神的世界可承受不住反作用啊。」
就连与梅洁尔的魔术相融合的红莲的相似世界,也一同被出处不明的魔炎烧了个精光。白银的海洋化为灰烬。被解除了《原型的化身》,重获自由的魔导师们四下逃窜。火星随着热气飘至上空,仿佛向所有人声明奇迹之梦的终结。包裹在火焰中的刻印魔导师们,如同已经被燃烧至尽的灰尘一般,无力的用眼睛追随着那些火星。无论是谁,都成为了被业火责苛的炼狱之薪。
「打算逃走么?《协会》的使者。」
被红莲质问的《百手巨人》菲利普,身影已经是半透明的了。
「只是把那个该死的阿琉希娅家的女儿,在神判之地说谎的事情向《九位》汇报而已。「违约的御业」不是还好好的存在着吗!」
魔炎的风暴平息后,尽管梅洁尔知道没什么作用,但还是将大气中的《魔力》迅速地收集起来,用闪电狠狠地打向那个男人。因为金发的因果魔导师口中所提到的那个人,正是将她判入地狱的最高审判长的名字。仿佛曾经的、尚未遗忘的噩梦,从毛孔里、从细胞的缝隙里渗出来一般,梅洁尔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因果大系的转移魔术作为该大系中最高难度的魔术体系,是基于因为自己此刻在这里,所以「下一个瞬间我还是会在这里」的因果来控制坐标位置的。为了降低过高的危险度,术者会以这种一点一点转移的方式发送。在转移的过程中如果身体遭到破坏或是发送失败,只要身体还残余三、四成的组织,就能进行复原。
目送《百手巨人》的魔法使们,似乎都受到了魔炎的洗礼净化,全都忘记了相互厮杀。
「真是愚不可及。我的弟弟,就背负着这样的命运吗?」
红莲•阿扎雷感叹道。这是拼上性命战斗的刻印魔导师们,第一次看到《接近神的男人》吐露出像个人的情感。
最初的两百名刻印魔导师,如今包括梅洁尔在内,伫立在沙漠上活下来的只有三十二名。这便是这场不计后果,寻找打倒红莲的方法的技术实验战的结局。接下来《协会》动了真格的攻势,想必就能突破红莲的防壁了吧。
「就算是愚蠢又怎么样呢?能把这个世界怎么样吗?」
站在接近神的男人面前的梅洁尔,满身泥泞。满是泪痕,满是血污,精疲力尽到站都站不稳了。她的老师还在沙海下。臼齿不停使唤地咯咯打战。以往的小脾气也好傲慢也好全都任其风化消失,因为她知道不这样做的话就没办法活下去。她现在才知道,对于《协会》来说刻印魔导师究竟是什么。不是散布在沙漠上的人类,而是方便使唤的肉盾。
「人家会战斗到死亡的那一刻。与其忘记老师、忘记这份心情,人家还不如战死在沙场。」
「人小心高的小姑娘哟。我就留尔一条活命,听我一言。被赋予名为魔法的奇迹之人该如何生存。为追求接近神的灵魂四处游走的我,在这个地狱得出了答案。」
衣袂飘飘,红莲凝视着这片将数量庞大的死尸渐渐掩盖的无情沙海。
「这个世界是错误的。不知改过自己的愚昧的《协会》。令魔法使难以生存的地狱。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这里是地狱。毁灭一切奇迹的荒野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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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酷的战斗结束了。红莲•阿扎雷也已经离去。
从中途开始,王子护豪森恨不得把眼罩撕下来似地道出他的气愤。
「真丢人!明明得到我的真传,比任何人都能有效率的杀掉魔法使的你,这是何等的丑态啊。啊啊真是的,让人看不下去啊。竟然被神和家的现当家挖出来……。神和也是啊神和,战斗还没有结束怎么能擅离职守啊!那种笨蛋就让他窒息而死吧,啊啊就是因为没有放开枪手指才会断啊!」
语无伦次。
「啊啊,你的刻印魔导师,像小狗一样跑过去了哦。都哭成那样,啊啊明明是感动的再会,怎么能晕倒啊!你也说他两句嘛!」
王子护向一直站在沙子构成的椅子后面,看着同一幅光景的「他」回头看去。
「为什么把我带过来?」
满头大汗,却依然在沙漠里不愿脱下黑色外套的顽固旅人浅利卡茨,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得到哥哥的魔法才华之后回到东京的男人,王子护厚颜无耻地接近了他。带着能有第一次契约的十倍的、凭卡茨的魔法是不可能赚到的钱。
「你有必要看的吧。因为,这就是你的兄弟想要做的事情。」
「那些人、是我啊!在那边烧焦的人也是,在那边被砍下头的人也是,在那边窒息的人也是,全都是我!!」
他曾经是刻印魔导师。如果不是舍弃一切逃离了日本,卡茨也会堆积在那些尸体之列里。在十多年前,像那样还有战斗意志时,跟卡茨同为流浪人、并一起说过话的其他魔导师们,想必都已经死光了。在这十几年以来从未回味过的寂寞、悲伤,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你的兄长,看起来也在同情他们哦?」
「但杀死他们的,不也是那个红莲吗!」
实在是难以想像,正常人能若无其事地将一百名以上的人像看待虫子一样杀死吗。
「你没有什么感触吗。」
「这样可不行呢。人的生命应该更有效的利用才可以。今天的战术浪费现象太严重了。」
站在卡茨身边的王子护同样也是个怪物。曾经带领的小偷团的手下,因工作中出现失误而闹事,刺伤了微服出巡的王族,在无可奈何的不幸之下堕入地狱的十五年里。对于没有魔法的话就连小偷都做不成的卡茨,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活。在奇迹被烧毁的无力中饱受折磨,在被抓捕的恐惧中害怕,就连地狱的语言都说不好的他在没有工作的贫苦生活中挣扎,不知不觉间感情和荣誉都磨损殆尽。王子护招呼他时,已经是个只会考虑要吸一根烟草应该怎么做才行的无家可归的人。
可是现在,原本空荡荡的容器里萌生出五花八门的情感,让他不安得不能自已。这使他不禁怀疑,这样动摇他的喜悦与愤怒还有自尊,是不是来自大脑被改动时注入的红莲的思想片断。好像被锉刀锉过一样失去起伏的内心、仅仅残留在角落里的叫作浅利卡茨的男人,是不是已经不存在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不能那样熟练地操纵魔法。自己也能成为像红莲一样的妄想也被磨灭,不知道他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我,无法理解那个男人。」
早在很久以前磨灭的羞耻心在体内产生反应,令卡茨既悲伤又愤怒。他被赋予了奇迹的才能,却还是在接二连三地输给红莲,或者其他人。
正因为世界如此残酷,所以才会祈愿并醒悟:要成为不输给任何人的自己。连这是卡茨自己的想法还是双生子哥哥的拷贝品都会怀疑和困惑,在如同心底喷涌而出的溶岩一般粘稠的热量怂恿下眯起眼睛。
「到头来,我的所有物只有愤怒。只有这种感情飘着怀念的味道,跟我最为亲密。」
†
在沙漠里被沙尘海啸吞没之后,有种被哭丧着脸的梅杰尔晃醒的感觉。原则上不允许刻印魔导师入内的公馆医务室里,少女怎么可能在身边。他以为,自己看到幻觉是因为确实受了很严重的伤。
被神和瑞希挖出来的仁虽然避免了窒息而死,但是因贪于第二次射击而没有松开枪,导致双手有四根指头骨折。左手腕脱臼、左膝关节粉碎,还断了五根肋骨。然而,仁
没有想到的是,明明因为协助作战而负伤,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协会》拒绝用高级魔法进行治疗。如此一来,对于只会搞破坏的《公馆》魔法使,没有人会使用一天就能使骨折痊愈的灵巧能力。
所以到了第二天的现在,仁站在六年一班的讲台上,右手除了大拇指以外全部都被固定起来用绷带包住,只能用左手在黑板上写字。尽管身体的各个关节会随着活动而一阵剧痛,手指也不能动弹,但这个教室是与幼小的魔女共有的重要的地方,所以。
「老师,字看不懂。」
「抱歉抱歉。这边的字是「能使红色石蕊试纸变蓝的东西」。还有,在掌握碱性酸性以前,如果能更加关心一下伤者,老师会很高兴。」
似乎对左手写黑板字看不下去了,寒川纪子举手说。
「老师,照这样下去课会讲不完的,不如让班级里的大家代笔在黑板上写字吧。」
「真不愧是寒川。那是好办法啊。那么有谁,擅长书法的吗!」
因为有书法课,谁写得好仁自然心里有数。
「佐藤同学」「佐藤同学写得好」
教室里有几个学生异口同声地说。女生里面个子最高发育较好的少女,向周围看了一圈畏畏缩缩地站起来。担当保健委员的佐藤泉实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身高,坐在位子上时明明身子挺直,站起来却是略显驼背。
「那么请佐藤替老师在黑板上写字。」
职务虽小,因为是很少见的情况,感到无聊的学生们开始喧哗起来。
下周第一学期就会结束,御陵甲小学将进入暑期。虽然是在跟班主任祖师堂老师商量之后开始制作通知书,这却是一件难题。小学的成绩表不只是五个等级的数字,还要在通信栏上写「好奇心旺盛(沉不住气)」或者「我行我素(太稳重)」等评语。为了让领到成绩单的本人不受打击,字面要温和的同时,需要转达给父母的事情一定要写上去才行。
佐藤泉实(对任何事情不动声色)把仁的惨不忍睹的左手字用楷书重新写上去。
「老师,这样就可以了吗?」
在通知书上写「为了班级非常努力」如何呢,掩饰内心的满足感看向黑板。比仁平时写的字好看得多。
小轱辘滚动的声音把氛围带了过去,教室里侧的拉门被打开。
随着少女迈大步走过来,长长的黑发跟着轻轻晃动。豪爽地迟到了三节课,却还能如此傲然挺胸走进来的学生只有一个。
「人家来了。」
在座位前优雅地放下双肩背包,如同揣摩仁的度量一般望过来。
脸蛋也好身体也好头发也好,构成鸦木梅洁尔的轮廓,不论哪一部分毫无疑问如同利刃般美丽。自从邂逅以来与少女相隔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还是第一次,所以很想说点什么。
「欢迎回来。」
自以为非常适宜的招呼,却引来学生们的喷笑。相隔五天望着彼此的脸,少女如同发现甘甜的糖果一样栗色的瞳眸恍惚起来。
「老师以为,我们都会回到自己的身边吗?支配欲太强了吧。」
仁的不小心的一句话,学生们好像明白了到底哪一点好笑一般真正笑了起来。
「好了继续上课,你们别笑了!因为鸦木暂时没来学校,……不由自主地说出来而已。」
「那么,不由自主地把人家当成老师的人了?」
尽管一段时间没见,语气还是那么蛮横,嗜虐成性的少女捉弄道。仁感到欣喜的同时,却不能对再次陷入混乱的课堂视而不见。
「至少在校门内的这段时间你们所有人都是我的东西,所以要好好听话!」
「是、是的!」
佐藤泉实挺直了身。差点忘了有人在旁边替他写字。与高大的身材相反非常胆小的她,眼角含泪等待下达命令(唯命是从)。平时被学生们小觑,强硬时又让人害怕的便是冒牌教师武原仁。
「不,只要把黑板字写好就可以。那么,开始上课吧。」
这并不意味着与梅洁尔之间的隔阂已经消失。虽然还不肯回到十崎家,至少她来到了学校。彼此都活下来在学校相会。仅此而已,仁就能松一口气。
昨天在沙漠有一百六十八个人死亡的惨剧,梅洁尔不可能今天就给忘记。佯装镇静的少女,想必也明白了自己跟挑战《协会》的敌手的实力差,以及讨伐一百人的修罗之路达成人数为零的理由。如果说刻印魔导师比外敌强,那么战斗力在其之上的专属运行官就成无敌了。然而,现实情况却是专属运行官的灵堂后面挂着庞大数量的木牌之列。
幼小的魔女看到他的右手上包着绷带,担心似地露出愁眉苦脸的表情。所以仁也没有说出不用担心之类的话,而是提高嗓门继续讲课。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梅洁尔是如此,专属运行官的仁亦是如此。所以,衷心希望这种理所当然的欢笑声能够不断持续下去,可以的话摆脱死亡的命运。
背负着刻印的少女,在今天放学后就会被废弃的教室内七夕装饰上,挂上了唯一一张写着愿望的诗笺。――不能输。
尽管梅洁尔的愿望,肯定不单是一直活下去而已。
†
声明命运的钟声,不论多少次都会响起。
同样以手机调用的形式,如今改变住所的两个人,几乎同时得到消息。
第五节课上到一半。手机在夹克衫口袋里振动,武原仁用袖口挡起来悄悄确认短信的内容。
就在仁读短信时,调用铃声传遍小学的教室。
第一学期剩下没几天的这段期间,供餐的菜单上列满了在孩子们之间有人气的食品。吃了油炸面包和布丁肚子饱饱的六年一班同学们,有一些因睡意被除去而揉眼睛,有一些则以为自己的电话响了而慌张起来。
「鸦木同学!校规明确规定,在教室上课时间手机要调成静音!」
学级委员长寒川纪子,太阳穴上仿佛要青筋暴起似地说道。
「人家不舒服,先回去了。」
把刻印魔导师当作式神来驱使的神和家的女儿瑞希,对梅洁尔的差遣没有任何踌躇。声明教室里的时间结束的调用铃声,还在响个不停。正因为知道对于现在的管理者而言,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道具,幼小的魔女表情很坚定。
「等一下,鸦木。那个电话老师来接。」
但是,距离课堂结束的仅仅十分钟,仁希望她能留在这里。即便会惹怒她,也决不能让她走出教室。虽说是个冒牌教师,既然站在了讲台上,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为止,必需做好老师的本分。想好好守护教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的他如果不划清界限,六年一班的教室对于梅洁尔将是一个来去自由的、无足轻重的地方。
「至少在这里的你还是一名学生,要遵守六年一班的班规。」
对于蛮横的仁,她尖锐地回头看过去。随即少女的视线又往,用石膏固定起来的仁的右腕移过去。
「知道啦。看在老师受伤的份上,就不逃课了。」
把还在响的电话从少女的手中接过来之后,无视调用直接关机。幼小的魔女把既像是害羞又像是为难的表情,为了不让仁看见而一瞬间背过脸去。
「真强硬呢。」
「因为是校规嘛。」
从魔导师公馆,发送给仁的短信内容是这样的。
C的13-30是指,据点(Center)也就是从魔导师公馆主楼把方位划成十六等分,往正北方顺时针第十三个(西北西)方向距离三百(30×10)米的位置。P19是指公馆指定的第19个最优先攻击目标,也就是红莲•阿扎雷。距离公馆最近的高位相似魔导师,从状况来看大概是《人偶师》绫名妮琳用魔法转移出现在那里。
「今天是最后一次哦,以后要划清界线。因为人家,已经不是老师的刻印魔导师。」
于是乎上完第五节课,把最后的班会拜托给祖师堂老师的仁,现在跟梅洁尔牵着手。是为了通过圆环魔术的魔法转移,把仁也一起带过去。
梅洁尔一副难为情的样子低下头,却又一时之间犹豫着要不要放开手。转移过来的这个地方,是距离魔导师公馆的大门只有八十米左右、来往行人较少的小巷。由于时间上还说不上是傍晚,天还是蓝色的。尽管红莲出现时也有过同样的感触,一想到要在随时都有可能与一无所知的居民接触的状况下使用魔法,胃就好像要穿个洞一般。
离多摩川不远的这附近,是在魔导师公馆和十崎家之间往返时经常跟梅洁尔一起路过的一带。夹在车库之间的这条小径也走过几回,所以时而欢笑、时而生气,细想还意外地发生过很多事情的日子,在脑海里苏醒过来。想必她也有同样的感触,所以才会闭上栗色的眼睛,仿佛
要甩开什么似的猛然睁开眼睑。
「老师,还给人家。」
在伸过来的小手上,仁把没收的手机交给她。拿回跟六年一班的同班同学一起拍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的像玩具一样的电话,梅洁尔连忙进行操作。看着她笨拙地用手指点击按键,不出所料,少女挑起形状优美的眉毛生气地说。
「怎么办嘛!那个人,已经关机啦。」
魔法使为了在魔法转移时避免受到手机基地局的观测而被消去等间接消去的影响,大多数情况下会把手机和GPS关掉。大概神和也是这样的吧。
「那是当然的,大多数专属运行官是不会等无法联系的魔法使的。」
「为什么,知道还那么做!?」
少女米黄色的眼瞳随着追问瞪过来,仁坦率地注视回去。
「对手多半是《人偶师》。以我和你的力量,是打不过的对手吗?」
以鸦木梅洁尔的性格,是不会对不诚实的花言巧语一笑置之的。
「看来把老师当成大人,是错误的想法呢。」
「像大人一样从远处守候之类的,对我来说还太年轻。」
「明明把人家当成小孩子,自己的任性却是年轻的错吗?」
正因为是正确的主张才会无言以对,只能严厉的叮嘱自己不要回避她的眼睛。
「有时候,就算是我也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正确的事情。」
少女甩动长长的黑发,气势十足地撇过脸去。于沙漠的红莲战中有点晒黑的侧脸,但愿表露而出的感情不单是愤怒和无奈。
事务官京香在工作繁忙时也能回家吃晚饭,是因为十崎家和魔导师公馆之间的距离很近,走路也只需十分钟。仁他们还小的时候,经常在这附近一起玩。即使是在梅洁尔这种年纪的时候也是无所顾忌的。
「冷静一点。并不是毫无意义地选择这里为转移地点的。倘若她的目的地是魔导师公馆,如果要想避开容易被发现的道路就一定会到这里来。」
只要预测到目的地,就能猜出移动路线。不过,之所以把目的地猜想为《公馆》,是因为没有头绪而为了防范才选择的。
「『如果』『倘若』这样的词太多啦。从以前就在想,老师,总是用适当的理由来糊弄人家的吧!」
「是啊。」
「老师真的明白吗?明明对刻印魔导师说三道四,自己却总是用『因为是大人』的借口全部擅自决定。以为人家什么都没想过吗?」
重提往事的同时似乎与恼火的记忆交汇,仁所珍惜的幼小的淑女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睑。
「女孩子主动粘上来也不会制造甜蜜气氛,反而露出微笑什么的简直是岂有此理。还有不准摸人家的头!老师要把那种失礼的行为全部改过来。」
随即,仿佛两个人的关系今后也还将持续下去一般的自己的话语,令梅洁尔睁大了眼睛。
「老师,为什么露出那种表情?人家是在生气啦!」
「因为高兴啊。」
有一种即使分开也不会结束的羁绊存在于此的感觉,使灼热的东西像白痴一样往上涌。
「像这样把互相之间的各种想法全部说出来。我们,能不能,重头再来一次呢。你不在身边,果然会变得很寂寞啊。」
应该是非常尴尬吧,明明望着仁的眼神很锐利,少女的脸却是通红的。
「…………挨骂有那么开心吗?变态。」
即便脸上装出平静的样子,只要看着系在头发上的摇晃的缎带,颤抖的幼小身体在做什么显而易见。倔强的样子也惹人可爱,越发想紧紧抱住。
然而,他们俩的甜蜜氛围,只不过是一瞬间便会烟消云散的虚幻。
视界的一端捕捉到一个人影,仁马上护在少女前面。
「《人偶师》!?」
转身面向敌人的梅洁尔不禁僵住。褶边的裙摆随之震颤。
从乘着微微的河川气息的上风头,脸上缠满了绷带的女人踉跄着走过来。一边按住白色的帽子,以免被风吹走。那副没有生气的蹒跚的步伐,即使隔了五十多米的距离也能轻易看出她现在身受重伤。似乎因为脸上缠满绷带而呼吸困难,裹紧的白布解开了一条,在风吹下飘动。不知是因为左肩的伤口化了脓,还是腹部被子弹射穿的关系,每走几十步休息一下,反复着走路休息。每当脚向前迈出一步,上身就向旁边偏过去,看起来马上就会倒下去。
这周迎来的第一个晴天,将所有的光和浓重阴影严苛的区分起来,不允许存在适中之物。现在的《人偶师》处于濒死状态,恐怕连保护自己的力量也已经失去。如果是在野兽的世界里,只不过是一个被当作肉块吃掉的弱者。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不便走动的她,转移到距离魔导师公馆只有三百米的位置,是为了增加候补目的地吗。然而,不论以什么样的想法去那边,现在,失去一切的魔女必需突破梅洁尔和仁。
希冀刻印魔导师身份的少女向仁投去求助视线的前一刹那,咬牙从正面凝视敌人。
随时都可以杀死。是的,梅洁尔只需闪电一击,衰弱至极的《人偶师》绫名妮琳想必会因为心脏承受不住电流而死。幼小的魔女在这一瞬间,可以毫不费力的像刻印魔导师一样把人杀死。为了挽回几十秒前的缓和氛围,为了推迟少女的抉择,仁好像要逮捕魔女一般踏出一步。
「别插手!不能像以前一样,人家要作为新的刻印魔导师,做自己必需做的事情!!」
黑发妖精摆出瞄准的动作,把右手掌指向相似魔导师。小小年纪,本不应该决定他人生死的少女,是仁把她带过来的。
「人家不要成为任何人的包袱!不管是什么样的工作,都出色地完成给你看。」
可是,听到少女近乎崩溃的声音,仁作为专属运行官的冷静部分在告诫自己。近期必将面临的同样的生死抉择中,如果是瑞希的话一定会施加压力让梅洁尔杀人吧。在决定幼小魔女的将来的这一时刻,除了最了解她的仁以外还有谁有资格见证呢?
「不!你不需要变成新的什么人。刻印魔导师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什么的,不存在那种规定!」
明明是在大街上却没有车子通过,就好像只属于自己的秘密基地一样,仁他们还在念小学的时候还把这里当作游乐场。年纪还小的仁和从以前就是大姐角色的京香,还有已经失去的事物在充满往事回忆的小径里等待着。所以梅洁尔要在这里杀人的事实,越发让他感到撕心裂肺一般的痛苦。
责任感强且重情重义的少女,对生活在这个世界有着什么样看法仁并不知道。但是对于仁他们来说这里不是地狱,《公馆》也不是地狱的拷问吏,只不过是解决魔法世界带来的各种问题的政府机关。
「只要不在这个世界犯下罪行,只要大家愿意在这个世界跟我们和睦相处,仅此而已在这个世界死去的魔法使就会减少到一半以下。」
然而,仿佛要摆脱仁的声音一般,梅洁尔释放了收束的电荷。用空气导管封闭破裂音的无声之雷,使《人偶师》脚边的小石子爆破。
绷带魔女径直走过来没有避开。两辆小轿车勉强能错开的窄路上,像人偶一样蹒跚着一步一步逼近。
357密林(magnum)子弹,而且还是即使进入体内也不会变形,冲击力不会受到缓冲的异质弹尖型(SilverTip)子弹射入了腹部。《人偶师》的重要脏器受到损伤,正处在不立刻接受适当的治疗就会没命的重伤状态。但是相似大系的治愈魔法需要对身体健康的魔法使和自己的身体条件进行「相似」,是利用《原型的化身》的高等技术。即便跟卡茨在一起,卡茨也没有治疗的本事。受到这样的重伤,想必她是通过自己疗伤活过了一周时间吧。
对活下来有着这般执念的非凡魔女,拖着连魔法都不能操纵的身体特意来送命,是抱有何等觉悟呢。即便到了魔导师公馆也是被逮捕而已,而且这次毋庸置疑会判为死刑吧。
再次,脚边落雷。然而《人偶师》只是用手压住因为卷起的风差点被吹走的帽子而已,她并没有止住脚步。
「以为人家打不中吗?」
因愤怒而涨红的梅洁尔的脸颊上,红色一下子逝去。紧接着寄宿在瞳孔中的是像黄玉一样冰冷而坚定的意志的锋芒。仁在两个人的人生即将坠入地狱的一瞬间,即便如此仍在犹豫要不要阻止少女。他很想相信,一起生活的两个月里,在十崎家和六年一班露出符合年龄的天真表情的梅洁尔。现在经受试炼的不只是少女一人,还有仁自己。
在没有雨的大晴天里吹拂的闪电风暴下,也许是被弹起的石头碎片所致,将《人偶师》的脸上拖曳着的几条绷带划破。按照自己的步幅径直走在混凝土碎裂的道路上,为卡茨的越狱提供帮助、并由此成为所
有事件的导火索的魔女,正在一步一步接近。距离仁和梅洁尔只有二十米。
原本柔和的脸颊变得冰冷,梅洁尔在伸出去的右手上轻轻附上左手。区区一个血肉之躯连反应都来不及,只要轻轻擦一下就会死去的大魔法即将开始。
然后少女静静地叹了口气。
「人家,总有一天会杀人。」
对自己说出的不祥话语,梅洁尔的嘴唇在颤抖。但是,对残酷事实的陈述仍在继续。
「全部以活捉来讨伐一百人什么的,如意算盘打过头了吧?既然『总有一天』肯定会杀人,没有理由不允许『总有一天』变成『现在』。因为人家是刻印魔导师。」
还很天真的她,对自己过分严肃的语尾,露出了让人痛心的生涩笑脸。仁咬紧牙关,最终还是抓住了梅洁尔的细腕。在那个七夕的傍晚,少女面带笑容地做出沉重的决意,结果从仁的身边离去。这次即便引起决定性的决裂,他还是觉得现在必需阻止。作为管理她的专属运行官?作为冒牌教师?作为这个世界年长者的代表?不,是作为独一无二的他自己。
「必需杀人才能挽回的自己什么的,哪有这种事。」
缠绕在少女右手上的雷电之束,幻化为散发着炽烈光芒的蛇,苍白又眩目地刺激着仁的视网膜。发动魔法消去。一定是在熊熊的魔炎下消灭了吧。幼小的魔女手上没有了伤人的闪电,在仁面前的只是一双小学生的漂亮小手。
「那种事,不过是不会碍手碍脚的刻印魔导师,能够独当一面地完成工作之后考虑的先后顺序的问题吧?」
正因为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瓶颈,少女的声音才会在无法整理的感情下波动。这么规矩的女孩子,居然为能否如实杀人而烦恼,这样的世界是错误的。从中无法救助少女的仁自己也是错的。但是不论错到什么地步,即便里面充满了欺瞒,有句话必需说给她听。
「刻印魔导师也好,魔法使也好,恶鬼也好,其实并没有你想像的那样黑白分明。所以――」
对照现实就能明白,这是伪善的话。但是仁觉得,只有从这个事实开始才能继续下去。
「所以,虽然不知道明天会变成什么样,但是我希望现在的你能跟六年一班的大家一样变得幸福。如果你得不到幸福,就说明我们的世界是错误的啊。」
回想起众多旧伤和存在于这里的矛盾和留恋,以及梅洁尔和绊、京香之间的每一天,仁不禁要流出眼泪。但是,如果魔法使和仁他们的立场真的是「相同」的,他和梅洁尔可以向同一个幸福目标前进,也没有必要分开才对。自尊心强的少女红着眼睛,好像要摆脱不负责任的话语一般把手甩开。
「老师也太为所欲为了吧!人家的幸福在哪儿那种事,明明就不是老师决定的,为什么说那种事啊。」
正因为驳斥他的话语跟现实相比起来太过轻微,才会无可奈何地陷入沉默。
《人偶师》已经走到伸手便能抓住的三米程度的距离。拖着沉重的步伐,即使如此从绷带的缝隙露出的碧玉之瞳仿佛没有看见仁他们一般。如今的她,再怎么冷静判断也不会构成威胁。
然而,不论濒死的是弱者还是强敌,打倒之后记在刻印魔导师的人头帐目上的话同样是一个人。即便不用魔法,可以轻易地压制并逮捕现在的《人偶师》。但是在梅洁尔的眼神制止下,她和绷带魔女交错的这段时间仁也没有动。
然后,绫名妮琳在说出最后的寒暄之前,调整因发烧而紊乱的呼息。
「请你们放心。来到地狱已经三年半了。我只是把经历过的痛苦,看到的救赎,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的终点,选在那个地方而已。绝对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血的气味和像腐臭一样温湿的气味进入鼻腔,仁明白了。这个相似大系的魔女会死。
跟世界和人生声明离别的现在,绷带下的妮琳是在笑呢,还是在哭呢。《人偶师》在沦落为刻印魔师之后也组建了好几个「家族」。虽说刻印魔导师之间的事情公馆不会给予制裁,但可以说这是罪加一等。身为无法原谅的人类,她失去了一切。而且她的最后归宿是这个国家唯一把妮琳当作魔法使对待的场所。给予她死亡的场所。
视线追逐自杀者的背影时仿佛窥见了悬崖之渊一般,灵魂也随之降温。或许是《人偶师》最后的留恋,回头看了一眼。在不安之下,仁连忙寻找小魔女的身影――――发现了。
仁和梅洁尔之间,连接着一根相似银弦。
奇迹,仿佛在说「你们俩很像」一般,在两个人之间闪烁。
这根弦,也许是再次走在人生末路上的《人偶师》留给他们的礼物。或者,就像红莲的视界里有繁多「刻印」擅自连接起来一样,这只是理所当然地出现在相似魔导师眼前的现象。
五月的傍晚,冒牌教师和幼小的魔法使,第一次笨拙地牵起了手。在重演了两个月前的景象的夏日天空下,对牵手犹豫不决的两个人,被相似银弦牢牢地连接起来。
倔强的她仿佛再也抑制不住一般,从细长而清秀的眼角,滑落一颗、两颗灼热的水珠。然后,明知这并不能成为存在于他们之间的问题的答案,少女那双不懂得懈怠的眼睛终于得到准许一般露出笑容。
「人家和老师,果然是「相似」的嘛。」
梅洁尔和仁是魔法使和恶鬼,是少女和男人,是刻印魔导师和专属运行官,是小学的学生和老师,明明有着很多不同之处,却如此紧密地相连着。为什么呢。就连顽固地忍受许多痛苦的仁,只因那微乎其微的事实,内心的冰雪就好像慢慢溶化一般。
如果说梅洁尔才是连接仁心目中最为珍惜的事物的「刻印」,不应该像回忆一样冰封起来,而是像现在这样一起活下去,才能将它留在身边。有一种人,正因为珍惜才需要留在身边一起走下去。而对于他来说,眼前的少女就是那样的人。
「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们的相遇,好像是非常不得了的缘分啊。」
「果然老师和人家,不太「像」呢。」
明明还没有和好,梅洁尔把从心口伸出的银弦,用竖起的小指像红线一样牵起来,恶作剧似地闪烁着泪眼汪汪的瞳眸。
「……人家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就是那样想的啦。」
†
《人偶师》绫名妮琳,在相似世界的名字为妮琳•伊斯帕尔德。于七月十三日,出现在魔导师公馆,直接投降了。
公馆职员们立即将她拘捕,拒绝《协会》的引渡劝告,由日本政府方面看押在拘留所。
妮琳也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交给《协会》接受处刑。当拒绝了唯一的一条生存之路、与得到力量的浅利卡茨联手时,早已下定了决心。
「将你的「家人」赶尽杀绝的是红莲•阿扎雷。同为幸存者的我们,难道不觉得应该联手吗?」
卡茨昨晚,将自从中了枪弹藏身之后再也没有取得联系的「家族」的末路,如此告诉她道。《人偶师》妮琳的「家族」们的性命,处于何时丢掉也不奇怪的微妙界在线。由于没有守护到最后的后悔,尽管在绷带之下流了很多眼泪,却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失去所有「家族」的现在,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用。在忘记那些孩子依偎在怀里时的温暖以前,妈妈也要追随其后。」
她领悟到,是时候拉下帷幕了。《人偶师》学习卓越的脑神经操控技术,是因为头盖骨的右半边是天生萎缩的。妮琳从幼少时就知道,与自己的脑神经链接「相似」的回路,在面对自己时他人的脑神经也会产生。布满扭曲,照镜子时看到的以头皮的弯曲为中心连毛发都脱落的自己的脸,在别人看到时会跟妮琳一样由本能产生的厌恶感。那是世界与她共有的东西。所以她用那个奇迹夺得了焦躁般的渴望的亲情,却因此而堕入了地狱。
设置铁格子的六张塌塌米程度的小牢笼外,没有丝毫气息地站着一个男人。
《人偶师》的汗毛一齐被久违的气息所倒竖。浅葱色的单衣上穿着夏盐泽外褂的和装男人,穿着草鞋的脚步入了她的牢房。在那强壮的体魄下,强硬却又握刀时不失细腻的手,让她不由自主地泪腺润湿。曾经管理妮琳的专属运行官、《鬼火》东乡永光,对于通缉中的罪人回到老巢的离奇事情,没有任何的动摇。
「……大人,许久不见了。」
妮琳在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地板上,按照从这里学会的作法跪坐下来。连擅自擡起脸都不敢。
「你才是,近来没什么变化吗。」
「没有变化。」
「逃脱的小鸟,事到如今还回到这种地方又有何事。」
因为知道《鬼火》厌恶借口、喜欢坦率的回答,妮琳没有别的选择项。
「对我来说,「家族」是在这个地
狱里活下去的动力。打赌失败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连「家族」也失去的现在,比起被不认识的什么人猎杀,还不如把这条命还给大人……」
明明就像马上倒下去一般身体欠佳,却用绷带把嘴裹得严严实实,导致她呼吸急促。肺里面渐渐收不到空气,终于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用管。继续。」
只要专属运行官下令,不论多么冷酷刻印魔导师都会遵从。这就是一般的刻印魔导师和专属运行官的关系。绫名妮琳在这个世界的做法一直都是如此。
「之前有个约定,浅利卡茨连同红莲•阿扎雷一起被打败的话,可以从《协会》得到大量的金钱。然后如果得到把十六个「家族」作为妈妈养育的财力,决定离开这个国家放弃当魔法使。」
现在想来,一切都显得愚蠢至极。
「对这张脸做整形,打算跟「家族」过平稳的日子。……就算成不了这个世界的人,至少可以成为「相似」的人,做了这种肤浅的梦。」
相似世界的感情深厚的善人们同情妮琳,但是没有给她爱。就连残留在幼小记忆里的双亲的影像,也是生硬的假笑。如果说妮琳没有人缘,也不过如此吧。然而,她还是遇见了。从懂事起一直梦想的、即使在真实面貌的妮琳面前也能不动声色的男人。
「我已经很幸福了。如今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最后只求大人赐予一死,我就能心满意足了。」
「好吧。」
《鬼火》简短地回答道。用似乎是在卡茨使仓库崩塌时受伤而缠了绷带的左手按着刀袋,从刀鞘推出黑色的刀把。
对于突如其来的生命终焉,明明被麻木般的恐惧所支配,内心却出奇的平静。为了在双生子之间连接银弦(相似魔力),妮琳以浅利卡茨的越狱为开端陷入一系列的陷阱中。当她决定参与阴谋时,她的命运已然到了尽头。在等待的只有结束的这个时刻,从后悔和不服和憎恶的漩涡之中,可以实现一个小小愿望的满足感是她唯一的救赎。一直觉得,若注定要死不如死在他的刀下。这不单是心情的问题,她从未见过在东乡永光的刀下痛苦翻滚着死去的人。想必妮琳的一生也会那样,甚至会以不配那种死法的程度没有痛苦的死去吧。
她跪坐在拘留所的地板上,像祈祷一样合上双手。为了即使死也能见到「家族」。
她的对面是光自己知道的就有一百多人死于他的刀下的剑鬼,东乡永光。她们之间本来就不存在什么羁绊,顺从是作为罪人的职责,没有立场为献身索求回报。然而,不由得把最后的场所选在这里的理由和遗憾说了出来。
「――我一直非常敬仰您。」
白光一闪。
不过眼前并不是永远的黑暗,而是覆盖着脸的绷带扑簌簌地剥落下来,在视界里摇曳。
被暴露出真实面目的羞耻和孤独感所带来的恐惧之下,她就像阳光下的鼹鼠一样,止不住地震颤。身为恶鬼的鬼火,在魔法消去的保护下不会被《魔力》银弦捕捉。但是从表情就可以看出,背负着火焰的他,即便那只眼拥有完全的视力也不会为丑陋所动摇。泪水盈眶,《人偶师》像小姑娘一样发出呜咽。
「那颗脑袋,就等那些被你耍弄的家伙们处理之后,再让我尽情地斩下吧。」
在大气中游荡着反射的光芒,鬼火以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刀身收入刀鞘。然后,生硬地对她说。
「你当时,真的打算不当魔法使了吗。」
「确实如此定下心的。」
觉悟,自然而然地构成语言。然后梦想着有朝一日作为像恶鬼一样的普通人,出现在您的面前——后续的话并没有说出口,取而代之的是止不住颤抖的背影。没有被绷带吸入,流淌在裸露的面部的热泪,仿佛催逼着她快哭似的抽泣不已。
「只允许前进,不往旁边躲也不往身后逃的决心,我并不讨厌。」
与刻印魔导师的命运抗争并走向破灭的现在,妮琳第一次看到了《鬼火》的笑容。正因为那副景象比梦里见过的还要温暖,愧疚的脸使她的内心,蓦然想起那个受到爱待的鸦木梅洁尔。被小小的达成愿望的喜悦呛到的同时,尽管如此还是想对幼小的魔女说,如果可以圆满地放弃干脆就不要当魔法使了。刻印魔导师想抓住幸福,就像赢不了的双六一样,再怎么努力也只能在这种地方以死终结。
当天,除了身处阻隔魔法的屏障之内的魔导师以外,《地狱》中全世界的数万名魔导师,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有些人在夜晚睡觉时,有些人在早上喝了一杯红茶慰劳昨日的疲惫身体时,有些人在白天完成自己的职务时。但是几乎所有人,为难以致信的声音的传达而脸色尽失。不知是被犹如神启的威严受到冲击,还是被那传达技术的玄妙感到畏惧,讲述的内容令听闻者感到一阵麻木感。
红莲•阿扎雷如是说。
地狱各地的魔法使们探查的结果,口信的发信点,似乎是红莲从相似世界降落到地狱时作为中继使用的境界点。从魔法世界,直接观测没有奇迹的世界是不可能的。所以红莲为了在地狱制作自己的相似模型进行转移,以不属于任何世界的点作为中继。《地狱》外缘的境界点,如果用科学的语言说明,相当于对应地球的卫星轨道。
以《协会》为首,从大规模魔法组织监视着魔法性转移的场所,接近神的男人宣布了六十亿恶鬼和仅仅一个人的战争。利用相似大系的《原型的化身》强制链接起来,使地球全土的魔法使们的耳小骨「相似」,直接振动它传达了声音。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威胁,如果以同样的道理使循环系统与《接近神的男人》同步的话,可以针对性的杀害个别魔导师。只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地狱的魔法使没有一个人能无视于此。
与美利坚合众国保持合作关系的神圣骑士团,很快决定了对策。
圣骑士将军莫阿亚•弗莱斯,用清脆的男高音对聚集在办公室的幕僚们说。
「我等的道路不会有丝毫的改变。欲将与神约定的这片土地,倒回黑暗时代的红莲•阿扎雷乃是神敌。但是,与《协会》的战争仍在持续,神圣骑士团断然不会与他们联手。」
日落以后,正处于工作归来的人们享受啤酒的时段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被黑色的森林所围绕的小村子里,几百个高位魔导师们,纷纷用魔法转移集中在办事处改装的议事堂里。魔法世界联盟――大约五世纪前与《协会》断绝关系,在魔法世界规模位居第三的大势力议员们。接到能够左右魔法世界命运的事态,决定召开全体会议。正因为《联盟》是对垄断者三十六宫的反抗而创建起来,若没有二百十五个全体联盟世界和地狱代表达成协议,什么都无法决定。
《混沌大系》导师埃莉瑟•班施坦因,摇晃着波浪式蜂蜜色金发,步入议事堂。俯视议长席一般装饰阶梯状桌子的大会议场的妖人们突然安静下来。在大街上碰见埃莉瑟的话,不论谁看到都会以为那是温文尔雅地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吧。然而,其实她是年过五百的大魔师,也是这个全体会议的议长。
「中继点的回路已经打开。向各个世界报告红莲•阿扎雷的事件,并在今晚之内总结意见。本会议,在明天的八点开始哦。」
对于由叛离《协会》的魔法世界混合组成的联盟而言,红莲一事使事态变得越来越紧迫。曾经被关在东洋岛国的巨大势力,如果在恶鬼的衰退下重振势力,原本规模相差五倍程度的她们的《联盟》将难以独立起来。因为,作为最大战略资源的地狱被恶鬼支配的现状,是阻止战争的关键。
告知魔法使时代的黎明一般的宣言过后,在天亮的日本,调整官贝尔利基勃然大怒。
「这是在考验我们的威信、以及创建的关系吗!」
为了使陷入困境的《协会》明确地选择魔法世界和恶鬼之间的某一方,红莲才会盯上日本。对于身负与日本政府之间的调整职务的贝尔利基,是件令人头痛的事态。快步走在连接公馆方面的过道上,抚摸着胡须低语道。
「三思吧,接近神的男人啊。即使是我们,也并非甘愿忍受屈辱才躲在背阴处的。」
自红莲降临以来,《协会》的势力渐渐分成两个派别。对受到恶鬼国家保护的现状身怀不满的派系觉得,人口过多的恶鬼被红莲减少数量反而会更好。他们却忘记了曾经想要实现同样的思想时,魔法世界遭受了多大的重创。
武原仁在早已关灯的公寓里,因耳边突然传来红莲的声音而惊醒过来。对于多半是随机传达给不具备消去能力之人的口信,仁听到以后所受的打击,达到了让他一时半会儿坐不起身的程度。尽管双生子的弟弟卡茨曾是刻印魔导师,《接近神的男人》作为人模拟起仁他们要出色得多。与为了众多矛盾和欺瞒不
知所措的他们相比,红莲正要跟眼前的错误赌上性命而战。
现在,向那位说不定会因不安而颤抖的少女,至少用手机发条短信。为前往《公馆》换衣服时,受到回复。直到上周还不足为奇的事情,今早深有感触,高兴不已。在夏装夹克衫的口袋里放进手机之前,再次阅读梅洁尔发来的回复。
东方的天空,渐渐被曙光染成白色。
选择了各种生存方式的魔法使们,并不是全部都听见了声音。
认恶鬼为朋友、为恋人、为家族,身边时常伴随着魔法消去,完全埋没于那个社会的人,即便是如同太阳的红莲的魔力银弦也无法连接。
接受日轮宝玉的洗礼,将天空中铺满的朝霞为背景,两个魔女相对而立。
交错的,比起语言更多的是单纯的力量。并不是聚集无力之辈的「集团」,而是与世界对峙并累积了奇迹之力的「一个人」将一切收入囊中,因为她们是魔法使。
「红莲•阿扎雷,真不愧为《魔法使中的魔法使》。」
视线转向不停地流往大海的河面,短袖针织衫配上牛仔裤的穿着随便的女人发出赞赏的声音。风往下流吹去。将雪白的美貌,用闪耀的白金头发装饰起来的她是《无双剑》赛拉•芭拉德。握在那只手中的,是在炼金魔法的干涉力下能将触及之物尽数撕裂的无双剑。
「身为使用奇迹之人,需胸怀大志。你如何作想啊,《魔兽使》。」
伸缩自如的《圣别的化身》,只需一挥就会人头落的状况下,仍坐在发暗混凝土堤坝上的神和瑞希,什么都没有说。Chaotic•Factor(混沌元素),只存在于地狱的扰乱魔法系理论的例外,《魔兽使》的当家内心所想的却不是眼前迎面而来的死,而是有关朋友的事情。再演魔导师仓本绊,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呢。
把瑞希叫出来的魔剑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延伸的无双剑斩开黎明的风,描绘出刺穿眉间的轨道。杀戮战鬼的那张甚至让人怀疑是否流淌着血液的雪白皮肤没有半点紧张的样子,眉毛都不挑一下。
赛拉的白金头发,被曙光染成红色。女人的那双色素淡薄的瞳孔中,还没有露出杀意。现阶段还不过是游戏而已。
「如同太阳的那个男人大胆说出来的话,很正确。作为一个魔导师,我也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就如那个孩子所做的那样,为了在地狱赌上性命,我来到了这个地方。」
赛拉的义弟《大气泳者》斯皮茨•莫德,曾经在瑞希的使役之下,战死于巴别塔事件中。她早已习惯受人怨恨。
「……是吗。」
「再告诉你一件事吧,《魔兽使》。即使没有任何因缘,我也是讨厌你。」
身穿染上浅桃色光芒的东富士见高中制服的瑞希,直率地回避了她的恶意。
「为什么听了红莲的话,还能如此平静?你们即便有力量,也是魔法使的冒牌货。不,是比恶鬼还要与我们互不兼容的背叛者啊。」
毕竟,对于像瑞希一样地狱特有的魔法使和生长在这个世界的异世界孩子们的评价,向来都很复杂。她们没有在魔法世界的道理下生存,也不是支配这个世界的恶鬼。
「《地狱》的魔法使啊。近期,我将会出现在你「们」面前的。」
扫兴而离去之际,赛拉以「复数形式」下了战书。下一个瞬间,犹如鬼魂一般,神和瑞希站到《协会》魔导师的一足一刀的距离。(校注:一足一刀是指双方后退一步就能闪过对方的攻击,向前一步就能打到对方的距离。剑道用语。)没有捕捉到气息的赛拉,白花的脸色发青,用生成的无双剑纵向笔直斩去,紧接着顺势拉开间隔朝背后倾斜斩下。犹如野兽般伏下身体的瑞希和女剑士的视线从正面碰撞,相互推挤。
「如果…………你……盯上…的是…我「们」、……我会……把你…………杀了。」
于是从东方的天空,以灼烈的热量燃烧不正的太阳徐徐升起。
为了迎接不论有多热也不会脱下外套的顽固旅人(魔法使)们,以及不愿改变法则的北风(猎人)们。
†
此时,在没有任何神圣或神秘的小公园里,浅利卡茨如同从恶梦里拉出来一般醒了过来。住宅街的正中间,由于只有跷跷板、长凳和沙地,孩子们不怎么来玩的这个公园,就是他的睡铺。大概在一周以前,从双生子的哥哥那里获得力量的卡茨的人生,到头来并没有因此而有所改变。当时在荒凉又美丽的沙漠的黎明受到打击的他,现在经常像无家可归的人一样坐在随处可见的公园长凳上,瞪着沙地。
望着还微暗的早晨的天空。真希望刚才听到的一切,只是一个性质恶劣的噩梦。明明长相跟他一样却不是垃圾而是像太阳的出色男人,这次竟然说出跟他同样的话,真是难以致信。竟然说「这个世界是错误的」。明明来到这里才两个星期,在没有事先通知被折磨了十五年的他的情况下。
「为什么!你已经足够强了吧。为什么到了这般地步,连怨恨上也要走在我之上。事到如今,不要连我的愤怒也给抢走。……快住手吧。已经,够了吧……」
直到几天前碰见红莲,在这个知觉早已因磨损而迟钝的世界里,纠缠不清的怨恨是卡茨唯一的生存依靠。即使天再冷、肚子再饿,也比不上对这个世界的憎恨。即便被撵被抢,只有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然而,卡茨在地下喊破喉咙也没有人听的同样一句话,在红莲口中说出来却能轰动世界。自称双生子哥哥的那个男人,竟然连愤怒都比他出色。
好像就连堆积在肚子里的淤泥也失去了一般,空荡而凄惨。试问自己是谁。比红莲弱,比起红莲是个小人物,为人比红莲低贱,得到的爱比红莲少,比红莲智能低,受到的侮辱比红莲多,名气没有红莲大,比红莲薄情,比红莲没有信用,意志比红莲弱,甚至连铭刻在身上的憎恶也比红莲轻。
多少年,即使再痛苦也未曾放声大哭的他,在烧身般的激情薰染之下不堪忍受地发出呜咽。坐在长凳上连站起来都不能,双手捂着脸面。
劈劈啪啪地,不合时宜的掌声就在身边传来。
「棒极了,棒极了。他不愧为英雄啊。」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在地狱进行经济活动的魔法使、王子护豪森,在为《接近神的男人》的演说鼓掌。将卡茨送入日本欲抹杀红莲的男人,没带眼罩的左眼仿佛要泪洗一番般的润湿。
「那种刺耳的话给我住口!」
身为魔法使,却对这天与地一般的差距无能为力的卡茨吼道。
「我还没有结束。我是,因哥哥的到来而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垃圾吗?回答我王子护,我是垃圾吗!」
以小丑似的动作耸了耸肩的王子护,食指尖在银制眼罩上掻弄。
「那么你愿意去挑战这个世界,阻止兄长的言辞吗?」
即使在炎热的夜晚也仍穿着大衣,被热气扇动的火焰全都消失了。尽管如此,燃起赤色火星的是沉闷而固执的憎恶的余烬。
「在这个世界战斗的人是我!匍匐的人是我!那个男人,到底遭受过什么磨难?不对吧!不是那个男人吧!」
事到如今才清楚的知道。曾经,卡茨的世界是灰色的。里面充满了愤怒。但那是因为,如果看见了愤怒以外的东西,会受到悲伤和艰辛、鄙夷的折磨而无法生存下去。被愤怒占满身心时,不想看的东西可以不看。只要觉得是灰色的,不想看的颜色就不会映入眼中。
但是叫作红莲的太阳,连卡茨的世界也照亮了。那些应有的现实,原本不敢直视的色彩,现如今让他回想了起来。令他变得可以自负地想,那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于是现在,卡茨的脖颈被制住,不得不直视不想看到的现实。只有再次埋没在灰色的世界里,才不会显得那么凄惨。好想放弃色彩,再次回到原来充满怨恨的灰色中。然而,明明是同根生的双生子,却由于太过高大的哥哥的存在,如果背对着这一切逃跑的话,他将再也不是卡茨自身。
「太棒了!真的,你们俩兄弟是英雄。」
王子护再次,发出万分感动似的喝彩声。仿佛要表演给一副这家伙在说什么的诧异表情的卡茨看一般,男人用手帕擦拭没戴眼罩的左眼。
「你是世界上第一个为反抗这愚蠢行为而燃起狼烟的、最为勇敢的魔法使。」
然后,曾经打算出卖他、并连同红莲一起杀死的鬼畜,仿佛抓到了机会一般提议道。
「那份勇气,请务必让我们《怀斯曼警备调查公司》给予经济上的支持。」
几近恸哭的空虚笑容从腹部底下激起漩涡,怂恿着叫作浅利卡茨的男人。这群猪们,这次打算让他跟那个自称兄长的男人
一战吗。明知卡茨在这个国家被捕也是因为金钱,王子护还要以价钱来鼓动他。被愤怒的大浪夺走心智,沉溺在感情漩涡之中的他,暗想这样的世界全都烧毁就好了。由于卡茨没有荣誉之类的东西,所以激情也无法制止。
「我值多少钱?你们打算杀我而出卖时,我到底,值多少钱?」
明明正值夏季,仿佛站在极其寒冷的冰河上一般,把黑色大衣合拢起来。
王子护从白色西装的胸口口袋里拿出笔记本,进行确认。
「用日本货币是五十万日元。」
被染成橘黄色的黎明的大街上,卡茨只觉得这里是永远的夜晚。
用从红莲那里得到的眼睛,看着魔法。以他为中心,像大蜘蛛布下的网一样连接着几千几万根银弦。垃圾上,水沟里,狗屎上,不知明的物体上,所有毫无价值的东西上,与卡茨相称的所有东西上。然后遵从于名叫经济的力量的、叫作王子护的怪物上也以充满恶意的相似形连接着。
「是吗。我值五十万日元啊。」
心想,没想到还挺高的。干枯的滑稽感涌上心来,卡茨笑了。世界如此的充满了无止尽的影子,为什么红莲却能像太阳一样自己散发光芒。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嘛?卡茨跟那个男人「质地」完全不同,即便给予了飞在天上一般的错觉,却仍是一个置之不理的垃圾碎残渣。不论去哪里,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早已疲惫至极的卡茨,尽管如此还留有的东西是无处宣泄的愤怒和灰色的憎恨。只要对此抓住不放,剩下的就是直至死亡的无尽滑落。这样的回答真是差劲,但是,差劲有什么不好。
「王子护啊。――如果那个男人死了,你会付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