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4 悲伤吗?(1/2)
「悲伤吗?」
「悲伤。」
「其实你并不悲伤吧?」
「其实我并不悲伤。」
(《最后的地球人》星新一 )
有两台皮带输送机在运转,皮带上放着人类。
人类被放在上面。
不是活人。
这一点从窗户这一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尸体。有几十具或者是上百具的尸体被运送进去,前方有一台半圆形的巨大机械在运转着。
尸体一具具被送进两个张开的正方形入口。不知道是不是特殊玻璃,完全听不到那一边的声音。
在没有声音的场景里,尸体一具具被运送进去。
有男人、有女人、有小孩、有大人。有人穿着衣服,有人裸体。不论体型、年龄、性别全都不同。
「为什么大家……头都……」
话卡在喉咙成为块状物堵塞住了气管。
每一具尸体的上半头部都被切掉,装上半透明的塑料容器。不论男女老幼,额头以上的部分全变成碗状的塑料容器。
「……是样本。」
紫苑喃喃地说,肩膀不断抖动着。
「这就是样本。」
「……什么意思?」
「脑……人类的脑……是必要的样本。」
「……那么,这些尸体的脑部全都被取出了吗?」
「对……应该。应该……已经没用处了……所以……」
「所以?」
「要被处理掉了。」
这次换老鼠吞了口口水。
皮带输送机前方的半圆形机械。
那是用来处理尸体的吗?是用高温在一瞬间烧成灰烬?还是捣碎成灰烬,加以干燥?还是用药物溶解到连残渣都看不到?
被送进去。
没多久之前还活生生的人类,活着,会说话、会哭、会相爱的人类,如同垃圾一样被处理掉。
这么、这么、这么……NO.6竟然这么无情?竟然变得这么无情?
「不是人。」
紫苑的声音传进耳里。不是轻声细语,是非常清楚的声音。
「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紫苑握紧拳头击上强化玻璃。
这不是人做得出来的事情。
但是,刚才不是有穿著白衣的工作人员站在这里谈笑风生吗?不是拿马克杯喝着热腾腾的饮料吗?不是认真在做自己的工作吗?
那些人全都是恶魔吗?
老鼠望向脚边的照片。
微笑的女性、腼腆的少年、沉睡的婴儿。
「来,看这边,笑一个,笑一个啊。」
「爸爸,等下换我来拍。」
「老公,小宝贝也要拍进去哦。」
似乎能听到这样的对话。处处可见,因此才特别珍贵的一家人的对话。
将这个放在办公桌上的家伙……也是恶魔吗?
有动静。敌人逼近的动静。
感觉脸颊被甩了一巴掌,醒了,老鼠抓着紫苑的手冲出走廊。
我们要逃,紫苑。
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呢!
为了活下去,全身都起了反应。思绪、感觉、指尖,连每根头发都为了活下去,只为了活下去,而动了起来。
不能死。
「右边。」传来紫苑冷静的指令。
「往右三十公尺。」
往右三十公尺。没时间去思考那里有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阻隔墙没有落下,但是也没有余力去思考原因了。
冲!不,不行!
前方出现士兵。
「蹲下!身子缩起来!」
往地板丢一颗硬币型炸弹,然后朝着它开一枪。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准备冲过去!」
一旦被包围,就完全没有胜算,要是他们一起开枪,我们准被打成蜂窝,所以也只能冲进去了。
「别离开我!」
消防系统被破坏了,开始洒水。两人冲进被淋得全身湿答答的士兵群当中。
先用手刀击中士兵的喉咙,接着回头拿刀刺向后面的敌人。压着肩头,从倒地的士兵腰上拔出军用小刀,挥向迎面而来的对手的手腕。手枪掉在地板上,发出声音,血与水混在一起流了出去。
士兵们全都无声,保持沉默。他们不仅携带正在开发的雷射枪,同时也拥有杀伤力强大的军事枪械。沉默、迅速且确实地杀敌。他们应该是如此被训练的吧。
只不过用刀我可是比较在行。
一旦打近距离战,低科技的小枪械比高科技的兵器有用多了,而且有些场合,小刀比最新式的枪还更能派上用场,如果能用刀如手脚一样顺畅,那就更没话说了。
一眨眼三名同伴被撂倒,士兵们的动作略显僵硬,因为是没预料到的抵抗。他们的僵硬成为弱点,变成老鼠攻击的最佳时机。老鼠扭住眼前士兵的手臂,拿刀从背后抵上他的喉咙。
「不准动!」老鼠舔舔唇,这么命令士兵。
「把枪丢下,如果不从,这家伙就会没命。」
士兵们全都往后退一步。
可以顺利逃脱吗?
可以就这样挟持这个男人,顺利逃脱吗?
「紫苑。」
「嗯。」
「还活着吗?」
「活着。你的动作太迅速,似乎没人有空顾及到我。」
「很好,接下来就押着这家伙当作人质……」
响起拍手声。
「漂亮,干得好,不过只能到这里了。」
这句话彷佛暗号一般,士兵们动作迅速地让出一条路。一名男人从中间走出来。
他站在紫苑跟老鼠面前,轻轻举起右手,说:
「游戏到此结束,VC103221,还有紫苑,对吧?」
紫苑发出「啊」地一声。
「你认识他?他该不会是你的亲戚吧?」
「他是治安局的调查员……罗史。」
「你还记得我啊,真是光荣,不过我跟你还真是有缘。好一阵子不见,你变强壮了嘛,没想到你会入侵到监狱里来,老实说我很惊讶。当然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那还真……感谢。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我很惊讶。」
「对了,关于这件事,其实我的正职是军事训练教官,上次没好好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
「跟他要张名片吧,紫苑,找工作时会有帮助。」
罗史歪了歪嘴,笑着说:
「还是这么伶牙俐齿,不过你使小刀的本事比嘴巴高明多了,很厉害,没想到你这么轻而易举就能击败我的手下。真是太漂亮了,值得称赞,我还真想收你当部下。」
「很高兴你的赏识,不过我拒绝。你们是怎么军事训练的?拿囚犯当箭靶来练习射击?」
「呵呵,是有这一项。有时候也会迅速驱逐误闯进来的笨老鼠,也有这一项训练。」
老鼠更用力扭动士兵的手臂,说:
「把枪丢掉,让开一条路!」
罗史摇头回答说:
「你们很棒,能闯到这里来,可不是随便谁都做得到。真的很棒,不过你们还是太年轻了。」
罗史轻轻举起右手。
「你们的反击太儿戏了。」
罗史举枪。
什么!
「住手!」
士兵扭动身体。老鼠一放开手,枪弹便贯穿步伐蹒跚的士兵身躯。被贯穿的身体砰地一声倒地,这时上方天花板开始喷水。士兵一度擡头,视线旁徨,彷佛在找些什么,然后,他出声呼喊:
「妈妈。」
他的声音传到老鼠耳里。
这么不在乎地射杀部下……
接着老鼠的肩膀及脚传来激烈疼痛。
「老鼠!」
紫苑的手从背后撑住老鼠的身体,脚因为踩到水一滑,两人一起跌落在地。疼痛贯穿全身。
「呃……」
咬紧牙根。全身冒汗,心脏激烈跳动。
「你看看,既然带着超纤维布,如果不包好,怎么能发挥作用呢。不过,这下子你也不能再拿刀了,我看活蹦乱跳也没办法,终于能安分点了。虽然我也玩得很愉快,但是游戏结束了,103221。」
结束?在这里吗?
罗史蹙眉,叹了口气说:
「我没想到你这么棘手,老实说真可惜,要杀了你真可惜……但是,我也身不由己。我不会戏弄你们,就给你们个痛
快,聊表对你们战力的敬意,一人一枪收拾你们。」
「你还真……慈悲啊。」
「有什么遗书要交代吗?」
真的结束了吗?
突然,洒水器停止了。在同一时间,阻隔墙也开始落下。士兵们开始骚动,罗史也瞄了阻隔墙一眼。
好机会!可以趁他分神时夺取那把枪,是起死回生的大好机会……可是,身体动不了。
「怎么会这样?」
「阻隔墙这时候才启动。」
「怎么可能,为什么?」
「快逃,会被关在里面。」
一旦阻隔墙完全落下,封闭的空间里将会释放高压电,没有人能逃得过一死。
「快逃,快点逃!」
士兵们扶起负伤的同伴们赶紧撤退。
「教官,阻隔墙快落下了,快点!」
一名士兵停下脚步,回头叫着。
「教官!」
阻隔墙正在下降,笔直地往下降。
肩膀有股烧痛戚。压着伤口,老鼠微笑着说:
「他们在叫你耶,你不快过去吗?」
「处置完你们之后,我会过去。」
枪口笔直对准老鼠的心脏。也许是想保护吧,紫苑的手伸到老鼠胸前,另一
只手也放了上来。一双沾着血迹,相当沭目惊心的手。
是吗……我果然要跟你一起死。
老鼠靠在紫苑身上,用力喘着气,全身失去了力气。
我不闭上眼睛。
到最后一瞬间,我都要凝视着这个世界。
紫苑的手加重力道。
我不闭上眼睛,到最后一瞬间都不闭上……
耳边传来枪声,彷佛在水底听到的朦胧声响。
罗史的胸前深红花朵盛开,花瓣散落一地。
咦……?
罗史蹒跚地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壁上,然后直接滑坐下去,嘴里也不断冒出深红色花瓣。
老鼠深呼吸,却无法直接将气吐出来。
那不是花瓣……是血。
血花溅在墙壁上,彷佛随意喷洒的红色水彩一样。罗史垂下头,大量鲜血流下,染红了他的下半身。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教官!」
调用声响起,阻隔墙随即落下,瞬间切断了所有声音,带来短暂的寂静。
老鼠能吐气了,他撑起自己的身体,说:
「……紫苑?」
他转头凝视环抱着自己的少年。
「紫苑……这……」
虽然能吐气,却无法好好说话。心脏跳动得比刚才强力、激烈、快速,怦怦怦地拍打着。
紫苑的手上握着枪,小口径的半自动手枪,连防弹背心都能贯穿的军用制式手枪。那是刚才老鼠从士兵手上敲落的枪。
硝烟升起,火药的味道呛鼻。汗水渗入眼里,嘴里干渴,舌头僵硬。硬要动的话,会发出啪啪的声音。
「紫苑……你做了什么……」
紫苑放开环抱老鼠胸前的手,站了起来。他缓缓走近罗史。
「……呜。」
罗史呻吟。他擡起头,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你这个门外汉……」
模糊不清的呢喃声随着鲜血从嘴角传出来。
「要开枪……也要瞄准……要害。」
「我有事要问。」紫苑拿着手枪指着罗史,以一种不带感情的低沉声开口问。「为什么一开始不启动阻隔墙?」
「……它不动……」
「无法启动的意思吗?」
「……没错……」
「原因呢?」
「……不清楚……」
「为了以防万一,你们应该暂停了阻隔墙系统才来这里,然而它却突然启动了……是这样吗?」
罗史颤抖着身子擡头望着紫苑说:
「……求求你,给我一个痛快。」
眼眶里泛出泪水。
「回答我。」
「……没错……无法控制……原因不明……」
「无法控制,原因不明……」
「我不清楚,什么都不知道……紫苑,你是晚辈……快点!给我一个痛快……救救我……」
「救救我?」紫苑的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多久前才刚听到同样的台词,就在这栋建筑物的地底下。」
这个时候老鼠才终于能够站起来,虽然肩膀跟脚都流着血,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一定要站起来,一定要拉住紫苑的手,一定要阻止他才行。
紫苑,你打算做什么?
脚不听使唤,双膝往前跪下。士兵的尸体就倒在旁边,是一名年轻男子。黑色鬈发的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坠链,闪闪发亮。最后的那一句「妈妈」似乎还留在唇上。
「是被你们丢进地底下的男人,『真人狩猎』的牺牲者,因为死不了,所以哀求我,哀求我说『救救我』。那个男人痛苦不已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喝咖啡吗?泡澡吗?还是上课中?」
「……拜托你……让我死……我好痛苦。」
「我救不了那个人。」
「……救救我。」
「我救不了任何人。」
紫苑的右手缓缓举起。
「紫苑,住手!」
枪声响起。
老鼠闭上眼睛,背过身去。硝烟味更浓了,混杂着血腥味,让空气带着黏稠戚。应该是早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却让老鼠反胃,无法忍受。
不想张开眼睛。
因为一张开眼睛就必须跟现实对峙,真想就这么闭着眼睛逃,逃到不是这里的任何地方去。
我……不想看。
有什么拂过。
像是风的感觉。
带来花的香味,淡淡清香的野花香味。
有什么拂过。
风拂过脸颊,刘海随风摇曳。
啊啊,又来了,又是……那片风景。
张开眼睛。
阳光好刺眼。
眼前是一片草原。
柔和的草原。风虽然还有点冷,阳光却很灿烂。草原上开满小白花,随风摇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远远的山顶上笼罩着云雾,在山麓反射白光的是湖泊吧……有各式各样大小的湖泊与沼泽分布四处。天空是蔚蓝的,好蓝、好蓝,彷佛全都染成蓝色一般的蔚蓝。可是地上却盛开著白花,还有淡绿色的草地。
蓝天、绿地,还有森林。
草原的尽头是森林,可以听到树木沙沙作响声,树叶随风摇摆,翻出叶子的
白色背面,鸟儿展翅高飞,又翩翮落下,羽毛飘过老鼠眼前。
好想随之而去。
能随之而去吗?
老鼠擡头,仰望。仰望……仰望着谁?
「到我身边来。」
传来温柔的声音,身体轻飘飘地被抱起。
啊啊,又来了。
我的意识将被带走,我的心将随之而去。
感觉好像回到童年时候,温柔地被拥抱着的小小的、小小的幼童。
之前那次是夏天。
嗅到草丛散发出来的热气。
这次是春天……吗?风景柔和,风、光、气息、颜色都很轻柔、温和地环抱着老鼠。
「我教你唱歌。」
老鼠摇头。
「我会唱……我能唱得出来。」
「你会唱?那首歌吗?」
「嗯。」
老鼠擡头挺胸地回答。
风攫取灵魂,人掠夺心灵。
大地呀,风雨呀,天呀,光呀。
请全都停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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